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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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

「哈啰,你好。」主考官流利的英文輕輕響起,他站起身請面試者面對他坐下,他揚起他的手示意,臉上掛著職業的四十五度角微笑。

「你好。」面試著也是用英文響應,帶著真誠的微笑,露出可愛的虎牙,有一瞬間主考官被他過於天真燦爛的笑容給震懾,楞了一會兒。

「不好意思,你剛說什麽?」等主考官回神面試者也已經自我介紹完了。

「沒關系,我的名字叫施文。」施文又一次自我介紹,可愛的微笑。

「你好,施文。我是你今天的主考官──強。」強坐下,翻閱施文的個人資料,「讓我看一下,你今年二十二歲,畢業於??大學,主修新聞系。」所有面試者的個人數據,強都事先看過,並且做好筆記,強剛剛念得就是他在個人數據上用鉛筆寫上的筆記。

「是的,其實我本來是想考音樂,可是我沒有一項樂器拿手。」施文不好意思的自首。

「為什麽想考音樂系?」強好奇的問。

「因為我喜歡鋼琴。」施文看著強的眼睛回答,完全沒有回避與人四目相接,眼底盡是真誠。

「為什麽喜歡鋼琴?」

施文輕輕微笑,帶有一點苦澀的微笑:

「因為我曾經有一個好老師。」他回答,帶有一點感嘆。

「為什麽沒有繼續學下去呢?」強被施文引起強烈的好奇心,不停地追問下去。

「我家發生一些變故,使我沒辦法繼續學鋼琴。」施文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布滿哀傷。

強也不好再問下去,才想起正事未做。強輕咳一聲,恢覆正題,開始施文的口試。

施文問答得體,思路清晰,強對他的評價頗高,而且英文十分流利,口試末了,強忍不住好奇心,問施文:「你的英文說得十分流利,也很會運用英文詞組,你是不是有出國留學?」可是個人資料上並沒有附註施文的留學資料。

「不,我沒有。讀大學時我選修英文五年。」

「你的英文真的很流利。」沒想到英文只是選修的課程,他卻可以學得這麽好。

「謝謝。」

「等我們做好決定,會再通知你。」

「好的,我先走了。再見。」施文欠身有禮的向對方道別。

「再見。」強微笑道別。

有一點可以確定,主考官強對施文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並且對施文本人產生強烈的好奇心。

鈴──

「你好,我是施文。」

「施先生,您好,這裏是明日雜志社,您的面試已經通過審核了,請問您能不能在下周一,也就是五月二十三號,做最後一次的審核?」話筒傳來溫柔的聲音,施文有印象,這是明日雜志社櫃臺小姐的聲音。

「最…最後一次審核?這是……?」沒有人跟他說有最後一次審核啊!施文不知所措的楞住了。明日雜志社是學長推薦他去應征的,學長提到的也只有面試而已。

「施先生,你不用這麽緊張,」對方倩笑,善意的安慰著,「其實也只是考實時采訪罷了。」

「那麽有特定題目嗎?」施文趕緊問,實時采訪在學校就已經訓練成精,所以施文沒先前的茫然,至少他知道采訪開怎麽做。如果事先有提供題目,那麽準備範圍就更加縮小了。

「有的,題目會附件在通知單上。大概今、明兩天會收到。」

「好的,下周一見。」

「祝你好運。」對方專業又不失禮貌的掛斷。

施文掛上電話,又馬上拿起快速撥著號碼,饗了十二通才接通:「淫魔!你又再看?片!」

「餵、餵,吃炸藥啊!這麽大聲!」

背景音樂:女人的浪叫聲。3?立體環繞音響。

「你沒說有最後的審核!」

「什麽審核?」

「明日雜志社!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當初推薦我應征就是你!」

「咦?有這回事?」

「沒錯,你這王八蛋!」

「喔,施文,我好喜歡你罵我喔,再多罵點。你終於擺脫身上的枷鎖了,你現在一點也不做作,快過來跟我們一起狂歡!」施文的學長,外號淫魔,男女不拒,他就是推薦施文去明日雜志社的人,現在的狀態:脫疆的野馬(種馬?)。

不用說,背景音樂的3?立體聲是真槍實彈上演著。

「去你的!」施文憤恨地掛上電話,完全不覺得罵人不道德,自從他上大學遇到這麽亂七八糟的直系學長,他就無語對江山,以前的好修為全被破壞光光。

三分鐘過後,電話響起,施文不慌不忙接起電話,他算定淫魔會打過來,至少以前每次掛電話,他都會打回來。

「餵。」

「我想起來你剛說的明日雜志社,我上次應征時,因為我調戲櫃臺小姐,所以對方就直接判我出局了。」

"Wow! Wha a good news! Ass hole!"施文大罵,不顧形象了!「你當初應該說清楚才對。」

「反正你現在上了,這樣就好了。」屌兒啷當說著。

「學長,我真的覺得你這樣的態度,會害死你自己。我話說完了,對你也無話可說了!」施文氣炸的將話筒掛上,為了防止對方的奪命連環叩,將對方的號碼設定為拒絕往來,凡是他以打來的電話,都會自動切除。施文忍不住讚嘆,科技真發達!

現在也不是生氣的時候了,施文趕緊沖到客廳找奶奶跟爺爺,他們正巧在午間新聞。

「奶奶,」施文走到他們面前,「如果有看到我的信,請馬上跟我說,好嗎?」

「好。」奶奶盯著電視,漠然地點頭,全神貫註在電視上,爺爺在一旁整理釣具。

「爺爺,今天又要去釣魚?」施文問著。

「是啊,梅雨時節的河邊魚特別多。」爺爺漠然回答,全神貫註在釣具上,就像武士珍惜他的武士刀一般。

「我今天要去都市一趟。」施文沒有被冷落的感覺,早就習慣二老異常地全神貫註,他對他們交代,事實上並不認為二老會將他的話聽進去,所以早在電話旁留下他的手機電話,好讓記性不好的二老知道如何聯絡他。

二老並沒有理會他,他交代完,也就離開了。

他搭三點多的電車,到達目的地時,已經四點多了,圖書館裏人很少,他將藉閱到期的書籍交給櫃臺的工讀生。

工讀生快速清除借閱紀錄,施文趁機問他:

「請問我預借的書還了嗎?」他預借的書從上上上個月到現在都沒有還回來,那個人就算沒看完也應該有借書期限吧。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吧。會回來吧,會回來嗎?

「我幫你查查看。」服務生快速查詢,不到五分鐘他又開口:「不,對方還沒歸還。」

「這真糟糕。」恐怕對方不會還了。施文嘆息又是這樣,不論是公立還是私立的圖書館,甚至是書店都絕跡了,沒辦法誰教韓老師的書這麽搶手。

"韓寧",施文低聲嘆息著,雖然十五年前失去聯絡,再次聽到他的名字是國中時期了,沒想到韓老師也會寫作,他的偵探小說受到廣大的肯定,文筆流暢,劇情曲折,人物清晰,到現在要在書店發現存貨都很難得,最可怕的是連圖書館的書也會被偷走,像今天這種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大家耳熟能詳的韓寧是一個大作家,而他知道韓寧還是一位音樂家,這一小小的秘密他不曾和人分享過。

他還是很喜歡韓老師,他像是他的仰慕者般,期待他的新作品,希望能從字裏行間多認識他一些。

施文有些失望地步出圖書館,外頭開始下雨,正是梅雨季節的雨特別悶,他心情郁悶卻無處宣洩。

當他回神,已經走到唱片行,剛才恍神忘了將雨傘拿出來使用,以致於身上的恤沾上雨滴,唱片行的冷氣開得很大,溫差太大的差異下,不可避免的他打了一個大噴嚏。

所幸沒有人多註意他,他假裝沒事地走入,直接略過一樓的主流音樂區,步上二樓階梯,一樓和二樓是完全不同的風景,若說一樓人滿為患,那麽二樓只能說門可羅雀。

這樣的情況對施文來說是好現象,至少他不用人擠人只為了一張唱片,也不用冒著售完的風險。

施文在這冷清的二樓,聽著年代久遠的音樂:雷鬼、爵士、老派搖滾、鄉村音樂、古典音樂、歌劇、百老匯……,他可以在這裏花上一整天的時間。

其中他最喜歡的是爵士鋼琴,不用其它樂器,不需要其它人,只有鋼琴的獨奏,一只手奏盡一切。

不過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藉由??所撥放出來的音樂,找尋韓老師的影子。

唉,如果韓老師也出專輯就好了,至少他不必在音樂裏思念他的琴音。

"韓老師,我好想你。"

待他回神過來,時間已過了七點,他趕緊跑出唱片行,狂奔在夜晚中的細雨中,要是趕不上七點半的電車,他會被鎖在門外,即使他有家中的鑰匙也開不了暗鎖。

汗水雨水全都混在一起,車站裏的超強冷氣凍得他直發抖,他的體型不算強壯,此時此景更是慘白的可憐。

他在人群中像風中的葉子般顫抖著。

呼的一聲,一件大衣從天而降,覆蓋在施文身上,大大嚇了一大跳,他尋找驚訝的來源。

很快地發現對方。

對方離施文很近,幾乎沒有距離,對方的銀框眼鏡反射著光線,看不清他的模樣,加上對方十分高大,約莫一八五以上的身高足以在這車站俯視所有人,照道理來說施文是看不清對方的。

對方對著施文露出善意的微笑,「你看起來很冷。」關心的話語很自然地說出口,釋放出他十足十的紳士風度,不論男女老少他都一是同仁的對待。更何況他是長期在國外生活的歸國子女。

對方身後忽然一聲呼喊:

「荊泉!你走去哪裏啊?」

陌生人突然關懷的震驚也比不上施文聽見那一聲呼喚的聲音,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會遺忘的聲音,這麽熟悉又陌生,犀利的聲音。

叫他怎麽遺忘?

荊泉趕緊回頭,回應身後的人:

「我這就來。」他率性的回頭走去,他就要離開了,不在意他的大衣披在陌生人身上,已經打算送給他了。只是離去的瞬間,他仿佛聽到那人輕聲的低語,跟道謝一點關系也沒有的話,卻著實震驚他:「韓老師……」

嘩──

電車停站,所有人爭先恐後地上車了,施文和震驚的荊泉相望著,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荊泉疑惑的看著施文,而施文是透過荊泉看更遠的地方。

「你……」荊泉充滿不確定,或許他聽錯了,欲言……又止。

「你還在蘑菇什麽?」荊泉身後的聲音又響起,聲音清晰又嘹喨,喚醒了兩個人。

電車的門就要關上了,施文轉身沒有遲疑上車,荊泉還來不及問對方,一肚子的疑問眼看著對方離開。

就像受到時間限制的灰姑娘,匆忙地離開舞會,不過灰姑娘留下了玻璃鞋,而施文帶走了一件高級大衣。

一件充滿男性氣息的大衣,衣服上還有淡淡的煙草味。

是戴維杜夫的黑色濃煙吧,有咖啡沈重的味道,和主人外表完全不同的味道。

那個人會是他嗎?

施文低頭對著身上的大衣發呆,只恨他沒能看到那個人,哎呀!他也忘了跟好心人道謝了。

他是誰?是舅舅的學生嗎?

「荊泉!」韓寧看著從遠處走來的侄子,驚訝地問著:「你的外套呢?」雖然這裏的治安不好,可是也不至於到明目張膽在車站搶外套吧!

荊泉笑了笑,搖著頭說:「我送人了。」

「送人!?」韓寧二度驚訝,這比聽到被搶還要讓他驚訝。那件大衣可是限量商品,非常有價值的衣物,他居然送人了!

「是啊,對方冷到一直發抖,怪可憐的。」荊泉回想剛剛那人慘不忍睹的模樣,而且又小小的,應該是高中生吧。

「我不知道該讚美你很有愛心,還是罵你白癡。童子軍都沒你慷慨!」韓寧責備著。

荊泉一點也不在意,他比較好奇對方跟舅舅的關系:「舅舅,你現在還有在教鋼琴嗎?我剛剛遇到的人,一聽到你的聲音,就很震驚,還叫你老師。我在想該不會是你的學生吧?」荊泉很認真的思考著。

韓寧大笑說:

「或許你遇到的是出版社的人,他們都叫我老師或是大師。」要是這樣,他一定要把那件名貴大衣要回來。

「你們出版社請童工嗎?對方應該只是高中生。」荊泉不認為他是出版社的人,他誤會得徹底,以為施文只是高中生。

「我們都是成年人。」韓寧說,看來對方不是他們出版社的人了,這樣就沒辦法要回大衣。

「那就是你的學生。」

「我已經好幾百年沒教了。就算是我的學生也差不多是二十幾歲左右,不可能是高中生啦。或許只是我的書迷,你不要想太多了。你才剛從英國回來,應該很累吧!」韓寧拍拍荊泉的肩,想轉移荊泉的註意,荊泉追根究底的個性,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也吃過很多虧,白癡才會讓他追問到底。

「我現在很清醒,剛剛在飛機上睡過,時差已經調回來了。我只是對那個人很好奇。」

「不過是一個過客,你不要放在心上。快走吧,我看你怎麽跟你媽解釋大衣的事。」韓寧幸災樂過地說,期待看這個天才被老媽海噱一頓,以洩他十幾年來的怨氣。他受夠完美得令人害怕的荊泉了。

「話說回來,你一連跳了三級,讀兩年就畢業,也太誇張了吧?」韓寧以不可思議的口吻說著,沒有羨慕、忌妒或調侃等負面情緒,也沒有對侄子的驕傲,只是單純覺得太快了。

「嗯,也還好。我只是想早點畢業。」荊泉平淡的說,沒有驕傲跟自大,他並不覺得一連跳三級很厲害,他只是做了想做的事罷了。

「你知道嗎?你真的是一點也不可愛。」韓寧由衷的說。

「應該的,我已經二十五歲了。」荊泉點頭沒有異議,認同韓寧說的話。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韓寧在心中搖頭,感嘆他有一個精明的侄子。想想他也已經三十四歲了,怎麽就是說不過荊泉呢?

他有被壓制的感覺。

「對了,舅舅,我在英國有看你寫的小說。」荊泉將行李一一放進後車箱,下飛機後轉撘電車,的確比直接開車到機場接送方便許多。

「想跟我分享閱讀心得嗎?」韓寧打趣說道。他的書被翻成各種語言在各國販賣著,也得過不少獎項,他也確實因此賺了不少錢。所以對荊泉會提起這件事,一點也不訝異。

「不,我只是覺得惋惜。」荊泉感嘆,「你的鋼琴絕對比你的小說更加震撼人心,而且不需要翻譯。」

「哈哈!」韓寧大笑著,「你是在讚美我的鋼琴兼吐槽英國的翻譯員嗎?」

荊泉完薾:

「我只是覺得很可惜。」他坐到副駕駛座,對韓寧說。

韓寧笑著拍拍他的肩說:「如果你想聽,我可以抽空彈給你聽。不過……」

荊泉笑著接下去:「不過要收費。」聽到會背的說辭。

「哈哈!你明白就好!」韓寧笑著開車駛去,雨水打在車身又往後飛去,流線型的跑車,深黑的顏色,在雨中奔馳著。

韓寧經過現實社會的琢磨,儼然變成狂人,狂而進取,無拘無束。

荊泉將車窗開了小小的縫,從口袋掏出他的煙,利落的點燃,吞雲吐霧一番,雨水濺了進來,煙霧卻往外飛去,他快速結束一根煙,只是難耐煙癮發作罷了。

「喲,喲,瞧你抽煙的架式,還有你抽的煙。你真是個老煙腔。」韓寧瞄他一眼,出聲調侃。戴維杜夫只有煙癮很重的人才愛抽。

「戴維杜夫,確實重了點。」荊泉說,他抽完了一根煙,撚熄它,對著窗外吐出最後一口煙,然後關上窗,他的衣服有點濕了,輕輕拍掉水珠。

「你媽知道嗎?」韓寧問,大有看好戲的味道。

「她知道。」

「咦?她沒阻止你?」

「事實上教我抽煙的就是她。」

「她在搞什麽啊!」

「別怪她,她是基於一番好意。」

「好意?教你抽煙是基於好意?那下次她是不是會教你怎樣使用大麻?」

「她有教過。」

「什麽!」韓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姊姊居然會這樣教會小朋友!

「舅舅,你太大驚小怪了。在國外吸食大麻是很平常的事,我媽只是怕我被人欺負才教我的。」荊泉為自己的母親辯解。

「什麽鬼理論啊?」韓寧不能認可的說著,雖然早知道姊姊思想很古怪,可是教自己的小孩吸大麻,這也太不符合倫理道德了。

「她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韓寧白眼瞪他,他無奈的說:

「真是夠了。」

「舅舅,」荊泉很正經的說,雖然他一直都很正經:「你確定你沒有學生是高中生嗎?」

「你還在問那個人啊!」

"夜色"是一家合法的地下酒吧,從踏入門坎的瞬間就能感受到紙醉金迷的氣息,濃濃的酒味蔓延在周遭的空氣中,紅男綠女們在舞池上搖擺著身體,五光十色的酒池肉林。

這裏有一個完全不符合當下氣氛的人,默默的在小包廂喝著悶酒。

施文瞪著對面的淫魔,一口又一口的將烈酒吞下。

「幹嘛喝得這麽兇?小心會醉喔。」淫魔淫笑著問,他身邊還掛著一名火辣的美人。

施文重重將酒杯放下,鏘!好大的一聲,「還說!你說有辦法找到朱莉.吐溫,我才跟你到這裏來的,可是你從剛剛到現在就一直在搭訕別人!」包括你身邊那一個辣妹!施文想在心裏,沒有說出來。

「別急,想釣魚就要有耐心。」淫魔笑著說,轉頭跟辣妹說,「?說對不對?」

「對。」辣妹笑著回答。

「好乖。」淫魔跟辣妹當著施文的面擁吻起來。

施文跟自己說:"這一切都是幻覺,難不倒我的!"為了工作他要忍耐,茱莉.吐溫是他千求萬求才得到的專訪人物,小不忍則亂大謀,他一定要忍耐。

啪啪啪啪啪啪……

舞池突然傳來一陣掌聲,還有人吹著口哨叫好,施文起身,與其面對?片現場轉撥,到不如去好奇發生了什麽事,說不定茱莉.吐溫就在那裏。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我是朱莉.吐溫……」茱莉自我介紹到一半,又是一陣歡呼。

「這位是我的老友兼拍檔,事實上我是他的鋼琴迷,他是韓寧。」茱莉指向坐在鋼琴椅上的男人。

又是一陣歡呼,有人喊著韓寧的名字,有人吹著口哨,他的人氣比茱莉.吐溫大多了。

施文站在離人群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即使如此他還是聽到了"韓寧"這個名字。

"是他……"施文伸出手大力啃咬,會痛,這不是作夢。還是說他已經喝醉了?

「韓老師……」施文輕聲呼喚著。視線變得模糊,淚水在眼眶打轉著,原來他的韓老師一直都在這裏表演啊!

「你果然認識他!」聲音從施文的身後突然傳出來。

施文一驚,回頭,是那個在車站遇到的人,就和當時一樣,對方離他很近,幾乎沒有距離。

施文不自在地後退一步,對方又向前一步。

「我的名字叫荊泉,是韓寧的侄子。」荊泉自我介紹。釋出善意的微笑,他真的沒有惡意。

「你好。我是施文。」施文也自我介紹,這幾乎是下意識的行為,禮尚往來的禮貌。

「你是怎麽認識我舅舅的?」荊泉對施文本來就很好奇,原本還以為這輩子永遠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又在這裏重逢。

「我以前是韓老師學生。」施文老實回答,同時戒備著眼前的人。

「喔,你滿十八了嗎?」荊泉問,如果是韓寧的學生應該都有二十幾歲了,可是施文看起來很像高中生。他實在太好奇了,冒著冒犯別人的風險,開口問他。

「我已經二十二歲了。」

「天哪,你看起來好小。」荊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剛剛聽到的是二十二這個字嗎?是不是他在國外住太久連中文數字都不會聽了。二十二歲,跟他才差三歲。

「我原諒你,這是正常人的反應。」施文笑著說,對於荊泉直接的反應感到好笑。

「你看起很像高中生。」以一個男人來說,施文的臉蛋真的太稚氣、太可愛了。尤其他笑的時候,會露出小小的虎牙,更加可愛。

「這是天生的。」施文苦笑,荊泉又向前一步,似乎想觸碰他的臉,他往後退一步,再次拉開距離。

「我……」荊泉想問能不能讓他摸一下他的臉,卻被琴聲打斷,施文的註意力轉到韓寧,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也不好意思打擾他。

原本被荊泉嚇回去的眼淚,在聽到第一聲琴音,又開始凝聚。

這是他渴望多久的聲音啊!

或許是酒精作祟,或許是他太思念他的琴音,他無法將自己眼淚吞下,他選擇讓自己的眼淚恣意的掉落。

那是朱莉.吐溫懶散優雅的渾厚嗓音搭配著隨心所欲的鋼琴伴奏,人群中有多少人是盯著韓寧奇幻的手指,跟它一起飛舞?

他是屬於大家的,而他也只是大家之中的一個,曾經他以為韓寧的鋼琴是一個秘密,大家都只能看到他寫作的一面,只有他知道韓寧的鋼琴。

如今,就像頑童嘲笑著他,仿佛說著:這才不是你一個人的秘密,我們大家都知道他。

思及,他的眼淚掉的更兇。

荊泉回頭,一楞,施文凝視著韓寧靜靜流著眼淚,很平靜的哀傷,他的臉布滿淡淡的哀愁。

他不懂,為什麽施文在哭,韓寧所彈的曲子只是輕快的小調,並不會給人憂愁的感覺,朱莉的聲音雖渾厚有力卻也是愉快的,那麽他是為什麽哭泣呢?

「為什麽你這麽悲傷?」荊泉忍不住問他。

施文沒有理會,只是越過人群凝視著遠方的韓寧,屬於大眾的韓寧。

一曲奏畢又是一曲,一連了四首曲子,然後從臺上下來,接受眾人的掌聲與口哨聲,韓寧笑著與茱莉交談,似乎很愉快。

和人愉快交談的韓老師,他從來沒見過,印象中的韓老師是隨性有權威的人,他稱呼他老師,他們之間的距離除了身分外,還有十二歲的橫溝,所以他們之間沒有共同的話題。

他們是疏遠、陌生的師生。

可是他喜歡他,長達十五年的思念。

施文止不住眼淚,負面情緒不斷升起,哭得更兇。

荊泉就看著他凝視著韓寧哭泣,紳士地拍拍他的肩,想安慰他,施文沒有理會,直直盯著韓寧。

荊泉擦掉他的眼淚,趁機摸摸他的臉,現在的施文完全任人宰割,他承認他這麽做有點卑鄙,可是施文真的很可愛。

「你要不要跟韓寧談談?」荊泉問,他的手還在他臉上游走,舍不得離開他的臉,滑嫩又有彈性,就像嬰兒的肌膚。

施文茫然中聽進他的話,搖頭拒絕,「不要……」帶有哭音的拒絕。

「好吧,我不勉強你。」荊泉拍拍他的肩。

「荊泉!」韓寧大叫,他對著遠方的荊泉揮手要他過去。

施文的理智瞬間的恢覆,他後退一步,又將距離拉開,荊泉看著他,他也看著他,施文不知道該說什麽,總覺得很怪,荊泉明明才剛剛認識而已,他就在他面前哭,還讓他安慰他,太詭異了。

一定是他喝醉了。施文將原罪歸給喝醉。

「你要不要跟我過去?」荊泉問。他還想多認識他一點,現在還不想放手。

遠方的韓寧看著荊泉沒有動靜,跟一個陌生人互視很久,還以為出事了,而此時酒吧的音樂又再次響起,就算他大叫,荊泉也聽不到了。

他索性去找他。

施文看到越來越近的韓寧,開始慌張,他還沒做好準備,他還不知道該跟韓老師說什麽,而且他剛剛才哭過,現在他根本不能見人!

施文去意已決,轉身落跑,下一秒被荊泉狠狠抓住,「別走。」他說。

「放開我!」施文掙紮著,他瞪大眼睛,看著韓寧愈來愈近,他就愈來愈慌,他不要跟韓老師現在見面,他該說什麽,他怎麽解釋他思念他?

施文越是掙紮,荊泉抓得越緊,兩人都很倔強。

施文眼看韓寧過來了,開始沈默,也不說話,低著頭,拒絕面對一切。

「荊泉,你在搞什麽鬼?」韓寧問,原本還以為他遇到麻煩,現在應該是對方遇到荊泉這個麻煩。還緊抓不放,這是怎麽一回事?

「沒什麽。」荊泉聳聳肩說,不是很在意。

「你還不放開他!」韓寧指著荊泉緊握的那只手,對方這麽瘦小,剛剛的拉扯他也都看到了,肯定會淤青。

「不要,我一放,他就逃走了。」

「哇靠,你們這裏沒有人權啊!」茱莉在一旁用標準的中文,調侃著。她是跟著韓寧過來的。

「施文,這是我舅舅──韓寧。」荊泉不理會茱莉的調侃,自顧自的說著。

施文低著的頭,機械式的緩緩擡起頭,低語:「你好。」與韓寧四目相接,韓老師的眼睛跟以前一樣好黑,深邃的像是要將人吸進去一般,他又被迷惑住了,無法自己的看著。

「舅舅,這是施文。」荊泉註意到施文已經走神了,絲毫不覺他已經失態了,韓寧皺著眉頭的看著他,似乎在思考什麽。

「你好。」韓寧尷尬的微笑,眼神示意要荊泉別惹麻煩。施文的眼神讓他似曾相似。

「還有我是茱莉.吐溫,荊泉你忘記介紹我了。」茱莉帶著女人的妖惹性感抱怨著,和舞臺上渾厚的聲音截然不同的韻味。

也是她的聲音,讓施文從深邃眼睛中回到現實,這才發現自己失態許久,忍不住紅了臉,他咽下一口口水,輕聲清清嗓子,開口:「茱莉.吐溫小姐,我是明日雜志社的記者──施文,我想要跟您約個時間,為我們的名人專欄做個專訪,好嗎?」習慣使用敬語的施文,老毛病發作。

韓寧一個激靈,總覺得這種說話方式跟某人很像,剛剛施文直盯著他瞧時,也給他很熟悉的感覺,偏偏他就是想不起來是誰呢?

曾經有一個喜歡直視他到忘我的人,那個人還很喜歡使用敬語,究竟是誰呢?

「喔、是強的公司嘛!可以啊,我星期五時會再來這裏一次,你就那時候采訪我吧!」茱莉爽快的接下工作,還約好時間。

「茱莉小姐跟強認識啊?」施文聽到她說的話,似乎兩人是舊識。

「是啊,我們曾是拍檔。他吹的薩克斯風真的很棒。」茱莉笑著說,她身上散發著巨星的魅力,讓施文不由自主的喜歡她。

「茱莉小姐也很棒,有如貝蒂卡特美妙的嗓子。」施文誠心誠意的讚美,卻看到茱莉和韓寧一楞,驚訝地看著他。

「真好玩,你跟阿寧說出一模一樣的話。」茱莉驚嘆著,「而且我並沒有跟任何說過我最喜歡的歌手就是她。」所以不可能是從雜志上知道,而加以讚美。她驚奇地看著施文,然後疑惑的看著韓寧。

「我也沒有。」韓寧也否認,所以不可能是從荊泉那裏知道。

施文笑著,露出可愛的虎牙說:「因為您的聲音真的太美妙了。」

「咆勃歌手中我最喜歡她。要不是她爵士樂……」茱莉開心的說,默默為施文加分。滔滔不絕地說著貝蒂卡特的事跡,緊抓著施文不放,施文有時候會發出認同,有時候會糾正茱莉,兩人一見如故,天雷勾動地火般,不停地聊著。

「你怎麽認識他的?」韓寧問。

荊泉像酒保要了兩瓶啤酒,一杯遞給韓寧,他微笑著說:「說來話長。」他懶得解釋。

「看來他還懂得蠻多的,從爵士到西方文化,應該是個書呆子。」韓寧笑著說,聽到施文跟茱莉的對話已經從貝蒂聊到爵士與西方文化影響。他的視線不曾離開過施文,總覺得他似乎認識他,偏偏他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他沒想到,施文的視線也一直在他身上飄移著。他的韓老師,他居然能這麽接近他,有生之年還能再次看到他,聽到他的鋼琴,看到他的人,他就真真切切站在那裏。

「我想到一件事,」荊泉淺酌,「你家的那堆書也該整理整理了。」想當初他一踏進韓寧家,那種驚訝是無法言諭的,簡直就像書本廢棄物處理場,一堆又一堆的小山,走廊都看不到路的存在。

「喔?幹嘛突然說這件事?」韓寧不解,回想他家可怕的模樣,的確該整理整理,可是他又懶得做。請傭人他又不放心,要是書本沒有系統的整理,他會找不到數據。

「我想施文應該配得上用場。」荊泉把話點明,「書呆子對適合整理雜書。」

「那些不是雜書,是我的參考數據。」韓寧為自己辯解著。

「施文。」荊泉呼喊著施文。

施文和茱莉聊得十分愉快,帶著燦爛的笑容,問他:「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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