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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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界面,首先穿過光速與慢光速的界面,然後穿過黑洞的視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在黑域裏?”

“是的,我們在光墓裏。”

DX3906星系已經變成了低光速黑洞,與宇宙的其餘部分完全隔絕了,那由紛繁的銀線構成的星空,將永遠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我們下去吧。”關一帆打破長時間的沈默說。

穿梭機再次減速,使軌道急劇降低,在劇烈的震動中進入藍星大氣層,向著這個程心和關一帆註定要度過一生的世界降落。在監視畫面中,紫色的大陸占據了全部視野,現在可以肯定紫色是植物的顏色。藍星的植物由藍變紫可能是因為太陽的光輻射改變所致,為了適應新的光照,它們變成了紫色。

其實,太陽的存在本身就令程心和關一帆迷惑。按照質能方程,低光速下的核聚變只能產生很少的能量,也許,太陽內部仍然保持著正常光速。

為穿梭機設定的著陸坐標就是它上次從藍星起飛的位置,也是“星環”號飛船的所在地。接近地面時,可以看到著陸點只有一片茂密的紫色森林。就在穿梭機準備飛離尋找可降落的空地時,推進器噴出的火焰使地面的大樹紛紛逃閃,在林間空出的一塊場地上,穿梭機平穩地降落了。

屏幕顯示外面的空氣可以呼吸,與上次著陸時相比,大氣中的含氧量提高了許多,且大氣層更加稠密,外部氣壓是上次降落時的1.5倍。

程心和關一帆走出穿梭機,再次踏上藍星的大地。溫暖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地面上鋪著一層腐殖葉,十分松軟。在這片空地上布滿了孔洞,那是剛才逃開的大樹的根須留下的。那些紫樹現在擠在空地的周圍,闊大的葉子在風中搖擺,像一群圍著他們竊竊私語的巨人;空地完全處於樹蔭中。如此茂密的植被,與上次見到的藍星已經是兩個世界了。

程心不喜歡紫色,總感覺那是一種病態壓抑的顏色,讓她想到心臟供氧不足的病人的嘴唇。現在她被這鋪天蓋地的紫色包圍,而且要在這紫色的世界中度過餘生。

沒有“星環”號,沒有雲天明的飛船,沒有任何人類的蹤跡。

關一帆與程心一起透過森林察看周圍的地形,發現地形與他們上次的著陸點完全不同,他們清楚地記得著陸點附近有連綿的山峰,現在這裏卻是一片平坦的林地。他們懷疑著陸坐標弄錯了,返回穿梭機核實,發現這裏確實是上次“星環”號的著陸點。他們再次在附近仔細搜尋,但什麽遺跡都沒有找到,這裏像是從未有人類踏足的處女地一般,仿佛他們上一次的藍星之旅發生在另一個時空中的另一顆星球,與這裏毫無關系。

關一帆回到穿梭機中,與仍在近地軌道上運行的“亨特”號飛船聯系。飛船上的神經元計算機功能強大,它所支持的A.I.可以直接對話交流,低光速下,對話通信有十幾秒的時滯。自從與穿梭機一起脫離光速後,“亨特”號就在低軌道上對藍星表面進行遙感搜索,現在它已經完成了對行星大部分陸地的搜索,沒有發現任何人類的蹤跡,也沒有他智慧生命存在的跡象。

接下來,程心和關一帆只能開始做一件讓他們深感恐懼、卻又不得不做的事:確定現在的年代。低光速下的年代測定有一種特殊的方法,一些在正常光速的世界中不發生衰變的元素,在低光速下會出現不同速率的衰變,可由此精確測定低光速持續的時間。作為科學考察飛行器,穿梭機中有測定元素衰變的儀器,但它是一個獨立的設備,沒有神經元計算機控制系統,只有一個與穿梭機神經元主機的接口,關一帆費了很大周折,才使設備能夠正常使用。他們讓儀器依次測定從不同區域采集的十份巖石樣本,以便於將結果進行對比。這個過程需要半個小時。

在等待測試結果時,程心和關一帆走出穿梭機,在林間空地中等待著。陽光透過林中的間隙,一縷縷地照進來。空地上有許多奇異的小生物飛過,有像直升機螺旋槳一樣旋轉著飛行的昆蟲,還有一群群透明的小氣球,借著浮力在空中飄行,穿過陽光時變幻出絢麗的虹彩;但沒有見到長翅膀的生物。

“也許已經幾萬年過去了。”程心喃喃地說。

“也許比那更長。”關一帆望著森林深處說,“不過,現在,幾萬年,幾十萬年,有什麽區別呢?”

然後他們都沈默無言,相互依偎著坐在穿梭機的舷梯上,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半個小時後,他們走上舷梯,去面對那個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控制臺的屏幕上顯示著十份樣本的檢測數據,檢測了多種元素,是一份覆雜的表格,所有樣本的檢測結果都極其接近,在表格下方,簡明地列出了平均結果:樣品1——10號檢測元素平均衰變時間(誤差:0.4%)

星際時間段:6177906;

地球年:18903729

程心把最後一個數字的位數數了三遍,然後默默地轉身走出穿梭機,走下舷梯,站在這紫色的世界中。一圈高大的紫樹圍繞在她周圍,一縷陽光把小小的光斑投在她的腳邊,溫濕的風吹起她的頭發,透明小氣球輕盈地飄過她的頭頂,一千八百九十萬年的歲月跟在她身後。

關一帆來到程心身邊,他們目光相對,靈魂交融。

“程心,我們錯過了。”關一帆說。

在DX3906星系的低光速黑洞形成一千八百九十萬年後,在宇宙誕生一百七十億年後,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程心伏在關一帆的肩上痛哭起來,在她的記憶中,這種痛哭只在雲天明的大腦與身體分離時有過一次,那是……18903729年再加六個世紀以前的事,而那六個世紀在這漫長的地質紀年中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但這次,她痛哭並非只為雲天明,這是一種放棄,她終於看清了,使自己這粒沙塵四處飄飛的,是怎樣的天風;把自己這片小葉送向遠方的,是怎樣的大河。她徹底放棄了,讓風吹透軀體,讓陽光穿過靈魂。

他們坐到松軟的腐殖葉上,繼續默默地相擁著,任時間流逝。陽光穿過葉隙投下的光斑在他們身邊悄悄移過。有時,程心問自己:是不是又過了一千多萬年?她的意識中有一個奇怪的理智體,在悄悄告訴她那不是不可能,真的有隨意跨越千年的世界。想想死線吧,如果它稍微擴散一點,內部的光速就由零變成一個極低值,比如像大陸漂移的速度,一萬年一厘米。在這樣的世界中,你從愛人的懷抱中起身,走出幾步,就與他隔開千萬年。

他們錯過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關一帆輕聲問道:“我們該幹什麽?”

“我想再找找,真的沒有一點痕跡了?”

“真的沒有了,一千八百萬年,什麽都會消失的。”

“把字刻在石頭上。”

關一帆擡起頭,迷惑地看著程心。

“艾AA知道把字刻在石頭上。”程心像在自語。

“我真的不明白……”

程心沒有進一步解釋,她抱著關一帆的雙肩問:“能不能讓‘亨特’號對這裏進行深度遙感探測,看看地層下面有什麽東西?”

“會有什麽呢?”

“字,看看有沒有字。”

關一帆笑著搖搖頭,“你這樣子我理解,但……”

“為了久遠保存,那些字應該很大的。”

關一帆點點頭同意了,顯然只是為了滿足程心的願望。他和程心起身回到穿梭機中,就這樣一段短短的路,他們仍然緊緊依偎著,仿佛擔心一旦分開就被歲月隔開。關一帆對軌道上的“亨特”號飛船發出指令,讓它對這個坐標點周圍半徑三千米區域的地層進行深度遙感探測,探測深度為五米至十米之間,重點識別文字和其他有意義的符號。

“亨特”號在十五分鐘後飛越上空,十分鐘後發回探測結果,沒有任何發現。

關一帆再次指令飛船在地層中十米至二十米的深度範圍探測。這又花費了一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是等待飛船再次飛越上空,也沒有任何發現。在這個深度已經沒有土壤,只有密實的巖石。

關一帆把探測深度增加到二十至三十米之間,他對程心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地層遙感探測的深度一般無法超過三十米。”

他們再次等待飛船環繞藍星一周。這時,太陽正在落下,天空中彌漫著絢爛的晚霞,給紫色的森林鍍上了金邊。

這一次探測有所發現,穿梭機中的屏幕上顯示著飛船發回的圖像。經過清晰化處理,在黑色的巖層中,可以隱約辨認出幾個白色的字跡:“們”“過”“一”“生”“你們”“小”“在”“面”“過”“去”“的”,白色表示字是凹刻的,字的大小為一米見方,分為四行,位置就在他們腳下二十三米至二十八米處,一個傾斜四十度角的平面上。

飛船A.I.說明,遙感探測只能達到這樣的精度,進一步需進行主動探測,需要穿梭機向地層中的相應位置發射探測波。程心和關一帆激動地等待著,天黑下來了,周圍的森林成了一圈剪影。天空中,星星的亮線開始出現,有幾根較長的,像散落在黑天鵝絨上的銀發。

一個小時後,他們收到的遙感圖像上顯示了四行跨越了一千八百九十萬年的字跡:我們度過了幸福的一生我們送給你們一個小

在裏面躲過坍縮

去新

飛船A.I.調用地質專家系統對探測結果進行了判讀,從中可以知道:這些大字最初是刻在一塊很大的山巖上,這是一塊水成巖,刻字的一面面積約為一百三十平方米。在千萬年漫長的地殼變動中,這塊山巖所在的山峰下沈,這塊巨巖也隨之沈到現在地層中所在的位置。刻在巖面上的文字不止四行,但巖石在下沈過程中底部破碎,那些文字丟失了,現存刻字面的一角也破碎了,造成現有字跡的後三行都有殘缺。

程心和關一帆再次擁抱在一起,他們都為艾AA和雲天明流下了欣慰的淚水,幸福地感受著那兩個人在十八萬個世紀前的幸福,在這種幸福中,他們絕望的心靈變得無比寧靜了。

“他們在這裏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程心淚光閃閃地問。

“一切都有可能。”關一帆仰起頭說。

“他們有孩子嗎?”

“一切都有可能,甚至,你信不信吧,他們曾在這顆行星上建立過文明。”程心知道這確實有可能,但即使那個文明延續了一千萬年,後面的八百九十萬年也足以抹去它的一切痕跡。

時間確實是最狠的東西。

這時,一個奇異的東西打斷了他們的感慨,這是一個由微亮的細線畫出的長方形,有一人高,在空地上飄浮著,看上去像用鼠標在現實的畫面中拉出的一個方框。它在飄浮中慢慢移動,但移動的範圍很小,飄不遠就折回。很可能這東西一直存在,只是它的框線很細,發出的光也不強,白天看不見。不管它是場態還是實體,這肯定是一個智慧造物。勾畫出長方形的亮線似乎與天空中線狀的星星有某種神秘的聯系。

“這會不會是他們送我們的那個小……小禮物?”程心盯著方框說。

“不太可能吧,這東西能存放一千八百多萬年?”

但這次他錯了,這東西確實存放了一千八百九十萬年,如果需要,還可以存放到宇宙末日,因為它在時間之外。最初它被放置在刻字的巖石旁邊,還有一個實體的金屬框架,但僅五十萬年後金屬就化為塵土。而這東西一直是嶄新的,它不懼怕時間,因為它自己的時間還沒有開始。本來它處在地層三十米深處,仍然在那塊巖石旁,但它檢測到了地面上的人,於是它升上地面,它與地層不發生作用,就像一個幻影。在地面上,它確認這兩個人是它所等待的對象。

“我覺得它像一扇門。”程心輕聲說。

關一帆拾起一根小樹枝向長方形扔去,樹枝穿過它所圍的空間,落到另一側的地上。他們又看到,一群發著熒光的小氣球飄過來,其中有幾個穿過了長方形內部,安然無恙地飄走了,其中有一只甚至穿過了發光的框線。

關一帆用手接觸框線,手指與框線對穿而過,他沒有任何感覺。無意中,他的手伸向長方形所圍的空間。這確實是一個無意的動作,因為他感覺這片空間斷面肯定是什麽都沒有的,但程心驚叫了一聲,沈穩的她很少發出這樣的叫聲。關一帆急忙把手抽回,手和手臂都完好無損。

“剛才你的手沒穿過去!”程心指著長方形的另一側說。

關一帆又試了一次,手和一段小臂穿過方框面就消失了,確實沒有在另一側出現。而從另一側,程心看到他小臂的斷面,像鏡面一樣,骨骼和肌腱清晰可見。他抽回手,又拾起一根樹枝試試,樹枝穿過了方框。緊接著,兩只螺旋槳狀的飛蟲也穿過了方框。

“這確實是一扇門,有智能識別功能的門。”關一帆說。

“它讓你進去。”

“可能你也行。”

程心小心地試了一下,她的手臂也能進入“門”,關一帆從另一側看到她的小臂斷面時,對這情景似曾相識。

“你等著我,我過去看看。”關一帆說。

“我們一起去。”程心堅定地說。

“不,你在這裏等我。”

程心扳著關一帆的雙肩使他面向自己,註視著他的眼睛說:“你想讓我們也隔開一千八百萬年嗎?!”

關一帆長時間地註視著程心,終於點點頭,“我們是不是還能帶些東西過去?”

十分鐘後,他們手拉手穿過了門。

【時間之外,我們的宇宙】

混沌未開的黑暗。

程心和關一帆再次進入時間真空。這與他們在穿梭機中穿越低光速時十分相似,這裏的時間流速為零,或者說沒有時間。他們失去了時間感,代之以一種跨越感,在一切之外跨越一切的感覺。

黑暗消失,時間開始了。

人類的語言中沒有相應的詞匯表達時間開始的時刻,說他們進入後時間開始了是不對的,“後”是一個時間概念,這裏沒有時間,也就沒有先後。他們進入“後”的時間可以短於億億分之一秒,也可以長於億億年。

太陽亮起來,它亮得很慢,最初只能顯示自己的圓盤形狀,然後才用陽光揭開這個世界的面紗,像一首樂曲,從幾乎聽不見的音調漸漸流淌開來。太陽的周圍出現一圈藍色,慢慢擴展開來形成一片藍天。在藍色天空下,一片田園漸漸顯形,或者說這只是田園的一角,有一片未播種的土地,土壤是黑色的。在土地旁有幾幢精致的白色房子,還有幾棵樹,這樹是唯一能帶來異域色彩的東西,樹的葉子闊大,形狀奇異。在漸漸亮起來的太陽下,這片幽靜的田園像對他們張開的懷抱。

“有人!”關一帆指著遠方說。

在地平線上,有兩個人的背影,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男人剛剛把手手臂放下。

“那是我們。”程心說。

在那兩個人前面更遠處,也可以看到白房子和樹,與這裏的完全一樣,由於角度原因看不到地面,但可以預料那裏也有一塊同這裏一樣的黑色田地。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的盡頭,又有一個該世界的覆制品,也可能是映像。

世界的覆制品和映像在周圍都存在,他們向兩側看,都看到一個同樣的田園世界,他們也在那個世界中,但只能看到背影,他們轉頭時覆制世界中的人也同時轉頭。他們向後看,吃驚地發現身後也是一個同樣的田園世界,只不過他們是在從另一個方向看,那個田園中的他們遠在另一端。

進入這個世界的入口無影無蹤。

他們沿著一條石塊鋪出的小徑向前走,周圍所有覆制世界中的他們也同時走動。一條小溪把小路切斷了,溪上沒有橋,但擡腿就能跳過去,這時他們才意識到這裏有1G的正常重力。他們走過那幾棵樹,來到白房子前,發現房門關著,窗子被藍色窗簾遮掩。這一切都是嶄新的,一塵不染。它們也確實是嶄新的,時間在這裏剛剛開始流動。在房子前堆放著一些簡單原始的農具,有鐵鍬、釘耙、筐子和水桶等,雖然形狀有些變異,但完全能看出它們的用途。最引人註目的是立在農具旁的一排金屬柱狀物。它們都有一人高,光滑的外殼在陽光下閃亮,每個上面都有四個金屬部件,可以看出是折合的四肢,這些金屬柱可能是關閉中的機器人。

他們決定先熟悉周圍的環境再進入這些房子,於是繼續向前走,很快來到了這個小世界的邊緣。現在,他們面對著前面的覆制世界,最初,他們以為那是個映像,雖然無法解釋它的方向,但走到一半時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那個覆制世界太真切了,不像在鏡子中。果然,他們向前邁一步就毫無阻礙地進入了覆制世界,四下看看,程心的心中升起了一絲恐懼。

一切都恢覆到他們剛進入時的狀態:他們身處一個與剛才一模一樣的田園中,前方、兩側都是這個田園的覆制世界,在這些覆制世界中,他們也存在。回頭看看,在他們剛剛邁出的田園中,他們正在田園最遠的一側,也在回頭看。

程心聽到關一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好了,不要再走了,永遠走不完。”他指指天和地,“這兩個方向有阻擋,要不也能看見同樣的世界。”

“你知道這是什麽?”

“你聽說過查爾斯·米什內爾這個人嗎?”

“沒有。”

“他是公元世紀的一個物理學家,他是最早想象出這種東西的人。我們所在的世界其實很簡單,是一個正立方體,邊長我估計在一千米左右,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房間,有四面墻,加上天花板和地板。但這房間的奇怪之處在於,它的天花板就是地板,在四面墻中,相對兩面墻其實是一面墻,所以它實質上只有兩面墻。如果你從一面墻前向對面的墻走去,當你走到對面的墻時,你立刻就回到了你出發時的那面墻前。天花板和地板也一樣。所以,這是一個全封閉的世界,走到盡頭就回到起點。至於我們周圍看到的這些映像,也很簡單,只是到達世界盡頭的光又返回到起點的緣故。咱們現在還是在剛才的那個世界中,是從盡頭返回起點,只有這一個世界,其他都是映像。”

“那,這好像是……”

“這就是!”關一帆做了一個囊括一切的手勢,感慨道,“雲天明曾送你一顆星星,現在,他又送你一個宇宙。程心,這是一個宇宙,雖然很小,可確實是一個宇宙。”

在程心激動地打量著這個小宇宙時,關一帆悄悄地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看著土順指流下,心情有些低落,“他是最厲害的男人,能把星星和宇宙當禮物送給他愛的人,可,程心,我什麽也送不了你。”

程心也坐下來,伏在他的肩上笑著說:“可你是宇宙中唯一的男人了,不需要再送什麽。”

關一帆的心裏還是有些自卑,但讓他感到欣慰的是,宇宙中沒人同他競爭了。

這個宇宙中只有他們兩人的感覺很快被打破了。一聲輕輕的門響,有一個白色的人影從一幢房子走出來,向他們走來。這是一個很小的世界,在任何距離上都能看清一個人,他們看到來人是一個穿著日本和服的女子,那身點綴著小紅花的華麗和服像移動的花簇,為這個小宇宙帶來了春光。

“智子!”程心驚叫道。

“我知道她,智子控制的機器人。”關一帆說。

他們起身向智子走去,雙方在一棵大樹下會面了。程心再次確定了她就是智子,那美得有些不真實的相貌一點都沒有變。

智子向程心和關一帆深深鞠躬,起身後對程心微笑著說:“我說過,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們真的又相會了。”

“真的沒想到,見到你真好,真的!”程心感慨萬千地說,智子把她帶回了過去,現在,任何對過去的回憶都是一千八百萬年前的,但這也不準確,因為他們已經在另一個時間之中了。

智子又鞠躬,“歡迎你們來到647號宇宙,我是這個宇宙的管理者。”

“宇宙管理者?”關一帆吃驚地看著智子說,“這是個好偉大的名字,特別是對我這樣一個研究宇宙學的人來說,聽起來像……”

“呵呵,不,”智子笑著擺擺手,“你們是647號真正的主人,擁有對這裏一切事物的絕對決定權,我只是為你們服務的。”

智子做了個邀請的手勢,程心和關一帆跟著她沿田埂走去,一直進入一幢白房中的一間雅致的客廳。客廳的裝飾風格是中式,墻上掛著幾幅淡雅的字畫,程心特別註意看其中有沒有“星環”號從冥王星上帶出來的文物,好像沒看到。在一個古色古香的木制書案旁入座後,智子為他們倒茶,這一次沒有了茶道的繁瑣程序。那些茶葉像是龍井,一根根在杯底豎起來,形成一片綠色的小林,散發出一陣清香。

這一切在程心和關一帆的眼中如夢似幻。

智子說:“這個宇宙是一個贈品,是雲天明先生贈送給二位的。”

“我想是贈給程心的吧。”關一帆說。

“不,受贈者肯定包括您,後來的識別系統中增加了您的權限,否則您是不可能進入的。雲天明先生希望你們在這個小宇宙中躲過我們的大宇宙的末日,就是大坍縮,在新的大爆炸後進入新的大宇宙。他希望你們看到新宇宙的田園時代。現在,我們處於一個獨立的時間線中,大宇宙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你們肯定能夠在有生之年等到它的末日。按更具體的估算,大宇宙的坍縮將在十年內達到奇點狀態。”

“如果新的創世爆炸發生,我們怎麽能知道呢?”關一帆問。

“我們能知道的,我們能夠通過超膜檢測大宇宙的狀態。”

智子的話讓程心想到了雲天明和艾AA刻在巖石上的字,但關一帆想到的更多,他註意到了智子提到的一個詞:田園時代。用這個詞描述宇宙的和平年代是銀河系人類的說法。這裏有兩個可能:一是巧合,三體世界也正好選擇了這個詞;第二種可能性就十分可怕——三體世界已經偵測到銀河系人類的存在,由雲天明快速趕到藍星可知,三體第一艦隊的世界距銀河系人類的世界已經很近了。現在,三體文明已經發展到能夠建立小宇宙了,這對銀河系人類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但他立刻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程心奇怪地問。

“笑我可笑。”

確實可笑,即使在進入小宇宙之前,距他離開銀河系人類的二號世界也已經一千八百九十萬年了,現在,他來自的大宇宙可能已經過去幾億年,他是在替古人擔優。

“你見過雲天明嗎?”程心問。

智子輕輕搖頭,“沒有,從來沒有。”

“那艾AA呢?”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地球上了,以後再也沒見過。”

“那你是怎麽到這裏來的呢?”

“647號宇宙是一個訂制產品,完成後我就在這裏了,我嘛,本質上只是個數據體而已,可以拷貝許多份。”

“可是你知道嗎,雲天明把這個宇宙帶到了藍星?”

“我不知道藍星是什麽,如果是一顆行星的話,他不可能把647號帶到那裏,因為647號本身是一個獨立的宇宙,不在大宇宙內部,他只能把647號的入口帶到那裏。”

“雲天明和艾AA為什麽不到這裏來呢?”關一帆問。這也是程心最想知道的,她之所以還沒問,是怕得到一個悲哀的答案。

智子又搖搖頭,“不知道。識別系統中一直有雲天明的權限。”

“還有別人的嗎?”

“沒有,到目前為止只有你們三個人。”

沈默許久後,程心輕聲對關一帆說:“AA是一個很註重現世生活的人,她不會對幾百億年後的新宇宙感興趣。”

“我感興趣。”關一帆說,“我很想看看新宇宙是什麽樣子,特別是當它還沒有被生命和文明篡改扭曲的時候,它一定體現著最高的和諧與美。”

程心說:“我也想去新宇宙,奇點和大爆炸會把這個宇宙的一切記憶都抹去,我想把人類的一部分記憶帶到新宇宙去。”

智子對程心鄭重地點點頭,“這是一項偉大的事業,已經有人在做了,不過你是做這事的第一個太陽系人類。”

“你的生活目標總是比我崇高。”關一帆在程心耳邊低聲說,程心也聽不出他這話究竟是玩笑還是認真的。

智子站起身說:“那麽,你們在647號宇宙的新生活就開始了,我們出去看看吧。”

一出門,程心和關一帆就看到了一幅春耕的景象,那些柱狀機器人都在田裏幹活,它們有的用釘耙平整田地(地很松,已經不用耕了),有的在平整好的田裏播種。它們幹農活的方式都十分原始,沒有能拉的寬耙,只是用手握的小耙一點點地平地;也沒有播種機,機器人一手提著一個裝種子的袋子,一手把種子埋進地裏。整個場景有一種古樸的色彩,在這裏,機器人甚至比農夫更貼近自然一些。

智子介紹說:“這裏存儲的糧食只夠你們食用兩年,以後就要靠種地生活了。現在播下的種子,都是程心給雲天明帶的那些種子的後代,當然都經過了改良。”

關一帆看著黑色的田地,有些迷惑,“我覺得,這裏用培養槽無土栽培比較合理。”

程心說:“從地球出來的人,對土地都有一種迷戀。記得在《飄》裏面,郝斯嘉的父親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孩子,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值得你為之拼命和流血,除了土地。”

關一帆說:“太陽系人類為他們的土地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或者說,只剩下你和AA這兩滴。可有什麽用,還不是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那個大宇宙可能過去了幾億年,你真以為還有誰記得他們?迷戀土地和家園,已經不是孩子了卻還是不敢出遠門,這就是你們滅亡的根本原因。我說的是真話,不怕冒犯你。”

看著激動的關一帆,程心微微一笑說:“你沒冒犯我,你說的是真理,我們也知道,但是做不到。你也未必能做到,不要忘記,你們‘萬有引力’號上的人是先成為俘虜,然後才變成銀河系人類的。”

“那倒是……”關一帆蔫了一些,“在太空中,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合格的男人。”

以太空的標準,合格的男人不多,程心也不會喜歡那樣的男人。想到了一個合格的男人,他的聲音猶在耳邊: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不要想過去的事了,現在一切都是新的開始。”智子用甜美的聲音說。

647號宇宙中的一年過去了。

田裏的小麥收獲了兩季,程心和關一帆兩次看著翠綠的麥苗慢慢變成金黃的麥浪,旁邊的菜地裏也一直充盈著綠色。

這個小小的莊園裏有著完備的生活用品,所有的用品都沒有商標,顯然是在三體世界制造的,但在外形上與人類的產品完全一樣,沒有任何異域特征。

程心和關一帆有時到田裏與機器人一起幹農活,有時則在小宇宙中散步。散步時只需要一直走下去,只要不註意自己上次留下的腳印,就有穿過無窮無盡的小世界的感覺。

但他們更多的時間是花在電腦前。在小宇宙中的任何位置都能夠激活一個終端窗口,但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電腦主機在哪裏。電腦中有大量地球人類的文字和圖像資料,大部分是廣播紀元之前的,顯然是三體世界收集的人類世界的信息,遍及科學和人文的所有領域;但更多的信息是三體文字的,數量巨大,浩如煙海,這也是他們最感興趣的部分。

在電腦中找不到把三體文字翻譯成人類文字的軟件,於是他們開始學習三體文字,智子成了他們的老師。但他們很快發現這極其困難,原因在於三體文字是一種表意文字,與人類的表音文字不同,與語言無關,直接表達含義。人類在遠古時代也出現過表意文字,比如一部分象形文字就是表意的,但後來消失了,人類的閱讀習慣完全變成了表音的習慣。不過,他們發現這種困難只是在開始時存在,越往後越容易。他們經過艱難的兩個月後,進步逐漸快起來。與表音文字相比,表意文字最大的優勢在於閱讀速度,這種文字閱讀起來比表音文字至少快十倍。

程心和關一帆開始磕磕絆絆地閱讀三體文的文獻資料。他們最初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想了解三體世界是如何記載他們與地球文明的那段歷史,二是想知道這個宇宙是如何建造的——對於後者,他們知道真正從專業角度了解不太可能,但至少應該從科普角度知道是怎麽回事。智子說,要達到這兩個目標,他們還需要一年時間進一步掌握三體文字,再用一年去閱讀。

建造小宇宙的基本原理確實令他們難以想象,即使是其中一些層次較低的奧秘他們也很長時間弄不明白。比如在一立方千米的空間中,生態循環是如何建立的?太陽是什麽?它的能源從哪裏來?最令人費解的是:作為一個完全封閉的系統,小宇宙中的熱量到哪裏去了?

當然,他們最關心的是:小宇宙可以和大宇宙通信嗎?智子告訴他們,小宇宙絕無可能向大宇宙傳遞信息,但接收到大宇宙的信息廣播卻是有可能的。她說,所有的宇宙都是一個超膜上的空泡(這涉及到三體物理學和宇宙學中最基本的理論圖景,對此她也無法進一步解釋),大宇宙有足夠的能量把信息在超膜上傳播。但這很困難,需要難以想象的巨大能量,如果大宇宙這麽做,可能需要把相當於一個銀河系的質量化為純能。其實,647號宇宙中的監測系統經常收到超膜上其他大宇宙的信息,有些是自然產生的,有些是無法解讀的智慧信息,但從未收到他們所來的那個大宇宙的信息。

時間一天天過去,像那條小溪中的水,平靜而流暢。

程心開始寫回憶錄,記述她所知道的歷史,她把它稱為《時間之外的往事》。

有時候,他們也設想新宇宙中的生活。智子告訴他們,按照宇宙學理論,新宇宙在宏觀上一定是高於四維的,甚至很可能高於十維。當新宇宙誕生後,647號宇宙能在其中自動建立出口並檢測周圍的環境。如果新宇宙高於四維,小宇宙出口可以跨越空間進行移動,直至尋找到合適的生存環境;同時,還可與三體世界其他小宇宙的移民進行聯系,當然,也可能與銀河系人類的移民聯系上。在新宇宙中,舊宇宙的移民幾乎屬於同一個種族了,應該可以共建一個世界。智子特別強調,在高維宇宙中,有一個因素使生存的幾率大大增加:在眾多的維度中,可能有多於一個的維度是屬於時間的。

“多維時間?”程心一時無法理解這個概念意味著什麽。

“即使時間僅有二維,也將呈平面狀而不是直線狀,有無數個方向,那就意味著我們可以同時做出無數個選擇。”關一帆解釋說。

“其中總有一個選擇是對的。”智子說。

在麥田第二次成熟後的一個深夜,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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