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2)

關燈
還有一個名為“綠色拯救者”的組織,在全球擁有幾百萬成員,主張人類通過退回農耕社會向宇宙發布安全聲明。該組織中的兩萬多人又回到了澳大利亞,在這個大移民後重新變得空曠的大陸上,開始建立一個示範型農耕社會。“綠色拯救者”在澳大利亞的農耕生活被不間斷地全球直播。這個時代已經找不到傳統農具,只好由讚助者為他們專門制造。澳大利亞的可耕地很少,全部用於種植昂貴的高檔農作物,他們只好在政府指定的地塊自己開荒。不過,集體勞動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星期就沒人再幹了,這倒不是因為“綠色拯救者”的人懶惰,僅憑熱情他們也能維持一段時間的勤勞,而是因為現代人的身體素質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雖在柔韌性和靈活性方面優於過去的人,卻不再適合單調重覆的體力勞動,更何況人力開荒在農業時代也是一項很繁重的勞動。在“綠色拯救者”的領袖表達了對自己農民祖先的敬意後,眾人一哄而散,示範型農耕社會的事業不了了之。

對安全聲明的變態理解還引發了一些惡性恐怖事件,出現了一些主張降低人類智力的“反智慧”組織,其中的一個組織策劃了一次大規模行動,在紐約的城中自來水系統中大量加入一種名為“神經元阻遏劑”的藥物,該藥物能夠對大腦產生永久性傷害。好在發現及時,沒有造成太大傷害,只是使紐約的供水系統癱瘓了幾個小時。令人不解的是,這些“反智慧”組織卻無一例外地要求自己保持高智慧,嚴禁組織成員示範性地使用降低智力的藥物或其他技術手段,聲稱自己有責任做最後一批“智慧人”以完成低智慧社會的建立並領導其運行。

在死亡的威脅與生存的誘惑面前,宗教再一次成為社會生活的中心。

縱觀歷史,宇宙黑暗森林狀態的發現對各大宗教,特別是基督教,是一個沈重的打擊。其實這種打擊早在危機紀元初就出現了,在得知三體文明的存在時,基督徒們立刻發現,在伊甸園裏沒有三體人的位置,在創世紀時上帝也從來沒有提到過三體人。教會和神學家開始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的對教義和《聖經》艱難的重新解釋。在剛剛能夠自圓其說之際,又出現了黑暗森林這個怪物。一時間人們知道,宇宙中存在著數量巨大的智慧文明群體,如果每個文明都有一個亞當和夏娃,那伊甸園中的人口數量與現在地球上差不多了。

但在大移民災難中,宗教開始了全面的覆興。現在,有一種思潮廣為流行,認為人類在過去的七十多年中兩次瀕臨毀滅的邊緣,兩次都奇跡般地脫險。這兩次脫險事件——黑暗森林威懾的建立和引力波宇宙廣播的啟動,有許多共同的特點:它們都是在極少數人的策劃下突然發生的,它們的發生依賴於許多平時看似不可能出現的機遇,比如兩艘飛船和水滴同時進入四維碎塊等;這都是明顯的神跡。在兩次危機到來時,信徒們都進行了虔誠的大規模祈禱,正是這樣虔誠的祈禱最終迎來主的拯救,盡管對於究竟是來自哪個主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爭論。

於是地球成了一座大教堂,成為了一顆祈禱之星,每個人都以從未有過的虔誠祈禱著救贖的出現。除了梵蒂岡教皇主持的多次全球規模的禮拜外,人們在各種場合都進行著小群體的或個人的祈禱,他們飯前和睡前都默誦著同一句禱詞:主啊,降予我們啟示吧,指引我們向星空表達我們的善意,讓全宇宙知道我們是安全的。

在地球的近地軌道上有一座世界性的太空教堂。說是教堂,其實它沒有任何實體建築,只有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兩根梁的長度分別為二十千米和四十千米,能夠發光,夜晚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狀。做禮拜時,教眾就身穿太空服懸浮在十字架下面,有時人數可達數萬。與他們一起懸浮的,還有無數根能夠在真空中燃燒的蠟燭,點點燭光與群星一起閃耀,從地面看去,燭光和人群像一片發光的太空塵埃。每天夜裏,地面上也有無數人面對那個出現在星海中的十字架祈禱。

甚至三體文明也成為祈禱的對象。歷史上,三體文明在人類眼中的形象一直不斷變化。危機紀元之初,他們是強大而邪惡的外星人侵者,同時也在地球三體運動中被ETO神化;之後,三體世界的形象漸漸由魔鬼和神降為人,黑暗森林威懾建立以後,三體世界在人類眼中的地位降到最低,他們成了一群文化低劣、仰人類鼻息的野蠻人;威懾中止後,三體人又露出了入侵者和人類滅絕者的真面目;但很快,宇宙廣播啟動後,特別是在三體星系毀滅後,他們又成了與人類同病相憐憫受害者。在得知安全聲明這回事後,人類社會最初的反應是一致的,強烈要求智子公布發布聲明的方法,警告她不要為此犯下世界毀滅罪行。但很快人們意識到,對於一個正在星際中遠去、同時仍然掌握著人類無法企及的高技術的世界,任何狂怒和譴責都是無濟於事的,最好的辦法還是請求。請求後來變成乞求,漸漸地,在苦苦的乞求中,也在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三體世界的形象再次發生了變化。既然他們掌握著發布安全聲明的方法,那他們就是上帝派來的拯救天使了,人類之所以還沒得到他們的救贖,是因為還沒有充分表現出自己的虔誠。於是對智子的乞求又變成祈禱,三體人再一次變成了神。智子的居住地成了聖地,每天都有大批的人聚集在那棵巨樹建築下,人數最多的時候是往年麥加朝聖人數的數倍,形成一片一望無際的人海。那幢空中別墅在四百多米高處,從地面看上去很小,在它自身產生的雲霧中時隱時現。有時智子的身影會在別墅前出現,看不清細節,只有她的和服像一朵雲中的小花。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因而也很神聖。人海中信仰各種宗教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達虔誠。有的加緊祈禱,有的歡呼,有的聲淚俱下地傾訴,有的跪拜,有的五體投地。每到這時,智子只是向下面的人海微微鞠躬,然後悄然退去。

“即使拯救真的出現還有意義嗎?人類的尊嚴已喪失殆盡。”畢雲峰說,他曾是執劍人的候選人之一,大移民時成為地球抵抗運動亞洲分支的主要指揮宮。

像他一樣保持理智的人仍然有很多,在各個學科領域都對安全聲明進行著大量的深入研究。探索者們風雨兼程,試圖找到具有堅實科學基礎的安全聲明發布方法,但所有的研究都漸漸指向同一個結論。

如果真的存在發布安全聲明的可能性,那就需要某種全新的技術,這種技術遠超出地球世界目前的科學水平,人類聞所未聞。

對於已消失在太空中的“藍色空間”號飛船,人類社會的孩子臉又變了。這艘飛船由拯救天使再次變成黑暗之船、魔鬼之船。它劫持了“萬有引力”號,對兩個世界發出了罪惡的毀滅詛咒,它的罪惡不可饒恕,它是撒旦的終極形態。那些朝拜智子的人,同時也代表人類發出請願,希望三體艦隊盡快搜索並追殺兩艘飛船,以維護正義和主的尊嚴。與其他的祈禱一樣,這個呼籲沒有得到智子的任何回應。

與此同時,程心在公眾眼中的形象也慢慢發生著變化,她不再是一個不合格的執劍人,再次成為一位偉大的女性。人們挖出了一篇古老的散文——屠格涅夫的《門檻》來形容她,她勇敢地跨過了那道沒有女人敢於接近的門檻,然後,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巨大壓力,也面對著日後將遭受的無盡的屈辱,在最後關頭沒有向宇宙發出毀滅的信號。至於她最後放棄威懾操作帶來的後果,人們不再多想,只是感受著她對人類的愛,這種愛產生的痛苦甚至使她雙目失明。

從深層分析,公眾對程心的這種感情其實是對她潛意識中的母愛的回應。在這個家庭已經消失的時代,母愛也變得稀薄,天堂般的高福利社會抑制了孩子們對母愛的需求。但現在,人類世界暴露在冷酷的宇宙中,死神的鐮刀隨時都會落下,人類這個文明的嬰兒被丟棄在陰森恐怖的黑暗森林中,他大哭起來,只想抓住媽媽的手。而程心這時正好成了寄托母愛的對象,這個來自公元世紀的年輕美麗的女性是先祖派來的愛的使者,是母愛的化身。當公眾對程心的感情納入了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時,一個新紀元聖母的形象再次被逐漸建立起來。

對程心來說,這斷絕了她活下去的最後希望。

生活對於程心早就成了負擔和折磨。她之所以選擇活著,是不想逃避自己應該承擔的東西,活下去就是對自己那巨大失誤的最公平的懲罰,她必須接受。但現在,她已經成了一個危險的文化符號,對她日益增長的崇拜,將成為已經在迷途中的人們眼前的又一團迷霧,這時,永遠消失就是她最後應盡的責任了。

程心發現,自己做出這個決定竟然很輕松,就像一個早就打算遠行的人,終於卸下一切俗務,可以輕裝出發了。

程心拿出一個小藥瓶,裏面只剩一粒膠囊,這是短期冬眠的藥物,她就是靠這種藥冬眠了六年,但如果沒有體外循環系統維持生命,人服用後會很快無痛苦地死去。

這時,程心的意識就像太空一般透明而空曠,沒有回憶,沒有明顯的感覺,精神的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正在落下的生命的太陽,像每一個黃昏一樣自然……這就對了,如果一個世界都能在彈指一揮間灰飛煙滅,一個人的終結也就應該如露珠滾下草葉般平靜淡然。

正當程心把膠囊放在手中時,電話響了,又是弗雷斯打來的,這裏是黃昏,澳大利亞已是夜裏。

“孩子,這裏月亮很好,我剛才看到一只袋鼠,移民居然沒把它們吃光。”

弗雷斯從來不用視頻通話,好像自信他的語言比圖像更生動,雖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程心還是笑了笑,“那真好,弗雷斯,謝謝。”

“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老人說完就掛斷了電話,他應該沒發現什麽異常,他們每次通話都這麽簡短。

艾AA上午剛來過,興高采烈地告訴她又有一項大工程中標:在同步軌道上建造一個更大的十字架。

程心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有兩個朋友,在這一段噩夢般的短暫歷史中,她只有這兩個真正的朋友,如果她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對他們是怎樣的打擊?她剛才還透明空靈的心突然抽緊了絞痛起來,像被許多只手抓住。平靜的精神水面破碎了,上面倒映的陽光像火般燃燒起來。七年前,全人類面前她沒能按下那個紅色按鈕,現在想到兩個朋友,她也難以吞下這粒會帶來解脫的藥。她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無邊無際的軟弱,她什麽都不是,只是一個女人。

剛才,她面前的那條河是封凍的,她可以輕松地走到彼岸;但現在,河面融化了,她只能蹚過黑色的河水,這將是漫長的折磨,但她相信自己會走到對岸的,也許會猶豫和掙紮到明天淩晨,但她最終會咽下那粒膠囊,她已經別無選擇。

這時電話又響了,是智子打來的,她又請程心和羅輯明天去喝茶,說這是問他們最後的告別。

程心把膠囊慢慢放回藥瓶,這次會面她必須去,這意味著有足夠的時間蹚過那條痛苦的河了。

第二天上午,程心和羅輯又來到智子的空中別墅,他們看到在幾百米的下面聚集著大片的人海。智子昨天晚上向全世界宣布自己要離開,今天來朝拜的信徒比往日多了幾倍,但並沒有往日的祈禱和呼喊聲,人群處於一片寂靜之中,像等待著什麽。

在別墅的門前,智子又說了與前兩次一樣的歡迎的話。

這次的茶道是在沈默中進行的,他們都明白,兩個世界間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程心和羅輯都清楚地感覺到下方人海的存在,地面上沈默的人海像一塊大吸音毯,使茶廳中的寂靜更深了,有一種壓抑感,似乎窗外的白雲都凝重了許多,但智子的動作仍那麽輕柔曼妙,細瓷茶具相碰都不發出一點聲音,智子似乎在用輕柔和飄逸對抗這凝重的時空。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程心和羅輯並沒有感覺到漫長。

智子把做好的茶雙手捧給羅輯,“我要走了,請二位多多保重。”再把茶捧給程心,“宇宙很大,生活更大,也許以後還有緣相見。”

寂靜中,程心抿了一小口綠茶,閉起雙眼品味著,一陣沁人心脾的清苦,像飲下了冷寂的星光。茶喝得很慢,但最後還是喝完了。程心和羅輯起身作最後的告辭,這次智子送了他們很遠,一直沿著旋梯送到樹枝上。這時,別墅噴出的白雲第一次消失了,在下方的地面上,人海仍沈默著。

“在分別前,我要完成最後一項使命,傳遞一個信息。”智子說著,向兩人深深鞠躬,然後起身擡頭,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程心。

“程心,雲天明要見你。”

【廣播紀元7年,雲天明】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漫長的階梯

危機紀元之初,人類社會的熱情還沒有被大低谷撲滅,為建立太陽系防禦,曾經集中地球世界的資源完成了一系列的壯舉。這些巨大的工程都達到或突破了當時技術的極限,像太空電梯、恒星型核彈在水星的試驗、可控核聚變技術的突破等等,都已載入史冊。這些工程為大低谷後的技術飛躍奠定了基礎。但階梯計劃不屬於此列,甚至在大低谷之前它就被遺忘了。在歷史學家看來,階梯計劃是典型的危機初期激情和沖動的產物,是一次沒有經過周密計劃就草率進行的冒險。除了結局的完全失敗,在技術上也沒留下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後來的宇航技術完全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的。

誰也沒有想到,在近三個世紀後,階梯計劃為絕境中的地球文明帶來了一線曙光。

運載著雲天明大腦的階梯飛行器是如何被三體世界截獲的,可能永遠是個謎。

在木星軌道附近,階梯飛行器的一根帆索斷裂,飛行器偏離了預定航線,地球方面也失去了它的軌道參數,飛行器迷失於茫茫太空中。但三體世界能夠在後來截獲飛行器,肯定掌握了它在帆索斷裂後的軌道參教,否則,即使憑借三體技術也不可能在太陽系外的茫茫太空中搜尋到這樣小的一個物體。最可能的猜測是:階梯飛行器起航後,至少在加速航段,智子一直跟隨著它,掌握了它最後的軌道參數。但如果說智子在其後的漫長航程中一直跟隨則不太可能,飛行器後來穿過了柯伊伯帶,又穿過了奧爾特星雲,在這些太空區域有可能因星際塵埃減速或偏航,但看來偏航並沒有發生,否則三體世界不可能知道新的軌道參數。所以,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一定的幸運成分。

截獲階梯飛行器的基本可以確定是三體第一艦隊的飛船,最有可能是那艘一直沒有減速的飛船。當時它大大前出於艦隊,預計提前一個半世紀到達太陽系,到達後因速度太高只能穿越而過;這艘飛船的目的也一直是個謎。黑暗森林威懾建立後,這艘飛船與第一艦隊一起轉向,對於它的航線參數地球方面並沒有掌握,但如果它轉向後的航線與第一艦隊方向一致的話,就可能與偏航後的階梯飛行器相遇。當然,即使相遇,兩者間交錯時也有巨大的距離,如果那艘飛船沒有掌握飛行器的精確軌道參數,也不可能對它進行搜索定位。

對於飛行器被截獲的具體時間只能粗略估算,在三十到五十年前,不可能早於威懾紀元。

三體艦隊截獲階梯飛行器的動機是可以理解的。直到最後,三體世界與人類世界真正的實體接觸也僅限於水滴,所以得到一個人類的實體生物標本對他們還是有一定誘惑力的。

雲天明現在肯定身處三體第一艦隊,該艦隊的大部分飛船朝天狼星方向飛行。他的狀態不得而知,不知道他的大腦是被單獨培養,還是移植到克隆出的身體中,但人們最關心的還是另一個問題。

雲天明仍在為人類的利益而工作嗎?

這個擔心不無道理,雲天明見程心的要求得到應允,說明他已經融入了三體世界,甚至可能在那個世界已經擁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

接下來一個順理成章但令人震驚的問題是:他是否參與了威懾紀元開始後至今的歷史,這半個世紀中兩個世界間發生的一切與他有沒有關系?

但雲天明畢竟是在地球文明陷入絕境的關鍵時刻出現的,他真的帶來了希望。人們得知這一消息時,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的祈禱得到了回應,拯救天使終於出現了。

透過運載艙的舷窗看出去,程心眼中的世界就是一根寬八十厘米的導軌,這根導軌向上方和下方無限延伸,直到細得看不見。已經起程一個小時,現在距海平面已有一千多千米,早已越過大氣層進入太空。下面的地球正處於黑夜的一面,大陸的輪廓朦朦朧朧,沒有實感。上方的太空漆黑一片,遠在三萬多千米高處的終端站根本看不到,讓人感覺導軌指向的是一條不歸路。

作為一名公元世紀的航天工程師,程心在近三個世紀後的今天才第一次進入太空。現在乘坐任何航天飛行器都不再需要適應性訓練,但考慮到她可能的不適,技術支持小組還是讓她搭乘太空電梯。運載艙幾乎全程都是勻速直線運行,沒有超重,艙中的重力也沒有明顯的落差。重力是逐漸減小的,直到同步軌道的終端站才會出現完全的失重。有時,程心看到一個小點從遠處飛速掠過,那可能是以第一宇宙速度運行的衛星,在這個高度,只有以它們那樣的速度沿軌道方向運行才能產生失重。

導軌表面很光滑,幾乎看不出運動,運載艙仿佛靜止地懸在導軌上。其實這時運載艙的運行速度是每小時一千五百千米左右,相當於一架超音速飛機,到達同步軌道需要大約二十個小時,這在太空中確實是一個很低的速度。程心想起在大學時的一次什麽討論中,雲天明曾說,從原理上講低速航天是完全可能的,只要能維持恒定上升的動力,以汽車的速度,甚至以步行的速度也可以走到太空,甚至可以走到月球軌道,但不可能登上月球,因為那時月球與走過去的人有著每小時一千多千米的相對速度,如果試圖消除這種速度與月球保持靜止,那就又成高速航天了。程心還清楚地記得他最後說:在月球軌道附近,看著龐大的月亮從頭頂飛速掠過,肯定很震撼。現在她就是在他說過的低速航天中。

運載艙呈膠囊形,一共有四層,程心在最上一層,陪同她的人都在下面三層,沒人來打擾她。她所在的是豪華商務艙,像五星酒店的房間,有很舒服的床,有沐浴間,但窄小許多,大小相當於大學宿舍吧。

她最近總是想起大學時代,想起雲天明。

在這個高度,地球的陰影區域很小,太陽出現了,外面的一切都淹沒在強光中,周圍的舷窗自動調低了透明度。程心仰躺在沙發上,透過上方的舷窗繼續看著導軌。那根漫無盡頭的長線仿佛是從銀河系垂下來的,她極力想從導軌上看出運動,或想象出運動來,這種凝視具有催眠作用,她漸漸睡著了。

朦朧中,程心聽到有人在輕喚她的名字。是一個男聲,她發現自己置身於大學宿舍中,躺在下鋪,但房間裏空無一人。她看到墻上有光影移動,就像路燈照進行駛的車內。看看窗外,發現在那顆熟悉的梧桐樹後,太陽飛快地劃過天空,幾秒鐘就升降一次,即使太陽升起時,它背後的天空也是漆黑的,星星和太陽一起出現。那聲音仍在呼喚她的名字,她想起身看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從床面上漂浮起來,書本、水杯和筆記本電腦等也漂浮在周圍……

程心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真的在飄浮,已經離開沙發一小段距離。她伸手想抓住沙發把自己拉回去,卻無意中把身體推開,一直升到頂部的舷窗下。她在失重中轉身輕推窗面,成功地使自己落回到沙發上。艙內一切依舊,只是失重使一些原來已經落下的塵埃飛到空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時她才發現陪同的一名PDC官員已經從下層上來了,剛才也許就是他在叫自己,但現在他只是驚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程博士,你說你是第一次進入太空?”官員問,得到程心肯定的回答後他笑著搖搖頭,“不像,真的不像。”

連程心自己都感覺不像。第一次經歷失重並沒有讓她感到慌亂和不適,能夠從容應對,也沒有惡心和眩暈的感覺,仿佛她自然而然地就屬於這裏,屬於太空。

“我們快到了。”官員指指頂窗說。

程心擡頭看去,首先看到的仍是太空電梯的導軌,但這時已經能夠從它的表面看出運動,說明運載艙減速了。在導軌的盡頭,同步軌道終端站已經能看出形狀,它由多個同心圓構成,由五根輻條連為一體。最初的終端站只有中心一小部分,那些圓環是不同時代擴建的,越靠外的環越新。終端站整體在緩緩地旋轉。

程心也看到,周圍出現的太空建築漸漸多了起來,它們都是依托電梯終端站的便利建設起來的,形狀各異,遠遠看去像一件件精致的玩具,只有突然從近處掠過的那些建築,觀者才能感受到其龐大。程心知道,這其中就有她的太空建築公司——星環集團的總部,AA現在就在裏面工作,但她認不出是哪個。運載艙從一個巨大的框架結構中穿過,陽光被密集的框架切碎,從另一端升出時,終端站已經占據了上方的大部分太空,銀河只是透過圓環間的縫隙閃爍。這巨大的結構從上方撲天蓋地壓下,運載艙進入終端站時四周暗了下來,如同火車進入隧洞。幾分鐘後,外面出現明亮的燈光,運載艙進入終端大廳停住了。周圍的大廳在旋轉,程心第一次感到有些頭暈,但運載艙與導軌脫離後,被一個夾具在中部固定,一陣輕微的震動後,它也隨終端站整體一起旋轉,周圍的一切靜止了。

程心與四名陪同人員一起走出運載艙,進入圓形的終端大廳。由於他們是這一時段到來的唯一一架運載艙,大廳裏顯得很空曠。程心對這裏的第一印象就是熟悉,雖然這裏也到處飄浮著信息窗口,但大廳的主體是用現在早已不再使用的金屬材料建造的,主要是不銹鋼和鉛合金,到處都可以看到歲月的痕跡,她仿佛不是置身於太空,而是在一個舊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裏。他們乘坐的是人類建成的第一部太空電梯,這個終端站建於危機紀元15年,已經連續使用了兩個多世紀,即使在大低谷時期也沒有關閉過。程心註意到大廳中縱橫交錯的欄桿,那是為人員在失重環境中移動設置的。這顯然是早期的設施,因為現在都使用個人失重推進器,它體積很小,使用時固定在腰帶或肩上,可以在失重中對人產生推力,由一個手持控制器控制移動方向。那些欄桿大部分是不銹鋼制造,甚至還有一部分是銅制的,看著它們經過兩個多世紀中無數只手磨損的表面,程心竟想到了古老城門前深深的車轍印。

陪同人員給程心上進入太空後的第一課——教她使用失重推進器,但程心更習慣於抓著欄桿飄行。當他們行至大廳出口時,程心被墻上的幾幅招貼畫吸引了,都是些很舊的畫,主題大部分是太陽系防禦系統的建設。其中一幅畫被一名軍人的形象占滿,他穿著程心很陌生的軍裝,用如炬的目光盯著畫外,下而有一行醒目的大字:地球需要你!旁邊一幅更大的畫上,一大群不同膚色的人手挽手組成一道致密的人墻,背景是占據大部分畫面的聯合國的藍色旗,下面也有一行字:用我們的血肉築起太陽系的長城!對這些畫程心卻沒有熟悉的感覺,因為它們的風格更舊了,讓人想起她出生之前的那個時代。

“這些是大低谷初期的作品。”一位陪同的PDC官員說。

那是一個短暫的專制時代,全世界都處於軍事狀態,然後是崩潰,從信仰到生活,一切都崩潰了……可為什麽把這些畫保留到現在,為了記憶還是忘卻?

程心一行從大廳出口進入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斷面是圓形的,筆直地向前延伸,長得看不到盡頭,程心知道這就是圓環形終端站的五根輻條之一。開始他們仍然飄行在失重中,但很快重力(離心力)出現了,最初盡管很微弱,卻一下子有了上下的方向感。原來的走廊突然變成了不見底的深井,飄行變成了墜落,讓程心頭暈目眩,但“井”壁上出現了許多導引欄桿,在自由下落中如果速度太快,可以抓住欄桿減速。

他們很快經過了第一個十字路口,程心向垂直交叉的另一條走廊看去,發現在兩個方向上地面都向上升起,像一座小山谷一樣,顯然這是終端站的第一個圓環。程心看到走廊的兩個入口都有一個發紅光的標志,上面寫著:終端一環,重力0.15G。向上彎曲的走廊兩側都有一排整齊的密封門,不時開啟關閉。有很多行人,他們雖然在微重力下可以直立著地,但顯然還得借助失重推進器進行跳躍行進。

通過一環後,重力繼續增加,自由下落已經不安全,“井”壁上出現了自動扶梯,上行和下行各有兩道。程心不時和旁邊上行扶梯上的人交錯而過,發現他們裝束隨意,與地面城市中的居民沒什麽兩樣。“井”壁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信息窗口,有一部分正在播放的新聞中就出現了程心二十多個小時前登上太空電梯的畫面,此時程心因為被四名護送者圍在正中,加上她截著寬墨鏡,沒有被人認出來。

在隨後的下降中,他們又先後通過了七個環,由於環的直徑依次增長,兩側地面上翹的坡度也逐漸變緩。在這個過程中,程心感覺自己是在“井”中穿過時代的地層。在兩個多世紀中,終端站是由內向外一環一環擴建的,所以越深處地層越新。每一環的建造材料都與上一環不同,看上去也都比上一環新許多,其建造和裝飾風格彰顯出一個時代的斷面。從大低谷壓抑冷漠整齊劃一的軍事色彩,到危機紀元後半葉的樂觀和浪漫,再到威懾紀元彌漫著自由和懶散的享樂主義。在四環之前,環內的艙室都是與環一起整體建造的,但從五環開始,環本身只提供了一個建設空間,環內的建築設施都是後來規劃建設的,顯示出豐富的多樣性。由上至下經過每一環,太空站的特點漸漸消失,塵世的色彩越來越濃郁。當到達第八環、也就是終端站的最外一環時,環內的建築風格和環境與地面的小城市已經沒有什麽區別,像一條繁華的步行街,加上已經增長到1G的標準重力,程心幾乎忘記了這裏是距地面三萬四千千米的太空。

塵世都市的景象很快消失了,一輛小機動車把他們送到一處能直接看到太空的地方。這是入口處標有“A225港”的一個扁平大廳,像廣場一般寬闊的平面上停放著幾十艘形狀各異的小型太空飛行器,大廳的一側則完全向太空敞開,可以看到隨著終端站的旋轉而移動的群星。不遠處一團強光亮起,照亮了整個港口,那個光團由橘黃色漸漸變成純藍,那艘剛啟動發動機的太空艇緩緩移出,很快加速,直接從港口的敞開處沖進太空,程心看到了一個人們已經習以為常的技術奇跡,她一直不明白如何在不完全封閉的太空建築中保持空氣和氣壓。

他們穿過一排排的飛行器,來到港口盡頭一個空曠的小廣場。廣場正中孤零零地停放著一艘太空艇,艇旁還有一小群人,顯然正等待著程心的到達。這時,在港口向太空敞開的一側,銀河系正緩緩移過,它的光芒給太空艇和人投下長長的影子,使得小廣場像一個大鐘面,那些影子就是移動的時針。

那群人就是為這次會面成立的PDC和艦隊聯合小組,他們中的大部分程心都認識,都在七年前參與過執劍人的交接工作。領導人仍是PDC輪值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主席已經換人,但參謀長還是七年前的那一位,這人類歷史上最長的七年在他們的臉上都留下了滄桑。見面後大家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握手,默默地感慨。

程心打量著眼前的太空艇,太空短程飛行器形狀各異,唯獨沒有過去人們想象中的流線型。這一艘是最普通的形狀,球形,很規則,程心甚至看不出推進器在哪一側。這艘太空艇的體積大約相當於過去的一輛中巴車,沒有名稱,外面只印有一行編號,很普通的一個東西,程心就要乘坐它去與雲天明會面。

會面地點在地球與太陽的引力平衡處:拉格朗日點。

三天前,智子與程心和羅輯分別後,就向地球方面詳細通報了會面的細節。她首先闡明了這次會面的基本原則:這只是雲天明和程心兩人之間的事,與任何第三方無關。會面中,他們談話的內容也將嚴格限制在兩人之間,不得涉及任何三體世界的技術、政治和軍事方面的內容,雲天明不能談這些內容,程心也不能提這樣的問題。會面過程中不得有第三方在場,也不能進行任何形式的記錄。

會面地點在地球與太陽之間拉格朗日點的太空中,距地球一百五十萬千米,通過由智子建立起的與三體第一艦隊的實時通信進行,可以進行實時談話和圖像傳送。

為什麽要在百萬千米之外的太空中進行會面通信?在中微子通信時代,這個距離的太空隔絕性與在地面上沒有太大區別。按智子的解釋,這只是一種象征,讓會面在孤立的環境中進行,以表示其與兩個世界無關。之所以選擇拉格朗日點,只是為了保持會面時位置的穩定,同時,按三體世界在太空中的慣例,天體間的引力平衡點就是約會的地方。

以上是程心已經知道的,接下來,她又被告之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總參謀長帶著程心進入太空艇,裏面空間不大,只能坐四個人。他們剛坐下,前面的球形艙壁就變成透明的,成了半球形的舷窗,像一個放大了的太空服的面罩。之所以選擇這種型號的太空艇,可能主要是考慮到它的視野廣闊。

現代的太空飛行器內部已經沒有直接手動的操縱物,操縱顯示屏是在空中投影,所以艙內空蕩蕩的。如果一個公元人第一次進入這裏,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個沒有任何設備的空殼。但程心立刻看到了三個不尋常的東西,顯然是後來裝上的。那是三個圓片,貼在前面半球形的舷窗上方分別是綠、黃、紅三種顏色,讓人想起過去的交通信號。參謀長向程心解釋它們的用途:“這是三盞燈。由智子控制。會面通信過程自始至終都被監聽和監視如果他們認為談話內容正常,綠燈亮;如果想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