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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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適宜的內容發出警告,黃燈亮。”

總參謀長說到這裏突然沈默了,過了好一段時間,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才向程心解釋紅燈的作用:“如果他們認為你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信息,紅燈亮。”

他轉過身,指了指他們背後不透明的那部分艙壁,程心看到那裏貼著一個不引人註意的小金屬體,像是一個古代天平用的砝碼。

“這是一個爆炸物,也由智子控制,紅燈亮後三秒鐘引爆,摧毀一切。”

“哪一方的一切?”程心問,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

“只是地球這一方。不用為雲天明的安全擔心,智子已經明確告訴地球方面,即使紅燈亮起,被毀滅的只是太空艇,雲天明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紅燈可能在談話過程中亮起。如果整個會面過程正常完成,但他們在重新審查所監聽的談話內容時發現有不適宜內容,那時紅燈也可能亮。下面,我要告訴你最重要的一點……”參謀長又沈默了,程心的目光平靜如水,對他微微點頭,鼓勵他繼續。

“千萬註意,綠、黃、紅三燈不是順序亮起,紅燈亮之前不一定有警告,可能由綠燈直接跳到紅燈。”

“好的,我知道了。”程心說,她的聲音很輕,如一陣微風吹過。“除了談話內容,還有一種因素可能亮紅燈:智子發現太空艇中有記記錄設備,或者有信息轉發設備。但這個請你放心,絕對不會發生,太空艇是反覆檢查過的,沒有任何記錄設備,通信設備也全部拆除,連航行的日志功能都消除了,全部航行都是由艇內的A.I.自主進行,在返回前不會與外界進行任何形式的通信。程博士,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

“如果我回不來,你們就什麽也得不到了。”

“你能明白這點我很高興,這正是我們要向你強調的。照他們說的去做,只談你們之間的事,不要涉及其他,連隱喻和暗示都不要。時刻牢記一點:如果你回不來,地球什麽都得不到。”

“那樣的話,如果我回來了,地球還是什麽也得不到。將軍,我不想讓這事發生。”

總參謀長想看看程心,但沒有直視她,只看著她在前面透明罩上的投影。她的影像疊印在星海上,那雙美麗的雙眸平靜地映著星光,他突然感覺群星都在圍著她旋轉,她成了宇宙的中心。他再次強迫自己,沒有進一步勸她不要冒險,而是說出了下面的話:“這個,”參謀長指指後面,“是一枚微型氫彈,按你們那時的TNT當量計算,五千噸級,可以炸毀一座小城市。如果真發生了,一切都在一瞬間,沒有任何痛苦。”

程心又對參謀長恬淡地微笑了一下,“謝謝,我知道了。”

五個小時後,程心乘坐的太空艇從港口起航了,3G的過載把程心緊緊壓在椅背上,這是普通人能夠舒適承受的超重的上限。從一個後視窗口中,她看到終端站巨大的外殼上反射著太空艇發動機的光亮,小艇像是從一只巨爐中飄出的一顆小火星。不過終端站本身也在迅速縮小,這個剛才程心還置身其中的巨大構造很快也變成一粒小點,但地球仍宏大地占據著半個太空。

特別小組的人反覆向程心強調,這次飛行本身而言是再普通不過了,不會比她以前乘坐一次民航飛機更特別。從終端站前往地日間的拉格朗日點將飛行約一百五十萬千米,也就是百分之一個天文單位,是一次短程太空飛行,她乘坐的這艘球形艇也是一架短程太空飛行器。但程心記得,三個世紀前使她選擇航天專業的一個重要誘因,是公元世紀中葉的一項偉大壯舉,在那項壯舉中,先後有十五個男人登上了月球,但他們的航程只是這段距離的五分之一。

十多分鐘後,程心目睹了一次太空中的日出。太陽從地球的弧形邊緣上緩緩升起,太平洋的波濤已被距離抹去,像鏡面一般光潔地反射著陽光,大片的雲層像貼在鏡面上的雪白肥皂沫。從這個位置上看,太陽比地球小許多,像是這個暗藍色的世界孕育出的一枚光芒四射的金蛋。當太陽完全升出弧形地平線時,地球向陽的一側被照亮成一個巨大的下弦月形狀。這個大月牙是如此明亮,以至於地球的其餘部分都隱沒於陰影中,太陽與下面的彎月似乎構成了一個宇宙中的巨型符號,程心覺得它象征著新生。

程心知道,這很可能是她見到的最後一次日出了。在即將到來的會面中,即使雙方都忠實地遵守談話的規則,那個遙遠的世界可能也不會讓她活著返回,而她不打算遵守規則。但她感覺一切都很完美,沒有什麽遺憾了。

隨著太空艇的行進,地球被照亮的一面在視野中漸漸擴大。程心看著大陸的輪廓,很輕易地認出了澳大利亞,它像漂在太平洋中部的一大片枯葉。那塊大陸正在從陰形中移出,明暗交界線位於大陸中部,表明沃伯頓剛好是早晨,她想象著弗雷斯在樹林邊看到的沙漠日出的景象。

太空艇越過地球,當弧形的地平線最後移出舷窗的視野時,加速停止了。隨著過載的消失,程心感覺像擁抱著自己的一雙手臂突然松開了一樣。太空艇朝著太陽方向無動力滑行,恒星的光芒淹沒了一切星星。透明罩調暗了,太陽成為一只不刺眼的圓盤,程心手動再調暗些,使太陽變得像一輪滿月。還有六個小時的旅程,程心漂浮在失重中,漂浮在月光般的陽光裏。

五個小時後,太空艇旋轉一百八十度,發動機對準前進方向開始減速,太空艇轉向時,程心看到太陽緩緩移走,然後,群星和銀河像一軸展開的長卷般從視野中流過。最後當太空艇再次穩定下來時,地球又出現在視野正中,這是它看上去只有地面上看到的月球大小。幾個小時前它在程心眼前展示的宏大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脆弱,像一個充滿蔚藍色羊水的胚胎,被從溫暖的母腹中拿出,暴露在太空中和黑暗中。

發動機啟動後,程心又被重力擁抱起來。減速持續了約半個小時,然後發動機斷續運行,進行最後的姿態調整。最後,重力再次消失,一切都寂靜下來。

這裏就是地日間的拉格朗日點,這時,太空艇已成為一顆太陽的衛星,與地球同步運行。

程心看了一下表,航行時間卡得很準,現在離會面還有十分鐘。周圍的太空仍一片空曠,她努力使自己的意識也空曠起來。她要為大量的記憶做準備,能夠記錄會面信息的只有她的大腦,她要使自己變成一架沒有感情的錄音機和攝像機,在以後的兩個小時中盡可能多地記下聽到和看到的一切。做到這點不容易,程心想象著她身處的這片空間,這裏太陽和地球的引力相互抵消為零,這裏比別處的太空又多了一分空曠,她置身於這片零的空曠中,是一個孤立的存在,與宇宙的任何部位都沒有關系……她用這種想象一點一點地把紛繁的感情趕出意識,漸漸達到了她想要的空白的超然狀態。

在不遠處的太空中,一個智子低維展開,程心看到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球體,直徑有三四米,距太空艇只有幾米遠,擋住了地球,占據了大部分視野。球體的表面是全反射鏡面,程心清晰地看到太空艇和艇中的自己在球面上的映像。她不知道這個智子是一直潛伏在太空艇中,還是獨自來到這裏。球面上的映像很快消失了,球體漸漸變成半透明狀,像一個大冰球般深不可測。有一刻,程心感覺它像是太空中挖出的一個洞。接著,有無數雪花狀的亮點從球體內部浮上來,在球面上形成一片閃動的光斑。程心看出這是白噪聲圖像,就像收不到信號的電視屏幕上的一片雪花。白噪聲持續了三分鐘左右,幾光年外傳來的圖像在球體中出現了,很清晰,沒有絲毫幹擾和變形。程心曾無數次猜測自己將看到什麽,也許只有聲音或文字,也許會看到一個培養液中的大腦,也許會看到雲天明完整的本人……雖然她認為最後的那個可能性很小,但還是設想了那種情況下雲天明可能身處的環境,也想出了無數種,然而,現在見到的絕對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片陽光下的金色麥田。

麥田大約有半畝的樣子,長勢很好,該收割了。田地的土坡有些詭異,是純黑色的,顆粒的晶面反射著陽光,在土地上形成無數閃爍的星星。在麥田旁的黑土中,插著一把鐵鍬,式樣很普通,甚至它的鍬把看上去都像是木頭的。鐵鍬上掛著一頂草帽,顯然是用麥桔稈編成的,有些舊了,磨破的邊緣上枯稈都伸了出來。在麥田的後面還有一片地,種著綠色的作物,好像是蔬菜。一陣微風吹過,麥田裏泛起道道麥浪。

在這黑土田園之上,程心看到了一個異世界的天空,或者穹頂。那是由一大團紛亂的管道構成的,管道有粗有細,都呈暗灰色,像一團亂麻般纏繞糾結。在這纏盤成一堆的上千根管道中,有兩三根在發光,光度很強,像幾根蜿挺曲折的燈絲。發光的管道露在外面的部分把光芒灑向麥田,成為供作物生長的陽光,同時也用光亮標示出它在那團管道亂麻中的走向,每根發光的管道只亮很短的時間就暗下去了,同時另一根管道又亮起來,每時每刻都保持有兩至三根管道發光,這種轉換使得麥山上的光形也在不斷變幻中,像是太陽在雲層中出沒一樣。

令程心感到震撼的是這團管道的混亂程度。這絕不是疏於整理造成的,相反,形成這種混亂是要費很大力氣的,這是一種達到極致的混亂,好像其中出現任何一點點的秩序都是醜的。那些發光的管道使這團亂麻有了奇特的生氣,有種陽光透過雲層的感覺,程心一時不禁想到,這是不是對雲和太陽的一種極度變形的藝術表現,旋即,她又感覺整團管道亂麻像一個巨大的大腦模型,那交替亮起的管子想著這一條條神經回路的建立……但理智使她否定了這些奇想,比較合理的推測:這可能是一個散熱系統或類似的裝置,並非為下面的農田而建,後者只是利用它發出的光照而已。僅從外形上看,這個系統所表現出來的工程理念是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程心既感到疑惑,又被它迷住了。

有一個人從麥田深處走來,程心遠遠就認出了他是雲天明。雲天明穿著一身銀色的夾克,是用一種類似於反射膜的布料做成的,像那頂草帽一樣舊,看上去很普通。他的褲子在麥叢中看不到,可能也是同樣的面料做成的。他在麥田中慢慢走近,程心看清了他的臉,他看上去很年輕,就是三個世紀前與她分別時的歲數,但比那時健康許多,臉曬得有些黑。他沒有向程心這邊看,而是拔下一穗麥子,在手裏搓了兒下,然後吹去麥殼,邊走邊把麥粒扔到嘴裏吃,就這樣走出了麥田。當程心感到雲天明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時,他卻擡起頭來,微笑著沖程心揮揮手。

“程心,你好!”雲天明說。他看她的目光中充滿喜悅,但那是一種很自然的喜悅,就像田間幹活的小夥子看到同村的姑娘從城裏回來時一樣,仿佛三個世紀的歲月不存在,幾光年的距離也不存在,他們一直在一起。這是程心完全沒有想到的,雲天明的目光像一雙寬厚的手撫摸著她,讓她極度緊張的精神放松了一些。

這時,貼在舷窗上的三盞燈中的綠燈亮了。

“你好!”程心說,跨越三個世紀的情感在她的意識深處湧動,像郁積的火山。但她果斷地封死了情感的一切出口,只是對自己默念:記,只是記,記住一切。“你能看到我嗎?”

“能看到。”雲天明微笑著點點頭,又向嘴裏扔了一粒麥子。

“你在做什麽?”

對這個問題,雲天明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向麥田揮揮手,“種地呀!”

“是在為自己種嗎?”

“當然,要不我吃什麽?”

雲天明在程心的記憶中是另一個樣子。在階梯計劃的那段時間,一個憔悴虛弱的絕癥病人;再早些時候,一個孤僻離群的大學生。那時的雲天明雖然對世界封閉著自己的內心,卻反而把自己的人生狀態露在外面,一看就能大概知道他的故事。但現在的雲天明,所顯露出來的只有成熟,從他身上看不到故事,雖然故事肯定存在,而且一定比十部奧德賽史詩更曲折、詭異和壯麗,但看不到。三個世紀在太空深處孤獨的漂流,在異界那難以想象的人生旅程,身體和靈魂註定要經歷的無數磨難和考驗,在他的身上都沒有絲毫痕跡,只留下成熟,充滿陽光的成熟,像他身後金黃的麥子。

雲天明是生活的勝利者。

“謝謝你送的種子。”雲天明說,語氣很真誠,“我把它們都種上了,一代又一代,都長得很好,只有黃瓜沒種成,黃瓜不好種。”

程心暗暗咀嚼著這話的含義:他怎麽知道種子是我送的(盡管最後換上了更優良的)?是他們告訴他的,還是……

程心說:“我以為這裏只能無土栽培的,沒想到飛船上還有土地。”

雲天明彎腰抓起一把黑土,讓土從指縫慢慢流出,下落的黑土閃動著點點晶光,“這是隕石做成的,這樣的土……”

綠燈熄滅,黃燈亮起。

雲天明顯然也能看到警告。他打住話頭,舉起一只手笑了笑,這動作和表情顯然是做給監聽者的。黃燈熄滅,綠燈再次亮起。

“多長時間了?”程心問。她故意問出這樣一個含糊的問題,有許可能的解讀,可以指他種了多長時間的地,或他的大腦被移植到克隆的體中有多長時間,或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多長時間,或任何別的含義,想留給他足夠的空間傳遞信息。

“很長時間了。”雲天明給出了一個更含糊的回答。他看上去平靜依舊,但剛才的黃燈肯定使他害怕,他怕程心受到傷害。雲天明接著說:“開始我不會種地,想看看別人怎麽種,但你知道,已經沒有真正的農民了,我只能自己學著種。慢慢學會了,好在我需要的也不多。”

程心剛才的猜測被證實了,雲天明話中的含義很明確:如果地球上有真正的農民,他就能看到他們種地,就是說,他能看到智子從地球傳回的信息!這至少說明,雲天明與三體世界的關系已經相當密切了。

“麥子長得真好,該收割了吧?”

“是,今年年景好。”

“年景?”

“哦,發動機運行功率高,年景就好,否則……”

黃燈亮。又一個猜測被證實了:空中那一團亂麻的管道確實是一種類似於散熱系統的東西,它們發光的能量來自飛船的反物質發動機。

“好了,我們不談這個。”程心微笑著說,“想知道我的事嗎?你走以後的……”

“我都知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雲天明說出這句話時仍那麽平靜和沈穩,卻使程心的心震顫了一下。

是的,他一直和她在一起,通過智子實時地看著她的生活,他一定看到了她是怎樣成為執劍人,看到她在威懾紀元的最後時刻扔掉了那個紅色開關,看著她在澳大利亞經歷的苦難,看著她在極度的痛苦中失明,再到後來,還看著她把那粒膠囊拿在手中……他與她一起經歷了所有的苦難,可以想象,當他看著幾光年遠方的她在煉獄中掙紮時,一定比她還痛苦。如果她能早些知道,這個深愛她的男人一直跨越光年的距離守候在自己的身邊,那該是怎樣的安慰。但那時對於程心而言,雲天明已經迷失在廣漠的太空深處,在大部分時間中,她以為他早就不存在了。

“我那時要知道有多好……”程心喃喃地說,像是自語。

“怎麽可能……”雲天明輕輕搖搖頭。

被壓抑在深處的情感再次湧動起來,程心極力克制著自己,不讓眼淚流出。

“那,你的經歷呢?有什麽能告訴我的嗎?”程心問,這是赤裸裸的冒險,但她必須跨出這一步。

“嗯……我想想……”雲天明沈吟著。

黃燈亮,這次是在雲天明還沒有說出任何實質內容前就亮起,是嚴重的警告。

雲天明果斷地搖搖頭,“沒有,沒有能告訴你的,真的沒有。”程心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對於這次使命,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完了,至於雲天明要做什麽,她只有等待。

“我們不能這樣說話了。”雲天明輕輕嘆息著,並用眼睛說出了後面的話:為了你。

是的,太危險了,黃燈已經亮起三次。

程心也在心裏嘆息了一聲。雲天明放棄了,她的使命無法完成,但也只能這樣,她理解他。

一旦放棄了使命,這片容納他們的幾光年直徑的太空就成了他們的私密世界。其實,如果僅限於她和他之間,根本不需要語言,他們用目光就能傾訴一切。現在,當註意力從使命稍稍移開,程心從雲天明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更多的東西,一下把她帶回到大學時代。那時雲天明就常常向她投來這樣的目光,他做得很隱蔽,但女孩子的直覺能感受到。現在,這目光與他的成熟合在一起,像穿過光年距離的陽光,讓她沈浸在溫暖的幸福中。

但這種程心願意永遠持續下去的沈默並沒有持續多久,雲天又說話了。

“程心,你還記得咱們倆小時候是怎麽在一起消磨時光的嗎?”

程心輕輕搖頭,這個問題猝不及防,也不可理解,小時候?!但她成功地掩蓋了自己的驚奇。

“那無數個晚上,我們常常在睡前打電話聊天。我們編故事,講故事,你總是編的比我好。我們編了多少故事,有上百個了吧?”

“應該有吧,很多的。”程心以前是一個不會撒謊的人,她很驚奇自己現在竟能如此不動聲色。

“你還記得那些故事嗎?”

“大部分忘了,童年離我很遠了。”

“但離我並不遠,這些年,我把那些故事,我編的和你編的,重新講了一遍又一遍。”

“給自己講嗎?”

“不,不是給自己講。我來到這裏,總得給這個世界帶來些什麽……我有什麽能給他們的呢?想來想去,我能給這個世界帶來童年,所以我就講我們編的那些故事,孩子們都很喜歡。我甚至還出過一本選集,叫《地球的童話》,很受歡迎。這是我們倆的書,我沒有剽竊你的作品,你編的故事署有你的名,所以,你在這裏是著名的文學家。”

以迄今為止人類對三體種族極其有限的了解,三體人兩性結合的方式是雙方的身體融為一體,之後這個融合的軀體將發生分裂,裂解為三至五個新的幼小生命,這就是他們的後代,也是雲天明所說的孩子。但這些個體繼承父母的部分記憶,出生後思想上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成熟,所以並不是人類意義上的真正的孩子,三體世界真的沒有童年。三體人和人類學者都認為,這是造成兩個世界社會文化巨大差異的根源之一。

程心緊張起來,她現在知道雲天明並沒有放棄。關鍵時刻到來了,她必須做些什麽,但要萬分謹慎!她微笑著說:“既然咱們不能說別的,那些故事總能講吧?那真的只和我們有關。”

“講我編的還是你編的?”

“講我編的吧,把我的童年帶回來。”程心的回答幾乎沒有遲疑,連她都驚異自己思維的速度,僅一瞬間,她明白了雲天明的用意。

“這很好,那我們下面不再說別的了,就講故事,講你編的那些故事。”雲天明說這話時攤開兩手看著上方,顯然是說給監聽者聽的,意思很明白:這樣行了吧,肯定部是安全的內容。然後他轉向程心,“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講哪個呢?那我就講,嗯……《國王的新畫師》吧。”

於是,雲天明開始講那個叫《國王的新畫師》的童話故事,他的聲音低沈舒緩,像在吟誦一首長長的古老歌遙。程心開始是在努力記憶,但漸漸就沈浸在了故事中。時間就在雲天明的童話中流逝。他先後講了內容連續的三個故事:《國王的新畫師》、《饕餮海》和《深水王子》。當第三個故事結束時,在智子的顯示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顯示會面的時間只剩一分鐘了。

分別的時刻即將來臨。

程心從童話的夢中突然驚醒,什麽東西猛烈地撞擊著她的心扉,讓她難以承受。她說:“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們一定還能相見的。”這話脫口而出,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重覆了智子的話。

“那我們約定一個相會的地點吧,除了地球,再約另一個地方,銀河系中的一個地方。”

“那就在你送給我的那顆星吧,那是我們的星星。”程心不假思索地說。

“好,在我們的星星!”

在他們跨越光年的深情註視中,倒計時歸零,畫面消失,又變成一片白噪聲雪花,然後變回到最初的全反射鏡面。

艙內的綠燈滅了,此時三盞燈都沒有亮。程心知道,自己正處在最後的生死線上。在幾光年外三體第一艦隊的某艘戰艦上,她和雲天明談話的內容正被重放接受審核,死亡的紅燈隨時會亮起,之前不會再有黃燈警告。

在智子球體的表面,程心又看到了太空艇的映像,看到了艇中的自己。球形的太空艇對著智子的這一半是全透明的,看上去像一個精致的圓形項鏈掛件,自己就是繪在這個小圓盤上的肖像。她身著雪白的超輕太空服,看上去純凈、年輕、美麗。最讓她驚奇的是自己的目光,清澈寧靜,完全沒有透出內心的波瀾。想到這個美麗的掛鐘將掛在雲天明的心上,她感到一絲安慰。

經過了一段程心很難判斷長短的時間,智子消失了,紅燈沒有亮。外面太空依舊,藍色的地球在遠方重新出現,身後是太陽,它們見證了一切。

超重出現,太空艇的發動機起程加速,返程開始了。

在返航的幾個小時,程心把太空艇全部調成不透明,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重新變成了一部記憶機器,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覆述著雲天明說過的話和講過的故事。加速停止,失重滑行,發動機掉轉方向,減速,這些她都沒察覺。直到一陣震動後,艙門打開,終端站港口的燈光透了進來。

迎接她的是陪同她前來的四名官員中的兩位,他們表情冷漠,只是簡單地打了招呼,就帶著程心穿過港口,來到一道密封門前。

“程心博士,你需要休息,不要再多想過去的事了,我們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能得到什麽。”那位PDC官員說,然後請程心通過剛打開的密封門。

程心原以為這是港口的出口,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狹窄的房間,四壁都是某種晦暗的金屬,極為密封,門在她身後關上後看不出一點兒痕跡。這裏絕不是休息的地方,陳設相當簡單,只有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個話筒;這個時代話筒基本絕跡,只有進行高保真錄音時才使用。房間的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味,皮膚也感到微微的瘙癢,空氣中顯然充滿靜電。房間裏擠滿了人,特別小組的成員全在這裏。那兩位迎接的官員一進房間,臉上冷漠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目光變得與其他人一樣凝重和關切。

“這裏是智子盲區。”有人對程心說。她這才知道人類已經能夠屏蔽智子了,盡管只能在這樣窄小的封閉空間中做到。

總參謀長說:“現在請覆述你們談話的全部內容,不要漏掉任何能想起來的細節,每個字都很重要。”

然後,特別小組的所有人都悄然退出,最後離開的是一位工程師,她告誡程心屏蔽室的四壁都是帶電的,千萬不能觸碰。

房間裏只剩下程心一人,她在小桌前坐下來,開始覆述她記住的一切。一個小時十分鐘後,她完成了。她喝了一點水和牛奶,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第二遍覆述,然後是第三遍。在第四遍覆述時,她被要求從後向前回憶。第五遍是在一個心理學家小組陪同下進行的,他們用某種藥物使她處於半催眠狀態,她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不知不覺間,六個多小時過去了。

覆述最後完成時,特別小組的人又擁進屏蔽室。這時他們才同程心握手擁抱,在激動中熱淚盈眶,說她卓越地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工程,但程心仍處於記憶機器的麻木狀態中。

直到程心身處太空電梯舒適的返回艙中,大腦裏的記憶機器才關上,她變回到了一個女人。極度的疲憊和情感的浪潮同時淹沒了她,面對著下方越來越近的藍色地球,她哭了起來。這時,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聲音反覆回蕩:我們的星星,我們的星星……

與此同時,在下方三萬多千米的地面,智子的別墅在一團火焰中化為灰燼,同時燒毀的還有那個作為智子化身的機器人。在此之前,她向世界宣布,太陽系中的智子將全部撤離。

人們對智子的話將信將疑。有可能離開的只是這個機器人而已,還有少量的智子長期駐留在太陽系和地球上。但也可能她說的是實情,智子是寶貴的資源,殘存的三體文明處於星艦狀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無法制造新的智子,而監視太陽系和地球已沒有太大的意義。如果艦隊進入智子盲區,就可能丟失處於太陽系中的智子。

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則意味著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徹底斷絕了聯系,再次成為宇宙中的陌路人。長達三個世紀的戰爭和恩怨都已成為宇宙間的過眼煙雲,他們即使真如智子所說的有緣再相遇,也是遙遠未來的事了,但兩個世界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

【廣播紀元7年,雲天明的童話】

情報解讀委員會(IDC)的第一次會議也是在智子屏蔽室中召開的。雖然多數人傾向於認為智子已經消失,太陽系和地球都是“幹凈”的了,但還是采取了這個保密措施,主要是考慮到,萬一智子仍然存在,可能威脅到雲天明的安全。

日前對公眾發布的,只是雲天明,與程心的對話,而雲天明傳遞的情報主體——那三個童話故事,仍處於絕對保密狀態。在透明的現代社會,從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層面上對如此重大的信息向全世界保密,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但各國還是很快就此達成了一致。如果情報主體被公布,可能出現全世界的解讀熱潮,這可能危及到雲天明的安全。雲天明的安全如此重要,並不僅僅是為他個人考慮,目前,他仍然是唯一個身處外星社會並深入星際的人,未來,他的重要性不可取代。

同時,對於雲天明情報的保密解讀,標志著聯合國的權力和行動能力的進一步增強,使其向真正的世界政府又邁進了一步。

這間屏蔽室比程心在太空中用過的那間要寬敞些,但作為會議室仍很狹窄。目前建立的屏蔽力場只能在有限的空間體積內保持均勻,體積增大力場會產生畸變,失去屏蔽作用。

與會的有三十多人,除了程心,還有兩個公元人,他們是曾經的執劍人候選人中的兩位:加速器工程師畢雲峰和物理學家曹彬。

所有人都穿著連體的高壓防護服,因為屏蔽室的金屬墻壁都帶電,需要防止內部人員意外觸碰。特別是要求人們戴防護手套,以防有人習慣性地點擊墻壁試圖激活信息窗口。在屏蔽力場中,任何電子設備都不能運行,所以室內沒有任何信息窗口。為保持力場的均勻,這裏的陳設盡可能減少,主要就是人們的座椅,連會議桌都沒有。與會者們穿的防護服原是電業工人高壓作業時穿的,在簡陋的金屬房間中,這一群人像是古代的工廠車間在開班前會。

對於簡陋和擁擠,以及空氣中的靜電帶來的刺鼻味道和皮膚的不適,與會者沒有人抱怨。近三個世紀一直在智子的監視下生活,現在突然脫離了異世界的偷窺,屏蔽室中的人們都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智子屏蔽技術是在大移民結束後不久實現的,據說第一批進入屏蔽室的人都患上了一種“屏蔽綜合征”,他們像喝醉酒一樣特別多話,無所顧忌地向身邊的人傾訴自己的隱私。有一名記者用詩意的語言形容道:“在這個狹窄的天堂,人們敞開了心扉,我們對視的目光不再含蓄。”

IDC是艦隊國際和聯合國行星防禦理事會共同組建的機構,其使命是解讀雲天明傳遞的情報。它按照不同的學科和專業分為二十五個小組,這次與會的並不是專業科學家,而是各個小組的負責人,也就是IDC的委員。

IDC主席首先代表艦隊國際和聯合國向雲天明和程心表達敬意,他稱雲天明為人類歷史上最英勇的戰士,說他是第一個在外星世界成功生存的人類——在敵人的心臟,在那難以想象的環境中,他孤軍奮戰,給危難中的地球文明帶來了希望;程心則以自己的勇氣和智慧,冒著生命危險成功地接收了來自雲天明的情報。

這時,程心小聲向主席請求發言。她站起來環視了一圈會場後,說:“各位,眼前的一切,都是階梯計劃的最終成果。這個計劃與一個人是分不開的,在三個世紀前,正是因為他的堅持,並用果敢的領導能力和卓越的創造力,使階梯計劃克服重重困難得以實現。這個人就是時任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局長的托馬斯·維德,我認為我們也應該向他表示敬意。”

會場沈默了,對程心的提議沒人表示讚同。在大部分人的心目中,維德是公元世紀黑暗人性的象征,是眼前這個險些被他殺掉的美麗女性的反面,想到他總是令人不寒而栗。

主席(他本人是PIA的現任局長,是維德在三個世紀後的繼承者)沒有對程心的話做出回應,而是繼續會議的議程:“對於情報的解讀,委員會有一個基本的原則和期望,情報不可能提供任何具體的技術信息,但卻有可能指明正確的研究方向,對包括光速宇航和宇宙安全聲明在內的未知技術,提供一個正確的理論概念。如果做到這一點,就為人類世界帶來了巨大的希望。

“我們得到的情報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是雲天明與程心博士的對話,另一部分是他講的三個故事。初步分析認為,重要的信息都隱藏在三個故事中,對話部分可解讀的東西並不多。由於以後我們的註意力不會放在對話部分,在這裏先把從對話中已經得到的信息總結一下。

“首先我們得知。為了這次情報傳遞,雲天明做了長期大量的準備工作,他創作了上百個童話故事,包含情報的三個故事就混雜在這些故事中。他通過講述和出版選集的方式使三體世界熟悉這些故事,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很不容易,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那三個故事隱含的信息沒有被識破,以後敵人也會認為這些故事是安全的。但即使這樣,他還是給三個故事加上了另一道保險。”

主席轉向程心,“我想提個問題:真像雲天明說的那樣,你們在童年時就認識嗎?”

程心搖搖頭,“不,我們只是大學同學,他與我確實都來自同一個城市,但我們的小學和中學都不是同一所學校,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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