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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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水滴使它減速,可以推測剛才使水滴航向改變從而拯救“萬有引力”號的推力也是同一來源。在穿梭機出現後,水滴的另一側又出現了兩個穿宇宙服的身影,減速產生的過載使那兩人的身體緊貼在水滴上,其中一人的手中拿著一個什麽儀器,似乎在對捕獲品進行研究。以前,在人們的印象中,水滴是一種具有神性的東西,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也是人不可能接近的,末日戰役前,唯一一次與水滴進行零距離接觸的人都已灰飛煙滅。但在眼前的接觸中,水滴已經神性全無,失去鏡面後它看上去平淡無奇,顯得比旁邊的太空穿梭機和宇航員都陳舊,全無靈氣,像是後者收集的一個古董或廢品。穿梭機和宇航員只出現了幾秒鐘就消失了,已經死去的水滴孤零零地飄浮在太空中,但仍在減速,說明穿梭機還在那裏推著它,只是隱形了。

“他們能摧毀水滴?!”有人驚叫。

莫沃維奇艦長的第一反應只想到一件事,同警報解除時的亨特一樣,他沒有片刻猶豫,按動自己手表上的一個按鈕,那是與亨特那只一樣的手表,這一次,錯誤信息顯示在空中跳出的一個紅色信息窗口中:銷毀操作無法完成,銷毀模塊已被拆除。

艦長轉身沖出作戰中心,向艦尾沖去,其他的軍官都緊跟在後。

“萬有引力”號上最先到達引力波發射控制單元船的是老亨特,他也沒有進入此艙的權限,遂打算首先斷開控制單元與天線艦體的聯系,這樣可以暫時使引力波發射系統失效,再設法銷毀艙內的控制單元。

但已經有人在那裏了。

亨特拔出手槍對準那人——此人穿著“萬有引力”號上的中尉軍裝,這與他應該穿的末日戰役時的太空軍服裝不同,可能是從艦上偷來的。對方正在打量著控制單元艙,亨特一看背影就認出了他。

“我知道戴文中校沒看錯。”亨特說。

“藍色空間”號陸戰隊指揮官樸義君少校轉過身來,他很年輕,看上去不超過三十歲,但臉上透出一種“萬有引力”號上的人所沒有的滄桑感。他看上去多少有些意外,也許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人來,也許沒想到來人是老亨特,但他仍很鎮靜,半擡起雙手說:“請聽我解釋。”

老亨特不想聽解釋,他不想知道這人是怎麽進入“萬有引力”號的,甚至不想知道他是人是鬼,不管真相如何,情況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他現在只想銷毀引力波發射控制單元,這是他生命的全部目的,而現在這個來自“藍色空間”號上的人擋在他的路上,他毫不猶豫地開槍了。

子彈擊中了樸義君的前胸,沖擊力把他推到身後的艙門上。亨特的手槍發射的是飛船內部專用的特制子彈,不會對艙壁和內部設備造成損壞,但殺傷力顯然不如激光槍。樸義君胸前的彈洞中濺出幾滴血珠,但他仍然在失重中直起身,把手伸進染血的軍服,從右肋掏出自己的槍來。亨特又開了一槍,仍然擊中了對方的胸部,在失重中濺出了更多的血珠。亨特隨後瞄準了目標的頭部,但沒來得及射出第三顆子彈。

剛趕到的包括艦長在內的軍官們看到這樣一幕情景:亨特的手槍飛出好遠,他的身體僵直,兩眼上翻只有眼白,四肢微微抽搐;他的口中血似噴泉,那些血液在失重中凝成大大小小的圓球散布四周,在這些血球中有一個暗紅色的物體,拳頭大小,後面拖著兩根尾巴一樣的管狀物——由於不透明,很容易同血球區分開,那東西有節奏地搏動著,每次搏動都從拖在後面的細管中擠出一些血來,這就產生了一個推進力,使它在失重中向前飛行,像一只游動的暗紅色小水母。

那是亨特的心臟。

在剛才的掙紮中,亨特的右手先是猛地捂住胸口,接著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把外衣扯開了,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露出的胸膛,完好無損,沒有一點傷痕。

“馬上手術也許還能救活他。”樸義君少校用沙啞的聲音吃力地說,他胸前的兩個彈洞仍在冒血,“現在醫生不需要開胸就能把心臟接回去……其他的人不要亂動,否則,他們摘除你們的心臟或大腦就像從眼前的樹枝上摘個蘋果一樣容易。‘萬有引力’號已經被占領了。”

一群全副武裝的人從另一條廊道沖進來,他們大部分身穿末日戰役前的深藍色陸戰隊輕便宇宙服,顯然都來自“藍色空間”號。陸戰隊員都端著殺傷力很大的激光沖鋒槍。

艦長向周圍的軍官們示意了一下,他們都默默地扔出武器。“藍色空間”號上的人數是“萬有引力”號的十倍,僅陸戰隊員就有一百多名,可以輕易控制“萬有引力”號全艦。

現在已經沒有什麽是不可置信的,“藍色空間”號已經變成一艘超自然的魔法戰艦,“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們在重溫末日戰役中的震撼。

在“藍色空間”號的球形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千四百多人,他們大部分是“藍色空間”號上的人員,有一千二百多人。六十多年前,也是在這裏,“藍色空間”號上的官兵列隊宣誓接受章北海的指揮,現在他們基本上還是那些人。由於飛船上常規航行時蘇醒狀態的值勤人數很少,所以六十多年後他們的平均年齡只老去三到五歲,大部分人並沒有感到時光的流逝,黑暗戰役的烈焰和太空中冷寂的葬禮都歷歷在目。其餘是來自“萬有引力”號的一百多人。除了軍裝的顏色明顯不同外,兩艦的人員分別聚成了一大一小兩個人群,他們互存戒心,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兩群人之前,兩艦的高級指揮官倒是混聚在一起,他們中最引人註目的是“藍色空間”號的艦長褚巖上校,他四十三歲,看上去還要年輕些,是一位學者型的軍人,風度儒雅,言行舉止沈穩中甚至帶著一絲羞澀。但在地球世界,褚巖已是一個傳奇人物。黑暗戰役中,是他命令提前抽空了“藍色空間”號內部的空氣,在次聲波核彈的最初攻擊中免於覆滅,以至於在地球的輿論中,“藍色空間”號在黑暗戰役中是屬於自衛還是謀殺仍有爭議。黑暗森林威懾建立後,也是他力排眾議,頂著全艦思鄉心切的巨大壓力,沒有全速回航地球,使得在接到“青銅時代”號的警報後有足夠的時間逃離。關於褚巖還有許多傳說,比如當初“自然選擇”號叛逃時,他是唯一一名主動要求出航追擊的艦長,有證據表明這是別有用心,他的真實目的是想劫持“藍色空間”號與“自然選擇”號一起叛逃。但這也只是傳說。

褚巖說:“這裏聚集了兩艘飛船上的大部分人員,雖然我們之間還存在分歧,我們仍然把所有人看做是一個共同世界的人,這是一個由‘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共同組成的世界。在我們共同規劃這個世界的未來之前,先要完成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空中出現一個巨大的全息顯示窗口,顯示著太空中一片星光稀疏的區域,畫面正中有一片淡淡的白霧,霧中有一組刷子樣的白色直線,由幾百條平行線段組成,這些線段顯然經過圖像處理的加強,在畫面中很醒目。兩個多世紀以來,“霧中刷子”圖案已為人們所熟悉,甚至被用來做商標。

“這是三體星系附近星際塵埃中的航跡,是我們在八天前觀察到的。請各位註意看。”

人們都盯著圖像看,很快發現那些白線都有肉眼可以覺察的延伸。

“這是多少倍快放?”“萬有引力”號的一名軍官問。

“沒有快放,是原速。”

這話引發了人群中的一陣騷動,像初降的暴雨落入樹叢一般。

“粗算一下,這……接近光速了。”“萬有引力”號莫沃維奇艦長說,聲音倒是很平靜,這兩天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太多了。

“是的,第二支三體艦隊正在以光速駛向地球,四年後到達。”褚巖說,他用關切的目光看著“萬有引力”號的人群,似乎對把這個信息告訴他們感到很不安,“你們起航後,地球世界一天天陷入大同盛世的夢幻中不能自拔,完全誤判了形勢。三體世界一直在等待,現在他們等到了機會。”

“誰能證明這不是偽造的?!”“萬有引力”號的人群中有人喊。

“我證明!”關一帆說,他在前面和軍官們站在一起,是他們中唯一一個沒穿軍裝的人,“我的觀測站也觀測到了同樣的航跡,只是我主要進行大尺度的宇宙學觀測,沒有註意,經他們提醒我才把與此有關的觀測數據調出來看了。我們和三體星系、太陽系構成了一個不等邊的三角形,三體星系與太陽系是最長的一條邊,我們與太陽系是最短的邊,我們與三體星系連線的長度介於兩者之間,就是說,我們與三體星系的距離比太陽系要近一些,地球大約將在四十天後觀察到航跡。”

褚巖說:“我們相信,在地球那邊事變已經發生,具體時間就是五小時前水滴對我們兩艦發動襲擊的時間。根據從‘萬有引力’號上得到的信息,那正是地球上兩任執劍人之間剛剛完成交接的時間,這就是三體世界等待了半個世紀的機會。兩個水滴顯然在進入盲區之前就接到了指令,這是一個策劃已久的整體計劃。現在可以肯定,黑暗森林威懾狀態已不覆存在,可能的結果有兩個:引力波宇宙廣播已經啟動,或者沒有啟動。我們相信——”

褚巖說著,在空中又調出了程心的照片,這是剛從“萬有引力”號上得到的。畫面上的程心在聯合國大廈前抱著嬰兒,這個畫面放得與航跡的畫面一樣大,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太空的基色是肅殺的黑色和銀色,分別來自空間的深淵和冰冷的星光;而程心真的像一個美麗的東方聖母,她與懷中的嬰兒沐浴在柔和的金色陽光中,讓人們又找回已久違半個世紀的離太陽很近時的感覺。

“——我們相信是後者。”褚巖接著說。

“他們怎麽選了這樣一個執劍人?!”“藍色空間”號的人群中有人問。

莫沃維奇艦長說:“‘萬有引力’號起航已經六十多年,我們也飛了有半個世紀了,地球社會的一切都在變化,威懾是個舒服的搖籃,人類躺在裏面,由大人變成了孩子。”

“你們不知道地球上已經沒男人了嗎?”“萬有引力”號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地球人類確實已經沒有能力維持黑暗森林威懾。”褚巖說,“按照計劃,我們將占領‘萬有引力’號,重建威懾,但剛剛知道了引力波天線衰變這回事,我們發射引力波的能力只能再維持兩個月。請相信,這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極大的打擊,現在只剩一個選擇:立刻啟動引力波宇宙廣播。”

人群大亂,在顯示著三體艦隊光速航跡的冷酷太空旁,懷抱嬰兒的程心充滿愛意地看著他們。這兩幅對比鮮明的巨大畫面,彰顯著他們面臨的兩種選擇。

“你們要犯世界滅絕罪?!”莫沃維奇艦長質問道。

面對混亂,褚巖仍保持著平靜,他沒有理會莫沃維奇艦長,徑自對人群說:“啟動廣播對我們沒有任何意義。現在,不論是地球的追捕還是三體的追殺,我們都逃脫了,兩個世界對我們都不再有威脅。”

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一件事。隱伏在兩艦上的智子進入盲區後不可恢覆,它們與三體世界的聯系永遠中斷,水滴也被摧毀,這樣,兩個世界就丟失了對兩艦的跟蹤。在奧爾特星雲之外的茫茫太空中,即使以三體達到光速的技術力量,重新搜索到兩艘灰塵般的飛船也是不可能的。

“你們這是報覆!”“萬有引力”號的一名軍官說。

“我們有權報覆三體世界,他們應該為已經犯下的罪行負責。這是戰爭,消滅敵人天經地義。對於人類世界,按照上面的推論,現在他們所有的引力波發射裝置都已被摧毀,地球已被控制,很可能,對人類的整體滅絕已經開始。啟動宇宙廣播是給地球一個最後的機會,太陽系的坐標暴露後,那裏再沒有任何占領的價值,毀滅隨時可能降臨,借此就能把太陽系的三體力量趕走;他們的光速艦隊也不會再把太陽系作為目標,這就使人類至少避開了迫在眉睫的滅絕。另外,我們的引力波廣播只公布三體星系的坐標。”

“這也等於公布了太陽系的坐標。”

“是的,但希望能給地球更多的時間,讓盡可能多的人類逃離太陽系,至於他們到底逃不逃,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這畢竟是滅絕兩個世界的行為,其中一個還是我們的母星,這個決定就像最後審判日的判決一樣重大,是不能這麽輕易做出的!”莫沃維奇說。

“同意。”

褚巖說完,在空中已經出現的兩個顯示窗口之間又出現了一個全息窗口,顯示的圖形極為簡潔,只有一個長方形的紅色按鈕,長度有一米左右,下方有一個數字,目前顯示為0。

“我說過,我們是一個完整的世界,這個世界中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但命運把我們推到了對兩個世界做出最後審判的位置上。最後的決定必須做出,但不能由某個人或某些人做出,這將是這個世界的決定,我們舉行全民公決。現在,讚同對三體星系的坐標進行引力波宇宙廣播的人,請按動這個紅色按鈕;反對或棄權的什麽都不要做。各位,目前‘藍色空間’號和‘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員總數,包括在場的和正在值勤崗位的,共1415人,如果讚成人數達到或超過總人數的三分之二,即944人,宇宙廣播將立刻啟動;否則,將直到天線失效,永不啟動。下面,全民公決開始。”

褚巖說完,轉身按動了懸浮在空中的碩大的紅色按鈕,按鈕閃了一下紅光,表示點擊生效,下面的數字由“0”變為“1”。緊接著,“藍色空間”號的兩位副艦長也先後按動按鈕,統計數字跳到“3”;接下來是“藍色空間”號上的其他高層軍官,然後是人群中的中下層軍官和士兵,他們以一列細長的隊列飄過紅色按鈕,一次次按動它。

隨著按鈕的紅光一次次閃起,下面的統計數字在不斷增長,這是歷史心臟的最後跳動,是踏向一切的終點的最後步伐,令所有的人驚心動魄。

數字跳到“795”時,關一帆按動了按鈕,他是“萬有引力”號上投讚成票的第一個人。之後,又有幾名“萬有引力”號的軍官和士兵按動按鈕。

終於,數字跳到了“944”,一行醒目的大字浮現在按鈕上方:再次點擊,引力波宇宙廣播將啟動。

這時正好輪到隊列中的一名士兵,排在他後面的還有很多人。他把手放到按鈕上,但沒有桉動,等著後面的一名少尉把手放到他的手上,接著又有許多雙手放上來,疊成高高的一摞。

“請等一下。”莫沃維奇艦長突然說,他飄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手放在那摞手的最上方。

然後,這幾十只手一起按下,按鈕閃起了最後的紅光。

這時,距葉文潔在公元20世紀的那個清晨按下那個紅色按鈕已經三百一十五年了。

引力波發射啟動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強勁的振動,這振動似乎不是來自外部,而是自己的身體發出的,似乎每個人都變成了一根嗡嗡作響的琴弦。這死亡之琴只彈奏了十二秒就停止了,然後一切陷入寂靜。

在飛船外面,時空的薄膜在引力波中泛起一片漣漪,像風吹皺了暗夜中的湖面,對兩個世界的死亡判決以光速傳向整個宇宙。

【威懾後第一年,移民完成後第六天清晨,澳大利亞】程心聽到周圍的喧鬧聲突然平息下來,只剩下遠處市政廳上方的信息顯示窗中的聲音。她能聽到其中智子的聲音,還有另外兩個人的講話聲,但由於距離太遠聽不清說什麽,只是感覺他們的話音像咒語一般,使周圍的其他聲音越來越稀少,最後竟完全消失。在他們說話的間隙,四周一片死寂,仿佛世界被凍住一般。

巨大的聲浪突然爆發,使程心不由得顫抖了一下。她已經失明了一段時間,大腦中真實世界的圖像正在被虛幻的想象一點點擠走,這聲浪使她感到周圍的太平洋突然一湧而起,喧囂的巨浪從四面八方把澳大利亞吞沒。過了幾秒鐘她才分辨出這竟是歡呼聲。有什麽可歡呼的?難道是群體大瘋狂的開始?聲浪久久難以平息,只是歡呼漸漸被高聲的話語所取代,說話聲很快密集起來,仿佛在大陸被淹沒後又有暴雨降到無法平靜的海面上。在這聲音的暴雨中,她一時無法分辨出人們在說什麽。

但她一次又一次聽到“藍色空間”和“萬有引力”這兩個詞。

程心被聲浪擾亂的聽覺漸漸又恢覆了敏感,她註意到了另一個微弱的聲音,那是自己面前的腳步聲,她感覺有人在面前看著她。果然,那人說話了:“程心博士,你眼睛怎麽了,看不見了嗎?”程心感到一股微弱的氣流,可能是那人在她眼前晃手,“是市長派我來找你的,我們要回家了。”

“我沒有家。”程心無力地說。家這個詞像一把刀子割在她的心上,使她那已在極度的痛苦中麻木的心又抽搐了一下。她想起了三個世紀前離家時那個冬夜,想起了她在家的窗外迎來的那個黎明……父母都在大低谷前去世,他們絕對想象不到女兒已被時光和命運拋到什麽樣的地方。

“不是,大家都準備回家了,離開澳大利亞,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這話讓程心猛地擡起頭來,睜大雙眼的黑暗還是讓她很不適應,她極力想看淸些什麽,“什麽??”

“‘萬有引力’號啟動了引力波廣播!”

這怎麽可能?!

“三體星系的位置暴露了,當然太陽系也暴露了。三體人要跑了!他們的第二支艦隊已經轉向,離開太陽系了,所有的水滴也都從地球撤走了。用智子剛才的話說:太陽系再也不用擔心入侵,這裏和三體星系一樣,已經成了全宇宙都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

怎麽可能?!

“我們要回家了,智子已經命令治安軍全力疏散澳大利亞的人口,從哪裏來回哪裏去。疏散速度會越來越快,不過所有移民要全部離開澳大利亞,還得三到六個月時間吧。你可以先走,市長讓我送你到省裏。”

“‘萬有引力’號?”

“具體是怎麽回事,誰都不知道,智子也不知道,但三體世界肯定收到了引力波廣播,就是在一年多前威懾失敗時發出的。”

“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嗎?”

“好的,程心博士,你應該感到安慰,他們替你把事情做了。”

那人不再說話了,但程心能感到他還在身邊。周圍的聲浪漸漸消退,接著是暴雨般紛亂的腳歩聲,這聲音也很快稀疏了,好像人們都從市政廳前跑開去忙什麽事了。程心感到自己周圍的海水正在退去,廣闊的大地露了出來,自己就坐在這空曠的大地正中,像大洪水後唯一的幸存者。她臉上感到一絲暖意,是太陽升起來了。

【威懾後第一天至第五天,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翹曲點用肉眼就能看見,但最好的方法是檢測電磁輻射,它們發出一種電磁波,很微弱,但頻譜有很明顯的特征,飛船上的常規監測系統就能檢測和定位。一般來說,像飛船這麽大的體積內總會有一到兩個翹曲點,最多的一次出現過十二個。看,現在就有三個。”褚巖說。他正同莫沃維奇和關一帆一起在“藍色空間”號上一條長長的廊道中飄行,他們的前面有一個信息窗口,其中顯示著飛船內部的交通圖,圖中有三個紅點在閃動,他們正向其中一個所在的位置飄去。

“在那裏!”關一帆指指前方說。

他們看到前方光滑的艙壁上出現了一個圓孔,直徑一米多,邊緣仍是那種光潔晶亮的鏡面。向孔內看去,可以看到密集的粗細不同的管道,而這些管道中的一部分斷開了,它們中間的一段消失了,斷開的管道有六七根,其中兩根較粗的管道斷面裏有什麽東西在晃動,那是裏面流動的液體。同一根管道相對的兩個斷面中都有液體晃動,液體顯然流過了消失的一段。每根管道的消失段長短不一,所有的斷面大致勾勒出一個球形,從這個形狀上看,這個無形的空間泡的另一半顯然在艙壁的這一側,也就是在廊道裏。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小心地避開了這一部分空間。

褚巖並不在意,他把手向前伸去,伸進了那個無形泡所在的空間,半只手臂消失了,在另一側的關一帆看到了手臂光潔的斷面,就像在“萬有引力”號上艾克中尉曾看到的薇拉的腿一樣。褚巖抽回手臂,讓吃驚的莫沃維奇和關一帆看看它完好無損,然後鼓勵他們也試試。於是,兩人也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那無形的泡泡,看著它們消失,然後手臂也消失了,但沒有任何感覺。

“我們進去吧。”褚巖說,然後像跳水似的鉆進了那個空間。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驚恐地看著他的身體從頭到腳消失在空氣中,在空間泡無形的球面上,他身體的斷面飛快地變換著形狀,那晶亮的鏡面甚至在周圍的艙壁上反射出水紋一樣跳動的光影。褚巖很快完全消失了,正當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面面相覷之際,突然從那個空間伸出兩只手,那兩只手和前臂就懸在空中,分別伸向兩人,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各抓住一只手,立刻都被拉進了四維空間。

有過親身經歷的人都一致同意,置身四維空間的感覺是不可能用語言來描述的,他們甚至斷言,四維感覺是人類迄今為止所遇到的唯一一種絕對不可能用語言描述的事物。

人們總是喜歡用這樣一個類比:想象生活在三維空間中的一張二維平面畫中的扁片人,不管這幅畫多麽豐富多彩,其中的二維人只能看到周圍世界的側面,在他們眼中,周圍的人和事物都是一些長短不一的線段而已。只有當一個二維扁片人從畫中飄出來,進入三維空間,再回頭看那幅畫,才能看到畫的全貌。

這個類比,其實也只是進一步描述了四維感覺的不可描述。

首次從四維空間看三維世界的人,首先領悟到一點:以前身處三維世界時,他其實根本沒看見過自己的世界,如果把三維世界也比做一張畫,他看到的只是那張畫與他的臉平面垂直放置時的樣子,看到的只是畫的側面,一條線;只有從四維看,畫才對他平放了。他會這樣描述:任何東西都不可能擋住它後面的東西,任何封閉體的內部也都是能看到的。這只是一個簡單獨規則,但如果世界真按這個規則呈現,視覺上是極其震撼的。當所有的遮擋和封閉都不存在,一切都暴露在外時,目擊者首先面對的是相當於三維世界中億萬倍的信息量,對於湧進視覺的海量信息,大腦一時無法把握。

此時,莫沃維奇和關一帆的眼前,“藍色空間”號飛船像一幅宏偉的巨畫舒展開來。他們可以一直看到艦尾,也可以一直看到艦首。他們能夠看到每一個艙室的內部,也能夠看到艙中每一個封閉容器的內部;可以看到液體在錯綜覆雜的管道中流動,看到艦尾核反應堆中核聚變的火球……當然,透視原理仍然起作用,太遠就看不清楚,但一切都能看到。沒有這種經歷的人在聽他們描述時會產生一個錯誤的印象,感覺他們是“透過”艦體看到所有的一切,事實是他們沒有“透過”什麽,一切的一切都並列在外,就像我們看一張紙上畫的圓圈,能看到圓圈內部,並沒有“透過”什麽。這種展開是所有層次上的,最難以描述的是固體的展開,竟然能夠看到固體的內部,比如艙壁或一塊金屬、一塊石頭,能看到它們所有的斷面!他們被視覺信息的海洋淹沒了,仿佛整個宇宙的所有細節全聚集在周圍色彩斑斕地並列呈現出來。

這時,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全新的視覺現象:無限細節。在三維世界裏,人類的視覺面對的是有限細節,一個環境或事物不管多麽覆雜,呈現的細節是有限的,只要用足夠的時間依次觀看,總能把絕大部分細節盡收眼底。但從四維看三維時,由於三維事物在各個層次上都暴露在四維視野中,原來封閉和被遮擋的一切都平行並列出來。比如一個封閉容器,首先可以看到它內部的物體,而這些內部物體的內部也是可見的,在這無窮層次的暴露並列中,便顯露出無限的細節。在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面前的飛船,雖然一切都顯露在眼前,但任何一個小範圍內的一件小東西,比如一只水杯或一支筆,它們並列出來的細節也是無限的,梘覺也接收到無限的信息,用眼睛看時,窮盡一生也不可能看全它們在四維空間的外形。當一個物體在所有層次上都暴露在四維時,便產生了一種令人眩暈的深度感,像一個無限嵌套的俄羅斯套娃,這時,“從果核中看到無窮”不再是一個比喻。

莫沃維奇和關一帆也相互看到了對方,還看到了旁邊的褚巖。他們看到的是並列出無限細節的人體,可以看到所有的骨骼和內臟,可以看到骨骼裏的骨髓,可以看到血液在心臟心室間的流動和瓣膜的開閉,與對方對視時,也可以清晰地看到眼球晶狀體的結構……但“並列”這個詞同樣可能引起誤解,人體各部分的物理位置並沒有任何變化,皮膚仍然包裹著內臟和骨骼,每個人在三維世界中的熟悉形象還在,是細節的一部分,與其他無限的細節並列在一起。

“你們註意手不要亂動,不小心可能會觸到別人或自己的內臟。”褚巖說,“不過只要不用力也問題不大,可能有點兒疼或惡心,有時還會造成輕微的感染。也別亂動周圍的東西,除非你確實知道那是什麽。現在飛船上的一切都是裸露的,你可能觸到高壓電纜或高溫蒸汽什麽的,還可能接觸到集成電路,造成系統故障。總之,對於三維世界來說你們現在有神一樣的力量,但必須經過一段時間對四維的適應才能使用這種力量。”

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很快知道了怎樣不觸動內臟。從一個方向上,他們可以像在三維世界裏一樣握住別人的手而不是抓住裏面的骨頭;要觸到骨頭或內臟,則需從另一個方向,那是一個在三維空間中不存在的方向。

接下來,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發現了一件令他們激動的事情:他們能看到星空,在各個方向上都能看到。他們清楚地看見,在宇宙的永恒之夜中,銀河系在燦爛地延伸著。他們知道自己此時仍身處飛船中,三人都沒有穿宇宙服,都在呼吸著飛船中的空氣,但在第四個維度上,他們暴露在太空中。作為宇航員,三個人都曾經歷過無數次太空行走,但從未感覺到自己在太空中暴露得這樣徹底。以往太空行走時,他們至少包裹在宇宙服中,而現在,沒有任何東西擋在他們和宇宙之間,周圍這展現出無限細節的飛船對星空沒有絲毫遮擋,在第四維度上,整個宇宙與飛船也是並列的。

對於由無限細節產生的無限信息,生來就是用於感覺和思考三維空間的大腦無法把握,最初都處於信息超載的堵塞狀態。但大腦會很快適應四維環境,無意識地忽略掉大部分細節,只把握事物的大框架。

當最初的眩暈過去後,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面臨著一個更大的震撼,這個感覺剛才被周圍環境的無限細節所轉移——即對空間本身的感覺,或者說是對三維之外的第四個維度的感覺,後來人們稱之為高維空間感。對於親歷過四維空間的人來說,高維空間感是最難用語言描述的,他們往往試圖這樣說明:我們在三維空間中稱之為廣闊、浩渺的這類東西,會在第四個維度上被無限重覆,在那個三維世界中不存在的方向上被無限覆制。他們常常用兩面相對的鏡子來類比:這時在任何一面鏡子中都可以看到被覆制的無數面鏡子,一個向深處無限延伸的鏡子長廊,如果作為類比,長廊中的每面鏡子就都是一個三維空間。或者說:人們在三維世界中看到的廣闊浩渺,其實只是真正的廣闊浩渺的一個橫斷面。描述高維空間感的難處在於,置身於四維空間中的人們看到的空間也是均勻和空無一物的,但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縱深感,這種縱深不能用距離來描述,它包含在空間的每一個點中。關一帆後來的一句話成為經典:“方寸之間,深不見底啊。”

感受高維空間感是一場靈魂的洗禮,在那一刻,像自由、開放、深遠、無限這類概念突然都有了全新的含義。

褚巖說:“我們該回去了,翹曲點只能穩定一段時間,然後就會漂移或消失。尋找新的翹曲點需要在四維中移動,對你們這樣第一次進來的人有一定的危險。”

“在四維怎麽看到翹曲點?”莫沃維奇問。

“很簡單:翹曲點一般是球形的,光在球體內部有折射,裏面的物體也有一定的變形,造成物體形狀的不連續,當然這只是四維空間中的光學效應造成的,不是真正的變形,你們看——”

褚巖指指他們來的方向,莫沃維奇和關一帆又看到了那些管道,它們也呈展開狀態,可以清楚地看到內部流動的液體,就在他們剛才進入四維空間的地方,有一個透明的球形區域,裏面的管道彎曲變形,那個區域像附著在蛛網上的一顆露珠。這與在三維空間的情況不一樣,後者的翹曲點沒有光的折射效應,是完全隱形的,只能通過它內部已進入四維的物體的消失來感知其存在。

“如果你們再進來,一定要穿宇宙服,因為如果尋找新的翹曲點返回,新手有時定位不準,返到三維時可能落在飛船外面。”

褚巖示意兩人跟著他,進入那個露珠狀的泡內,就在一瞬間,他們又回到了三維世界,回到飛船的廊道中,就在十分鐘前進入四維空間時的那個位置。其實他們剛才就沒有離開,只是所在的空間多了一個維度。艙壁上的那個圓洞依舊,仍可以看到裏面那些中斷的管道。

但對於莫沃維奇和關一帆,這已經不是原來那個熟悉的世界了,在他們現在的感覺中,三維世界是如此的狹窄和憋悶。關一帆稍好一些,他畢竟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經歷過一次;莫沃維奇則完全處於幽閉恐懼之中,有一種窒息感。

“這種感覺很正常,多經歷幾次就好了。”褚巖笑著說,“二位已經是真正知道廣闊的含義的人,現在就是穿上宇宙服到外面的太空中散步,你們也會感覺狹窄的。”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莫沃維奇扯開衣領喘息著問。

“我們進入了一個太空區域,這個區域中的空間維度是四。就這麽簡單,我們把這個區域叫宇宙中的四維碎塊。”

“可我們現在是在三維中呀!”

“四維空間包含三維空間,就像三維包含二維一樣,要比喻的話,我們現在就處於四維空間中的一張三維的紙片上。”

“是不是這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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