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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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海艦隊副司令,因絕癥而冬眠。

“我有威懾力嗎?”程心笑著問。

“不是一點沒有。你曾是PIA的成員,在過去的兩個多世紀裏,PIA曾對三體世界采取過大批的主動偵察行動,末日戰役前夕甚至向太陽系艦隊發出過關於水滴攻擊的警告,可惜沒受重視。它現在已經成為一個傳奇般的機構,這點會使你在威懾方面加分的。另外,你是唯一一個擁有另一個世界的人,那也可以拯救眼前這個世界,不管這是否合乎邏輯,現在的公眾就是這麽聯想的……”

“關鍵不在於此,聽我解釋。”一個禿頂的老男人打斷了安東諾夫的話,他叫A·J·霍普金斯,或者說他自稱叫這個名字,因為他蘇醒時身份資料都丟失了,而他又拒絕提供任何身份信息,連隨便編一份都拒絕,這使他獲得公民身份頗費周折。但他神秘的身世卻也為競選加了不少分,他與安東諾夫一起,被認為是候選人中最具威懾力的兩位。“在公眾眼中,最理想的執劍人是這樣的:他們讓三體世界害怕,同時卻要讓人類,也就是現在這些娘兒們和假娘兒們不害怕。這樣的人當然不存在,所以他們就傾向於讓自己不害怕的。你讓他們不害怕,因為你是女人,更因為你是一個在她們眼中形象美好的女人。這些娘娘腔比我們那時的孩子還天真,看事情只會看表面……現在她們都認為事情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宇宙大同就要到來了,所以威懾越來越不重要,執劍的手應該穩當一些。”

“難道不是嗎?”程心問,霍普金斯的輕佻語氣讓她很反感。

六個男人沒有問答她,只是默默地幾乎不為她所覺察地交換著目光,同時他們的目光也更加陰沈了。身處他們中間,程心仿佛置身於陰冷的井底,她在心裏打了個寒戰。

“孩子,你不適合成為執劍人。”那位最年長者說話了,他六十八歲,是冬眠時職位最高的人,時任韓國外交部副部長。“你沒有政治經驗,有年輕,經歷有限,還沒有正確判斷形勢的能力,更不具備執劍者所要求的心理素質,你除了善良和責任感外什麽都沒有。”

“我不相信你真的想過執劍人的生活,你應該知道那是怎樣一種犧牲的。”一直沈默的那個男人說,他曾是一位資深律師。

最後這句話讓程心沈默了,她也是剛剛才知道了現任執劍者羅輯在威懾紀元的經歷。

六位執劍者候選人走後,AA對程心說:“我覺得,執劍人的生活不叫生活,地獄裏都找不到那麽糟的位置,這些公元男人幹嗎追逐那個?”

“用自己的一根手指就能決定全人類和另一個世界的命運,這種感覺,對那時的某些男人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也可能是他們的終身追求,會讓他們著魔。”

“該不會讓你也著魔吧?”

程心沒有回答,現在,事情真的不是那麽簡單了。

“那個男人,真難想象有那麽陰暗那麽瘋狂那麽變態!”AA顯然是在指維德。

“他不是最危險的。”程心說。

維德確實不是最危險的,他的險惡隱藏得並不深。公元人的城府之深、人格之覆雜,是AA和其他現代人很難想象的。這剩下的六個男人,在他們那冰冷的面具後面隱藏著什麽?誰知道他們中有沒有葉文潔或章北海?更可怕的是,有幾個?

在程心面前,這個世界顯示出她的脆弱,就像一個飄飛在荊棘叢中的美麗肥皂泡,任何輕微的觸碰都會使一切在瞬間破滅。

一周以後,程心來到聯合國總部,參加DX3906恒星系中兩顆行星的轉讓儀式。

儀式結束後,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與她談話,代表聯含國和太陽系艦隊,正式提出希望她競選執劍人。他說已有的六位候選人都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他們中的任何人當選,都會被相當一部分公眾視為一個巨大的危險和威脅,將引發大面積恐慌,接下來發生的事很難預料。另一個危險因素是:這六位候選人都對三體世界有著強烈的不信任和攻擊傾向,出自他們中的第二任執劍人可能與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中的鷹派合作,推行強硬政策,借助黑暗森林威懾向三體世界提出更高的要挾,可能使目前兩個世界間發展良好的和平進程和科學文化交流突然中斷,後果不堪設想……她當選則可以避免這一切的發生。

穴居時代結束後,聯合國總部又遷回了舊址。程心對這裏並不陌生,大廈的外貌與三個世紀前相差不大,甚至前面廣場上的雕塑都保存完好,草坪也恢覆如初。站在這裏,程心想起二百七十年前那個動蕩的夜晚,面壁計劃公布,羅輯遭到槍擊,晃動的探照燈光束下混亂的人群,直升機旋翼攪起的氣流吹動她的長發,救護車閃著紅燈嗚咽著遠去……那一切仿佛就發生在昨天。背對著紐約燈海的維德雙眸閃著冷光,說出了那句改變了她一生的話:“只送大腦。”

如果沒有那句話,現在的一切都將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在兩個世紀前就已經逝去的普通人,她的一切都已經在時間的江之源頭消逝得無影無蹤。如果足夠幸運,她的第十代子孫此時可能正等待著第二任執劍者的誕生。

但現在,她活著,面對著廣場上的人海,顯示她肖像的全息標語影像在人群上方飄蕩,像絢麗的彩雲。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走上來,把懷中幾個月大的孩子遞給她,那個可愛的小寶寶對著她甜甜地笑著。她抱住那個溫暖的小肉團,把寶寶濕軟的小臉貼到自己的臉上,心立刻融化了,她感覺自己抱著整個世界,這個新世界就如同懷中的嬰兒般可愛而脆弱。

“看,她是聖母瑪麗亞,她真的是!”年輕母親對人群喊道,然後轉向程心,熱淚盈眶地雙手合十,“美麗善良的聖母,保護這個世界吧,不要讓那些野蠻的嗜血的男人毀掉這美好的一切。”

人群發出應和的歡呼聲,程心懷中的寶寶被嚇哭了,她趕緊抱緊他。她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還有別的選擇嗎?現在有了最後的答案:沒有。因為三個原因:第一,一個人被推崇為救世主與被推上斷頭臺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她)都沒有選擇,先是羅輯,後是程心。

第二,年輕母親的話和懷中溫暧柔軟的嬰兒讓程心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看清了自己對這個新世界的感情的實質:母性。是她在公元世紀從未體會過的母性,在她的潛意識中,新世界中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的孩子,她不可能看著他們受到傷害。以前,她把這誤認為是責任,但母性和責任不一樣,前者是本能,無法擺脫。

第三,還有一個事實,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墻一樣矗立在程心面前,即使前兩項都不成立,這堵墻仍然立在那裏,這就是雲天明。

同樣是地獄,同樣是深淵,雲天明先走進去了,是為她走進去的,現在她不可能退卻,只能接受這個報應。

程心的童年沐浴在母愛的陽光中,但只有母愛。她也曾問過媽媽:爸爸在哪兒?與其他的單身母親不同,媽媽對這個問題反應從容,先是平靜地說不知道,然後又輕輕嘆息說,要是能知道就好了。程心也問過自己是從哪裏來的,媽媽說是撿來的。與一般母親的謊言不同,媽媽說的是實情,程心確實是她檢來的。媽媽從未結過婚,在一個傍晚與男友約會時,看到被遺棄在公園長椅上的剛三個月大的程心,繈褓中還有一瓶奶、一千塊錢和一張寫著孩子出生年月的小紙條。本來媽媽和男友是打算把孩子交給派出所的,那樣派出所會把孩子轉交給民政局,然後,叫另一個名字的程心,將在一家保育院中開始她的孤兒生涯。不過,媽媽後來又決定第二天早上再把孩子送去,不知是為了提前體驗做母親的感覺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但當太陽再次升起時,她已經很難再把孩子送走了,一想到這個小生命要離開母親去漂泊,她的心就劇痛起來,於是她決定做程心的母親。那個男友後來因此離開了她。在以後的十年中,媽媽又交了四五個男友,都因為這個孩子沒有談成。程心後來知道,那些男友大都沒有明確反對媽媽收養自己,但只要對方表現出一點不理解或不耐煩,她就與他分手了,她不想給孩子帶來一點傷害。

程心小時候並沒感到家庭有什麽殘缺,相反,她覺得家就應該是這樣,就是媽媽和女兒的小世界,所有的愛和快樂這個小世界中全有,她甚至懷疑再多一個爸爸會不會有些多餘。長大一些後,程心終於還是感覺到父愛的缺失。開始這感覺只是一絲一縷的,後來漸漸強烈起來。也就在這時,媽媽給她找到了一個爸爸,那是一個很好的男人,有愛心有責任感,他爰上媽媽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媽媽對程心的愛。於是,程心生活的天空中又多了一個太陽。這時,程心感到這個小世界很完整了,再來一個人真的多餘了,於是爸爸媽媽再也沒有要孩子。

後來程心上大學,第一次離開爸爸媽媽。再往後,生活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馱著她越走越遠。終於,她不但要在空間上遠離他們,還要在時間上遠行了,她要去未來。

永別的那一夜銘心刻骨,她告訴爸爸媽媽明天還回來,不過她知道回不來了,她無法面對那分離的時刻,只能不辭而別,但他們好像看出了什麽。

媽媽拉著她的手說:“咱們仨是因為愛走到一起的……”

那一夜,她在他們的窗前站到天明。在她的感覺中,夜風的吹拂,星星的閃爍,都是在重覆媽媽最後的話。

三個世紀後,她終於有機會為愛做些事了。

“我將競選執劍人。”程心對嬰兒的母親說。

【威懾紀元62年,奧爾特星雲外,“萬有引力”號】“萬有引力”號對“藍色空間”號的追擊已經持續了半個世紀,現在它已接近目標,距“藍色空間”號只有三個天文單位了。與兩艦飛過的1.5光年的漫長航程相比,現在可以說是近在咫尺。

十年前,“萬有引力”號穿過了奧爾特星雲,這片距太陽1光年的彗星出沒的冷寂空間被認為是太陽系最後的邊界,“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是首次越過這個邊界的人類飛船。當時絲毫沒有穿越星雲的感覺,偶爾有一顆冰凍的沒有慧尾的彗星近距離掠過,也在幾萬幾十萬千米之外,肉眼根本看不到。

越過奧爾特星雲後,“萬有引力”號便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外太空。這時,太陽已經變成了一顆艦尾方向的普通星星,與其他的星星一樣,失去了真實的存在感,仿佛是遙遠虛空中的幻覺。所有的方向都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唯一能被感官確定的實體存在就是與“萬有引力”號編隊飛行的水滴了。兩個水滴分別位於飛船兩側五千米處,肉眼剛剛能夠看到。“萬有引力”號上的人們喜歡用望遠鏡透過舷窗看水滴,它畢竟是這無際虛空中的一個安慰。其實看水滴就是看自已,它像一面鏡子,表面映出“萬有引力”號的鏡像,雖然有些變形,但由於水滴表面的絕對光滑,鏡像十分清晰,只要放大到足夠的倍數,觀察者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飛船舷窗裏的自己。

但“萬有引力”號上一百多名官兵中的大部分人感覺不到這種寂寥,他們在冬眠中度過了這五十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飛船日常航行時的值班人員只有五至十人,在輪換值勤中,每人的值勤時間只有三至五年。

整個追擊過程,就是“萬有引力”號和“藍色空間”號兩艦間覆雜的加速博弈過程。首先,“藍色空間”號不可能進行無限制加速,那樣會耗盡燃料,失去機動能力,即使擺脫追擊,面對前方茫茫的太空荒漠也等於自殺。而“萬有引力”號的加速也受到限制,它的燃料貯備雖然遠多於“藍色空間”號,但要考慮返航,這樣,在沒有意外發生的情況下,燃料應分成四等份使用,分別是:向太陽系外加速,返航前的減速,返航向太陽系加速,到達地球前的減速。所以,能夠用於追擊加速的燃料只占總貯備量的四分之一。好在通過對之前航行記錄的計算和智子情報,“萬有引力”號能夠精確掌握“藍色空間”號的燃料貯備量,而後者對前者的燃料情況則一無所知,所以在這場博弈中,“萬有引力”號能看到“藍色空間”號手中的牌,反之則不行。在雙方交替的加速中,“萬有引力”號一直保持著高於“藍色空間”號的速度,但兩艦的最終速度與它們能達到的最高速度都相差甚遠。在追擊開始後的第二十五年,也許是已經達到了燃料消粍的底線,“藍色空間”號停止了加速。

在半個世紀的航程中,“萬有引力”號一直在呼叫“藍色空間”號,告訴他們逃跑沒有意義,即使甩脫地球的追擊戰艦,水滴也肯定能追上並消滅他們;而回到地球,他們將得到公正的審判,命令他們立刻減速返航。這如果實現將大大縮短追擊時間,但“藍色空間”號一直沒有理會。

就在一年前,當“萬有引力”號與“藍色空間”號的距離縮短至三十個天文單位時,發生了一件並不是太意外的事:“萬有引力”號和兩個同行的水滴進入智子盲區,與地球的實時通信中斷了,只能采用電磁波和中微子通信,“萬有引力”號發出的信息到達地球需要一年零三個月的時間,還要等待同樣長的時間才能得到回覆。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黑暗森林的另一個間接證據——智子盲區

危機紀元之初,在使用智子系統探測地球的同時,三體世界也向銀河系的其他方向發射了接近光速的智子,首批發射了六個:但這些智子不久均進入盲區,最遠的一個只飛行了7光年。後來發射的智子也遇到了同樣的事情,最近的盲區是跟隨“萬有引力”號的智子遇到的,與地球的距離只有1.3光年。

智子間的量子聯結是一次性的,一旦中斷不可能恢覆,那些進入盲區的智子都永遠迷失在了太空中。

對於智子遇到了什麽樣的幹擾,三體世界一無所知,這種幹擾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是“人”為的;三體和地球科學家都傾向於後者。

飛向銀河系的智子在進入盲區前,只來得及探測兩個鄰近的帶有行星的恒星系,其中都沒有生命和文明。但三體和地球的學者們都認為,那些星系的荒涼正是智子能夠接近它們的原因。

所以,直到威懾紀元後期,宇宙對兩個世界仍保持著神秘的面紗,但智子盲區的存在很可能是黑暗森林狀態的一個間接證據,這個狀態不允許宇宙變得透明。

智子進入盲區對“萬有引力”號的使命並沒有致命的影響,但卻使任務覆雜了許多。之前,潛入“藍色空間”號內部的智子,使“萬有引力”號一直能夠掌握目標飛船內部的情況,現在“藍色空間”號開始對“萬有引力”號呈現黑箱狀態。其次,水滴失去了三體世界的實時控制,其行為完全由內置的A.I.所控制,可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情況。

以上情況促使“萬有引力”號的執勤艦長決定加快任務的進程,“萬有引力”號再次提速,加快接近目標。

隨著“萬有引力”號的迅速逼近,“藍色空間”號第一次與追擊艦聯系,提出一個解決方案:把包括主要嫌疑犯在內的艦上三分之二的人員送上太空穿梭機,離開“藍色空間”號,由“萬有引力”號接收,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駕駛“藍色空間”號繼續飛向太空深處的目標。這樣,人類在星際就保留了一個前哨和種子,保留了一個探索的機會。

這個要求被堅決拒絕。“萬有引力”號聲明:“藍色空間”號上的所有人都有謀殺嫌疑,必須全部接受審判,他們是被太空異化的人,已經不被人類社會認為是自己的一部分,更不可能代表人類探索宇宙。

“藍色空間”號顯然終於意識到逃跑和抵抗都沒有意義,如果追擊者只有太陽系戰艦,那還可以背水一戰,但同行的兩個水滴已經使雙方的實力變得不成比例。在水滴面前,“藍色空間”號只是一個紙糊的靶子,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在雙方相距十五個天文單位時,“藍色空間”號向“萬有引力”號投降,放棄逃跑,同時開始全功率減速,這使兩艦的距離急劇縮短,漫長的追捕就要結束了。

“萬有引力”號全艦從冬眠中蘇醒,戰艦進入戰鬥狀態,曾經冷清寂靜了半個世紀的飛船再次充滿了人氣。

醒來的人們所面對的,除了近在眼前的追捕目標,還有與地球失去實時通信的事實。後者並未在精神上拉近他們與“藍色空間”號的距離,恰恰相反,就像一個與父母暫時走失的孩子,對所遇到的根本沒有父母的野孩子更加恐懼和不信任,所有人都希望盡快把“藍色空間”號繩之以法,然後返航。雖然兩艦同處廣漠冷寂的外太空,以相差不多的速度朝著同一方向航行,但在精神上,“萬有引力”號與“藍色空間”號所進行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遠航,前者是有源的,後者無源。

在全體蘇醒後第九十八小時,“萬有引力”號上的心理醫生韋斯特接待了第一位咨詢者。來人是戴文中校,這令韋斯特有些吃驚,在醫生的記錄中,他是艦上心理穩定系數最高的人。戴文是隨艦的憲兵指揮官,負責“萬有引力”號追上目標後,解除“藍色空間”號的武裝並逮捕所有嫌疑犯。“萬有引力”號起航時,地球上的男人是最後一代像男人的男人,而戴文又是他們中間最男性化的,他外形剽悍,常被誤認為是公元人。他經常發表一些強硬言論,認為對於黑暗戰役一案,法律應該恢覆死刑。

“醫生,我知道你會對聽到的一切保守秘密,我也知道這很可笑。”戴文小心翼翼地說,一反他往日鋒芒畢露的作風。

“中校,對於我的專業來說,沒什麽是可笑的,一切都很正常。”

“昨天,星際時間大約是436950,我從四號會議艙出來,沿十七號艦廊回我的艙。就在艦廊中間,靠近情報中心那裏,迎面走來一個人,是一名中尉,或者說穿著太空軍中尉的軍便裝。這時除了值勤的,大部分人都睡了,不過在那裏遇到一個人也沒什麽奇怪的,只是……”中校搖搖頭,眼神恍惚起來,像是在回憶夢境。

“有什麽不對嗎?”

“我與那人擦肩而過,他向我敬禮,我隨意掃了他―眼……”

上校又停了下來,醫生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那個人是——是‘藍色空間’號上的陸戰隊指揮官樸義君少校。”

“你是說‘藍色空間’號嗎?”韋斯特平靜地問,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奇感。

戴文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醫生,你知道我的工作,我不停地通過智子發來的實時圖像監視著‘藍色空間’號內部,可以這麽說,我對那裏的所有人比對這裏的人更熟悉,我當然認識樸義君,那個朝鮮人。”

“也許只是艦上一個相貌相近的人。”

“本艦的人我也熟悉,沒有這樣的人。而且……他敬禮後從我身邊走過,面無表情,我站在那裏呆了幾秒鐘,回頭看時,艦廊裏已經空無一人了。”

“上校,你是什麽時候蘇醒的?”

“三年前,為了監視目標內部情況,我以前也是艦上蘇醒時間最長的人。”

“那麽你肯定經歷了進入智子盲區的事件。”

“當然。”

“那之前你一直看著目標飛船上的實時圖像,我想在你的感覺中,自己更像是身處‘藍色空間’號而不是‘萬有引力’號。”

“是的,醫生,很多時間確實有這種感覺。”

“然後,圖像突然消失了,那裏你什麽都看不到了,同時你也很累了……上校,就這麽簡單,相信我,不必擔心,很正常。建議你多休息,現在畢竟人手很充裕了。”

“醫生,我是末日戰役的幸存者,當時被爆炸拋出來,蜷縮在一個不比你這張桌子大多少的救生艙中,在海王星軌道上飄了一個月。獲救時我都快死了,但心理仍沒有出現問題,更沒有幻覺……我相信我看到的。”戴文說著起身離開,走到艙門時他又轉過身來,“再遇到那個雜種,不管在什麽地方,我會殺了他。”

三號生態區發生了一起小事故,一根培養液管道破裂了,這是一根很堅固的碳纖維管,且不承壓,發生破裂的可能性很小。維護工程師伊萬穿過生態區熱帶雨林般的無土栽培植物,看到破裂的管道已經關閉液流,有幾個人正在清理洩出的黃色培養液。見到管子上的破口時伊萬楞住了,像見了鬼一般——

“這……這是微隕石擊破的!”

有人笑出聲來。伊萬在工作上是個老成持重的人,正因為如此,他現在才顯得更可笑。幾個生態區都位於艦體中部,具體到三號區,距最近的艦體外壁也有幾十米遠。

“我做過十多年的艙外維護,這種事閉上眼睛都不會弄錯!你們看,外爆型破口,邊緣有明顯的高溫燒蝕,典型的微隕石擊創!”

伊萬把眼睛湊近破口,仔細察看破口對面的管道內壁,然後讓一名技師用切割工具把管壁切下圓圓的一片,拿去顯微放大。當放大一千倍的圖像傳來時,所有人都在震驚中沈默了。管壁上鑲嵌著幾個黑色的小顆粒,大小約幾微米,放大後的圖像中,顆粒的晶面閃閃發光,像是幾只不懷好意的眸子盯著他們。這些宇航員當然都知道那是什麽東西,這顆微隕石的直徑約一百微米,擊穿第一道管壁時自己也破碎了,已失去大部分動能的碎片鑲嵌在破口對面的管壁上。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擡頭仰望破口上方。

上方的艙壁光潔無損。事實上,在這道艙壁上方,與外面的太空還隔著幾十道、也可能是上百道各種厚度的艙壁,這些艙壁中任何一道受到這樣的撞擊都會引發高級別報警。

但這顆微隕石只可能來自太空,因為從創口的狀態推斷,微隕石與管道的相對速度高達每秒三萬米,不可能在艦內把它加速到如此高的速度,更不可能在生態區裏做到這點。

“見鬼了。”一位叫艾克的中尉咕噥一聲,轉身走開了。他這話別有含義,因為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他還見過一次更大的鬼。

那時,艾克正躺在自己艙室的床上昏昏欲睡,突然看到對面的艙壁上開了一個圓形的口子,直徑有一米左右,掛在墻上的那幅夏威夷風景畫與圓口重合的部分消失了。本來,飛船內部的許多艙壁是可變形的,可以在任何位置自動出現艙門,但並不會出現這種圓形的洞,況且中層軍官宿舍的艙壁都是不可變形的金屬壁。艾克細看,發現那個圓洞的邊緣像鏡面一般光潔。這件事雖然詭異,但也是艾克求之不得的,因為隔壁住著薇拉中尉。

薇拉是艦上的A.I.系統維護工程師,那個俄羅斯美人是艾克狂熱追求的對象,但薇拉對他似乎沒什麽興趣。艾克還記得兩天前的事,當時他和薇拉都剛結束執勤,一起回到軍官艙,艾克想到薇拉的艙室坐坐,但她同每次一樣,只是堵在門口和他說話。

“我只是進去坐坐。你看親愛的,我們是鄰居,我連你的門都沒串過一次,你總得照頤一下男人的尊嚴。”艾克說。

“這個艦上有尊嚴的男人都是憂郁的,沒有心情串女人的門。”薇拉斜眼瞟著艾克說。

“有什麽可憂郁的?我們追上那幫殺人犯以後,世界上一切威脅都消失了,快樂的時代就要到來了。”

“他們不是殺人犯!如果沒有威懾,‘藍色空間’號現在就是人類延續的唯一希望。可我們現在正和人類的敵人聯手追擊他們,你一點兒都不覺得恥辱?”

“哦,親愛的,”艾克手指薇拉豐滿的胸部說,“你這樣的思想,是怎麽……”

“是怎麽參加這次航行的,對嗎?你去心理軍官和艦長那裏告發我好了,我會馬上被強制冬眠,回去後就被踢出軍隊,我求之不得呢!”薇拉說完,在艾克面前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現在,艾克可以從這個洞順理成章地進入薇拉的艙室了。他解開失重束縛帶,從床上坐起來,但立刻停住。他看到圓洞的下方,床頭櫃的三分之一也消失了,那是位於圓洞前的部分,斷面和圓洞的邊緣一樣,也是光潔晶亮的鏡面,像被一把無形的利刀削掉了一樣。被切斷的不僅是床頭櫃,還有裝在裏面的東西,他看到一摞衣服被齊齊地切開,斷茬也是亮晶晶的:整個斷面與圓洞邊緣吻合在一起,能看出是一個球面。艾克輕推床面,在失重中升起一點,透過圓洞向隔壁看去,立刻嚇得魂飛天外,幾乎肯定自己是在噩夢中。洞的另一側,薇拉緊靠艙壁的單人床少了一部分,躺在床上的薇拉的小腿和那部分床也一起消失了!床和腿的斷面仍然是鏡面,腿的斷面雖然光潔無比,像塗上水銀一般,但也能清晰地看到被齊齊切斷的肌肉和骨骼。不過,薇拉剩下的部分好像安然無恙,她躺在那裏睡得很香,豐滿的胸部在均勾的呼吸中緩緩起伏。放在平時,艾克一定會陶醉其中,但現在他只感到一種超自然的恐怖。他稍微定神細看,發現床和腿的斷面也是與圓洞邊緣吻合的球面形狀。

看起來這是一個直徑一米左右的泡狀空間,在泡內的東西全消失了。

艾克從床頭拿起一把提琴弓,顫抖著把弓向那個無形的空間泡伸去。果然,弓伸進泡內的部分消失了,但弓弦仍然緊繃著。他把弓抽回來,發現它完好無損。不過他仍然慶幸自己沒有鉆這個洞,誰知自已能不能完好無損地從另一側出去?

艾克強迫自己鎮靜,想了想出現目前這種超自然現象的最可能的原因,然後做出了一個他自認為明智的決定:戴上催眠帽重新躺回床上。他紮緊束縛帶後啟動了催眠帽,把睡眠時間設定成半小時。

半小時後艾克準時醒來,看到圓洞依舊。

於是他又把催眠時間設定為一個小時,醒來後再看,圓洞消失了,艙壁依舊,那幅風景畫完好無損地掛在那裏,一切都與原來一樣。

但艾克還是很擔心薇拉。他沖出門去,來到薇拉的門前,沒按門鈴,使勁砸門,腦子裏浮現的都是薇拉斷了半截腿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可怕畫面。門好半天才開,薇拉在門前睡眼蒙眬地問他怎麽回事。

“我來看看,你……還好嗎?”艾克說著向下看看,薇拉的睡裙中兩條修長的美腿完好無損。

“白癡!”薇拉把門猛地關上。

回到自己的艙室後,艾克又戴上催眠帽,這一次他把睡眠時間定為八個小時。對於剛才的事,唯一明智的選擇就是讓它爛在自己肚子裏。由於“萬有引力”號的特殊性質,對艦上人員,特別是各級軍官的心理監視十分嚴格,艦上部署了一支心理監視部隊。在一百多名定員中,就有十幾名心理軍官,以至於起航時有人質問,這是星際飛船還是精神病院。再加上那個非軍職的心理學家韋斯特,此人特別討厭,把什麽都歸結為心理障礙和精神疾病,讓人覺得馬桶不通了他都能用心理學理論加以分析。艦上的心理甄別標準十分苛刻,只要被認定有輕度心理障礙,就要強制冬眠。那對艾克來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將導致他錯過兩艦會合的歷史性時刻,如果那樣,半個世紀後回到地球時,他在未來女孩們的眼中將不再是英雄。

但現在艾克對韋斯特和其他心理軍官的厭惡感減輕了一些,以前總認為他們小題大做故弄玄虛,沒想到人真的能有這樣逼真的幻覺。

於艾克的幻覺相比,劉曉明中士見到的超自然景象可以稱得上壯觀了。

當時,中士執行了一次艦外巡査任務,就是駕駛一艘小型太空艇,在距飛船一定距離處對它的外部進行常規檢査,以期發現船體表面的異常,如隕石撞擊等。這是一項古老而過時的操作,不是必須的,也很少進行,因為靈敏的傳感監測系統可以隨時發現艦體異常,同時這項操作只能在飛船勻速航行時進行,加速航段要做十分困難。最近,隨著向“藍色空間”號的靠近,“萬有引力”號頻繁地做加速和減速調整,現在終於停止加速,處於勻速航行狀態,中士接到命令,借這一機會進行一次艦外巡査。

中士駕駛太空艇從艦體中部平滑地駛出“萬有引力”號,在太空中滑行到能夠看到飛船整體的距離。巨大的艦體沐浴在銀河系的星光中,與冬眠航行時不同,所有的舷窗和外側艦廊都透出燈光,在艦體表面形成一片燦爛的亮點,使“萬有引力”號看上去更加氣勢磅礴。

但中士很快發現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萬有引力”號是一個標準的圓柱體,而現在,它的尾部竟然是一個斜面!同時,中士發現艦體的長度短了許多,約有五分之一的樣子,就像艦尾被一把無形的巨刀削掉了一段!

中士把眼睛閉上幾秒鐘,再次睜開後,看到的仍然在是尾部被削掉的“萬有引力”號!頓時一股寒氣穿透脊髓。這恐懼不僅是由於眼前景象的詭異,還有更實際的內容:這艘巨型星際飛船是一個有機整體,如果艦尾突然消失,能量循環系統將被完全破壞,隨之而來的將是整艦的大爆炸。但現在什麽都沒有發生,飛船仍在平穩地航行中,看上去像絕對靜止地懸在太空中一樣。耳機中和眼前的系統屏幕上連最輕微的異常報警都沒有。

中士打開通話開關,想要向上級報告,但旋即又把通話頻道關上了。他想起一位參加過末日戰役的老宇航員的話:“太空中的直覺是不可靠的,如果必須依靠直覺行事,就先從一數到一百,沒有時間的話,也至少要數到十。”

他閉上眼睛開始數,數到十時睜開眼,“萬有引力”號的艦尾仍然不見蹤影;他閉上眼睛繼續數,呼吸急促起來,但仍努力回憶著經受過的訓練,迫使自己冷靜再冷靜。數到三十時睜眼,終於看到了完整無缺的“萬有引力”號。中士又閉上眼長出一口氣,使自己劇烈的心跳穩定下來,然後操縱太空艇向艦尾駛去,繞到圓柱體的頂端,看到了聚變發動機三個巨大的噴口。發動機沒有啟動,聚變堆維持著最低功率運行,噴口只透出黯淡的紅光,讓他想起地球上的晚霞。

中士慶幸自己沒有報告,軍官還可能接受心理治療,像他這樣級別的士官則只能因精神問題而被強制冬眠,同艾克一樣,劉曉明也不想作為一個廢品回到地球。

韋斯特醫生到艦尾去找關一帆,他是一名隨艦航行的學者,在設於艦尾的宇宙學觀測站工作。中部生活區有分配給關一帆的生活艙,但他很少到那裏住,而是長期待在觀測站中,連吃飯都讓服務機器人送去,人們稱他為“艦尾隱士”。

觀測站只是一個窄小的球形艙,關一帆就在裏面工作和生活,這人不修邊幅,頭發胡子老長,但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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