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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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還是很年輕。韋斯特見到關一帆時,他正懸浮在球形船正中,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額頭汗濕,眼神緊張,一只手不時拉扯一下已經大開的領口,好像喘不過氣來似的。

“我在工作,沒時間接待你,我在電話裏告訴過你的。”關一帆說,顯然對醫生的到來感到很厭煩。

“正是在電話裏,我發現你有精神障礙的癥狀,所以來看看你。”

“我不是軍人,只要沒有威脅到飛船和他人的安全,你管不著我。”

“不錯,按規定我可以不管,我來是為了你好。”韋斯特轉身離去,“我不相信一個患有幽閉恐懼癥的人能在這種地方正常工作。”

韋斯特聽到關一帆說讓他等等,他沒有理會繼續離去,正如預料的那樣,關一帆從後面追上來,拉住他說:“你是怎麽知道的?我確實有你說的那個……幽閉恐懼,我感到很幽閉,像被塞到一根細管子裏,有時又覺得被兩片無限大的鐵片壓在中間,壓扁了……”

“不奇怪,看看你待的地方。”醫生指指觀測站,它像是卡在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中的一只小雞蛋,“你的研究對象是最大的,可待的地方是最小的,再想想你在這裏待了多長時間?你上次蘇醒後已經四年沒冬眠了吧?”

“我沒抱怨,‘萬有引力’號的使命是執法而不是探索,起航匆匆忙忙的,能建立這個站就不錯了……關鍵是,我的幽閉恐懼與這個無關。”

“我們到一號廣場去散散心吧,肯定對你有幫助。”

醫生沒再多說什麽,拉著關一帆向艦首飄去。如果在加速狀態下,從艦尾到艦首相當於從一千多米深的井裏爬上來,但在目前勻速航行的失重狀態下,去那裏就很容易了。一號廣場位於圓柱形艦體的頭部,籠罩在一個半球形透明罩下,站在這裏,幾乎感覺不到半球罩的存在,仿佛置身於太空中。與球形艙中的太空全息影像相比,這裏更能體會到外太空航行的“去物質效應”。

“去物質效應”是宇航心理學中的一個概念。當人們身處地球世界時,周圍被物質實體所圍繞,潛意識中的世界圖像是物質的和實體的;但在遠離太陽系的外太空中,星星只是遙遠的光點,銀河系也只是一片發光的薄霧,從感官和心理上,世界已經失去了質量和實體感,時間主宰了一切,於是,宇航者潛意識中的世界圖像由物質的變成了虛空的,這個心理模型是宇航心理學的基本坐標。這時,在心理層面上,飛船成為了宇宙中唯一的一個物質實體,在亞光速下,飛船的運動是不可察覺的,宇宙變成了一間沒有邊際的空曠展廳,群星都像幻覺,飛船是唯一的展品。這種心理模型可能帶來巨大的孤獨惑,並且很容易在潛意識中產生對“展品”的超級觀察者的幻想,進而又帶來因完全暴露而產生的被動感和不安。

所以,外太空宇航中的負面心理因素大多是以外部環境的超開放性為基礎的,而在這種環境下,關一帆竟然產生了幽閉恐懼,這在韋斯特豐富的專業經歷中十分罕見。但眼前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韋斯特明顯看出,關一帆進入廣場後,暴露於廣闊太空並沒有使他產生舒適的解脫感,他身上那種因幽閉產生的躁動不安似乎一點都沒有減輕。這也許證明了他說過的話,他的幽閉恐懼可能真的與那狹窄的觀測站無關,這使得韋斯特對他產生了更大的興趣。

“你沒感覺好些嗎?”醫生問。

“沒有,一點沒有,還是很幽閉,這裏,這一切,都很幽閉。”

關一帆只是對星空掃了一眼,就望著“萬有引力”號的航行方向,醫生知道,他是想看到“藍色空間”號。現在,兩艦相距只有十萬千米,速度基本相同,都停止加速處於勻速航行狀態,以外太空的尺度可以說是在編隊航行了。兩艦指揮層正在就交接細節進行最後的談判。但在這個距離上,肉眼還是不能看到對方。水滴也看不到了,按照半個世紀前起航時與三體世界的協議,它們現在處於距兩艦均為三十萬千米的位置。三者的位置構成了一個細長的等腰三角形。

關一帆收回目光,看著韋斯特說:“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到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個很寬敞的地方,寬敞到你不可能想象的程度。醒來後感覺現實很狹窄,就感到幽閉恐懼了。就好像,從一出生就一直把你關在一個小箱子裏,也無所謂,可一旦把你放出來一次再關回去,就不一樣了。”

“說說你在夢中去的那個地方。”

關一帆對醫生神秘地一笑,“我會對艦上的科學家說,甚至還想對‘藍色空間’號上的科學家說,但不會對你說。醫生,我對你本人沒有成見,但實在看不慣你們這個行業所共有的那副德性:只要你們認定誰有精神障礙,那此人說的一切都是自已的病態幻覺。”

“可你剛說過是在做夢。”

關一帆搖搖頭,努力回憶著什麽,“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夢,也不知道那時是不是醒著,有時候,你會在夢中覺得醒來了,卻發現仍在夢中;有時候,你本來醒著,卻好像在夢中。”

“這種情況很少見,如果在你身上發生了,就可以判定為精神障礙的癥狀。哦,我這麽說又讓你不滿了。”

“不不,其實想想我們倆也有共同之處:我們都有自己的觀察對象,你觀察精神病人,我觀察宇宙;和你一樣,我也有一套判定觀察對象是否健全的標準,這個標準就是數學意義上的和諧與美。”

“那你的觀察對象顯然是健全的。”

“你錯了,醫生。”關一帆手指燦爛的銀河,眼睛卻盯著韋斯特,像在指給他看一個突然出現的巨大怪物,“它是一個高位截癱的病人!”

“為什麽?”

關一帆抱著雙膝把自己縮成一團,這動作也同時使他在失重中慢慢旋轉起來,他看到壯麗的銀河系圍繞著自己運行,自己成了宇宙中心。

“因為光速,已知宇宙的尺度是一百六十億光年,還在膨脹中,可光速卻只有每秒三十萬千米,慢得要命。這意味著,光永遠不可能從宇宙的一端傳到另一端,由於沒有東西能超過光速,那宇宙一端的信息和作用力也永遠不能傳到另一端。如果宇宙是一個人,就意味著他沒有一個神經信號能夠傳遍全身,他的大腦不知道四肢的存在,四肢不知道大腦的存在,同時每個肢體也不知道其他肢體的存在,這不是截癱病人是什麽?其實我有一個比這更糟的印象,宇宙只不過是一具膨脹中的死屍①。”

(註:①由於光速的限制,很難解釋目前宇宙很高的均勻度,即宇宙的各個方向都具有相同的星系密度和微波背景溫度,因為在大爆炸後,正常的膨脹過程中宇宙的各部分不可能相互作用取得平衡,因而出現了暴漲理論,認為宇宙在極短的時間內由很小的直徑突然膨脹到目前的尺度。)

“有意思,關博士,很有意思!”

“除了每秒三十萬千米的光速,還有另一個‘三’的癥狀。”

“什麽?”

“三維,在弦理論中,不算時間維,宇宙有十個維度,可只有三個維度釋放到宏觀,形成我們的世界,其餘的都卷曲在微觀中。”

“弦論好像對此有所解釋。”

“有人認為是兩類弦相遇並相互抵消了什麽東西才把維度釋放到宏觀,而在三維以上的維度就沒有這種相遇的機會了……這解釋很牽強,總之在數學上不是美的。與前面所說的,可以統稱為宇宙三與三十萬的綜合癥。”

“那麽病因呢?”

關一帆哈哈大笑著摟住了醫生的肩膀,“偉大的問題!不瞞你說,還真沒人想這麽遠!我相信是有病因的,那可能是科學所能揭露的真相中最恐怖的一個。但……醫生,你以為我是誰啊,我不過是龜縮在一艘飛船尾巴上的小小觀測者,起航時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助理研究員。”他放開醫生,對著銀河長嘆一聲,“我是艦上冬眠時間最長的人,起航的時候我才二十六歲,現在也只有三十一,但宇宙在我眼裏,已經由所有美和信仰的寄托物變成了一具膨脹的屍體……我感覺已經老了,群星不再吸引我,我只想回家。”

與關一帆不同,韋斯特醫生的蘇醒時間很長。他一直認為,要保持別人的心理穩定,自己首先要成為有能力控制情緒的人,但現在,有什麽東西沖擊了他的心靈,他第一次帶著感情回望半個世紀的漫長航程,雙眼有些濕潤了,“朋友,我也老了。”

像是回答他們的話,戰鬥警報忽然淒厲地鳴響,仿佛整個星空都在尖叫。大幅的警報信息窗口也在廣場上空彈出,那些窗口層層疊疊地湧現,像彩色的烏雲般很快覆蓋了銀河。

“水滴攻擊!”韋斯特對一臉茫然的關一帆說,“它們都在急劇加速,一個對準‘藍色空間’號,一個對準我們。”

關一帆四下看看,本能地想抓住什麽東西以防飛船突然加速,但四周空無一物,最後只能抓住醫生。

韋斯特握住他的手說:“戰艦不會機動飛行的,來不及了,我們只剩十幾秒鐘了。”

短暫的驚慌後,兩個人都有一種奇異的慶幸感,慶幸死亡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根本沒有時間恐懼。也許,剛才對宇宙的討論是對死亡最好的準備。他們都想到同一句話,關一帆先說了出來:“看來,我們都不用為自己的病人操心了。”

【威懾紀元62年11月28日16:00至16:17,威懾控制中心】高速電梯向下沈去,上方越來越厚的地層似乎全壓在程心的心上。

半年前,在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聯合會議上,程心當選為第二任引力波威懾系統控制者,即執劍人,她得到的票數是第二名的將近兩倍。現在她正前往威懾控制中心,在那裏將舉行威懾控制權的移交。

威懾控制中心是人類所建造的最深的建築,位於地下四十五千米,已經穿過了地殼,深入到莫霍不連續面下的地幔中。這裏的壓力和溫度都比地殼高許多,地層的主要成分是堅固的橄欖巖。

電梯運行了近二十分鐘才到達,程心走出電梯,迎面看到一扇黑色的鋼門,門上用白色的大字寫著黑暗森林威懾控制中心的正式名稱: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零號控制站,並鑲嵌著聯合國和太陽系艦隊的徽標。

這座超深建築是很覆雜的,有獨立封閉的空氣循環系統,而不是直接與地面大氣相通,否則,四十五千米深度產生的高氣壓將使人感到嚴重不適;還有一套強大的冷卻系統,以抵禦地幔近500℃的高溫。但程心看到的只有空曠。門廳的白墻顯然都具有顯示功能,但現在全是空空蕩蕩的白色,其他一無所有,仿佛這裏剛建完還沒有正式使用。半個世紀前在設計控制中心時曾征求過羅輯的意見,他當時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像墳墓一樣簡潔。

威懾控制權移交儀式是很隆重的,不過都是在四十五千米高的地面上進行,那裏聚集了地球國際和艦隊國際的所有首腦,程心就是在他們那代表著全人類的註視下走進電梯的。但這裏主持最後交接的只有兩個人:行星防禦理事會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他們代表了直接領導和運行威懾系統的兩個機構。

PDC主席指著空曠的門廳對程心說,控制中心將按照她的想法重新布置,這裏可以有草坪、植物和噴泉等等,如果她願意,這裏也可以用全息影像完全模擬地面的景觀。

“我們不希望你過他那樣的生活,真的。”艦隊參謀長說。也許是他身著軍裝的緣故,程心從他身上看到了一些過去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話也讓她感到一絲溫暖,但這些除不去她心上的沈重,這沈重像上方的地層,已經累積了四十五千米厚。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執劍人的抉擇——生存與毀滅的十分鐘

建立黑暗森林威懾的第一個系統,是圍繞著大陽的三千多枚包裹著油膜物質的核彈,核彈爆炸後產生的塵埃將使太陽發生閃爍,向宇宙廣播三體世界的坐標信息。這個系統雖然龐大,但極不穩定,可靠性也很差。在水滴解除對大陽的電磁波全頻段封鎖後,向太陽發射超大功率電波的發射系統立刻投入運行,與核彈鏈威懾系統互相補充。

以上兩個系統都是以包括可見光在內的電磁波作為廣播媒介。現在知道,這是星際通信中最原始的手段,被稱為“太空狼煙”。由於電磁波在太空的高衰減性和高畸變性,廣播的範圍十分有限。

在威懾建立時,人類已經初步掌握了引力波和中微子的接收技術,只缺少發射和調制技術。人類要求三體世界傳送的第一批技術信息就是關於這方面的,這使地球世界迅速掌握了中微子和引力波通信技術。雖然與量子通信相比,這兩項技術仍然落後,引力波和中微子的傳輸速度都限制在光速,但與電磁波通信相比已經高了一個層次。

這兩種傳遞媒介都其有極低的衰減,因而具有極遠的傳送距離,特別是中微子,幾乎不與其他物質發生作用,理論上一束經過調制的中微子,可以把信息傳到已知的宇宙盡頭,所產生的衰減和畸變也不影響信息的閱讀。但中微子束只能定向發射,引力波卻可以向宇宙的所有方向進行廣播,於是,引力波成為黑暗森林威懾的主要手段。

引力波發射的基本原理是具有極高質量密度的長弦的振動,最理想的發射天線是黑洞,可用大量微型黑洞連成一條長鏈,在振動中發射引力波。但這個技術即使三體文明也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簡並態①物質構成振動弦。這種超密度弦的直徑僅有幾納米,只占天線整體的極小一部分,體積巨大的天線大部分只是用來支撐和包裹這種超密弦的材料,所以天線總質量並不太大。

(註:①一種高密度的物質狀態。由於泡利不相容原理禁止不同的組成粒子占據同一量子態,因此,減少體積就會迫使粒子進入高能態,從而產生巨大的簡並壓力。簡並態物質包括電子簡並態、中子簡並態等。)

構成振動弦的簡並態物質原本在白矮星和中子星內部存在,放在常規環境中會發生衰變,變成普通元素。目前人類能夠制造的振動弦半衰期是五十年左右,半衰期一到,天線就完全失效,所以引力波天線的壽命是半個世紀,到時需要更換。

引力波威懾第一階段的主要戰略思想是確保威懾,計劃建造一百個引力波發射臺,部署在各大洲的不同位置。但引力波通信有一個缺陷:發射裝置無法小型化。引力波天線體積巨大結構覆雜,建設成本高昂,最終只建造了二十三臺引力波發射器。但使得“確保威懾”思想被否定的還是另一個事件。

威懾建立後,地球三體組織逐漸消失,但另一類與之相反的極端組織——信奉人類中心論,主張徹底消滅三體世界——卻發展起來。“地球之子”就是其中規模較大的一個。威懾紀元6年,“地球之子”對設在南極大陸的一個引力波發射臺發動襲擊,企圖奪取發射器,進而掌握威懾控制權。“地球之子”出動三百多名武裝人員,使用了包括小型次聲核彈在內的先進武器,加上該組織在發射臺內部潛伏的內應,襲擊險些得手。如果不是守衛部隊及時炸毀了發射天線,後果不堪設想。

“地球之子”事件在兩個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人們意識到引力波發射器是一個何等危險的東西。三體世界也施加了巨大的壓力,使得地球在對引力波技術傳播嚴加控制的同時,很快把已建成的二十三個發射臺縮減為四個,其中三個分別位於亞洲、北美和歐洲,剩下的一個就是太空中的“萬有引力”號飛船。

所有發射器的啟動均采用正觸發,環太陽核彈鏈采用的負觸發方式已沒有意義,因為現在的情況與羅輯單槍匹馬建立威懾時已大不相同,一旦執劍人被消滅,別的人或機構可以接過威懾控制權。

最初,龐大的引力波天線只能在地面建造。但隨著技術的進步,威懾建立十二年後,三架發射天線和相關設備都移到地層深處。然而人們清楚,幾十千米厚的地層對發射臺和控制中心提供的保護,主要是針對來自人類自身的威脅,對於三體世界可能發動的攻擊則意義不大。

對於用強互作用力構造的水滴,掩護引力波發射器的幾十千米地層如同液體一樣,可以輕易穿透。

威懾建立後,航向太陽系的三體艦隊全部轉向,這是可以用人類的觀測技術證實的。人們最關心的,是已經到達太陽系的十個水滴——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的去向。三體世界堅持在太陽系留下四個水滴,理由是引力波發射器有可能被人類極端勢力劫持,這種情況一旦發生,三體世界應該有能力采取措施保衛兩個世界的安全。地球當局勉強同意,但要求四個水滴的位置不得超越太陽系外圍的柯伊伯帶,同時每個水滴都有一個人類探測器跟隨,隨時掌握其位置和軌道。這樣,一旦有變,地球能夠有五十個小時左右的預警時間。這四個水滴中的兩個後來隨“萬有引力”號追擊“藍色空間”號,柯伊伯帶只剩下兩個水滴。

但沒人知道另外六個水滴在哪裏。

按照三體世界的說法,那六個水滴已經離開太陽系追趕轉向的三體艦隊了,但沒人相信。

三體人對於人類,早已不是當初的透明思維的生物了。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他們在欺騙和計謀方面學得很快,這可能是他們從人類文化中得到的最大的收獲。

人們確信,那六個水滴肯定大部分甚至全部潛伏在太陽系。但是由於水滴體積極小速度極快,具有超強的機動能力,且對電磁雷達隱形,對它們的搜索和跟蹤極其困難。地球采用播撒油膜物質和其他最先進的太空監測手段,有效的監視半徑也只能達到十分之一個天文單位,也就是一千五百萬千米,如果水滴進入這個範圍,地球有把握發現,但若在這個半徑之外,基本上就是水滴自由行動的空間了。

水滴以最高速度沖過這一千五百萬千米,只需十分鐘,這就是一旦那個終極時刻到來時,執劍人所擁有的決斷時間。

一陣低沈的隆隆聲響起,那道有一米多厚的沈重鋼門緩緩移開,程心一行三人走進了黑暗森林威懾系統的心臟。

迎接程心的是更加廣闊的空白和空曠。這是一間半圓形的大廳,迎面是一堵半弧形的白墻,表面有些半透明,像冰做的,地板和頂板都是潔凈的白色。這裏給程心的第一印象是:她面對著一只沒有眸子的空眼球,透出一種荒涼的茫然。

然後程心看到了羅輯。

羅輯盤腿端坐在白色大廳正中,面對著那堵弧形白墻,他的頭發和胡須都很長,但不亂,梳理得很整齊,也都是純白色,幾乎與白墻融為一體,這使得他穿的整潔的黑色中山裝格外醒目。他端坐在那裏,呈一個穩定的倒丁字形,仿佛是海灘上一只孤獨的鐵錨,任歲月之風從頭頂吹過,任時間之浪在面前咆哮,巍然不動,以不可思議的堅定等待著一艘永不歸航的船。他的右手握著一個紅色的條狀物,那就是執劍者的劍柄——引力波廣播的啟動開關。他的存在使這個空眼球有了眸子,雖然與大廳相比只是一個黑點,卻使荒涼和茫然消失了,眼睛有了神。而羅輯本人的眼睛從這個方向是看不到的,他對來人絲毫沒有反應,只是盯著面前的白墻。如果面壁十年可以破壁,那這堵白墻已經破了五次。

PDC主席攔住了程心和參謀長,輕輕地說,離交接時間還有十分鐘。

五十四年的最後十分鐘,羅輯仍然堅守著。

在威懾建立之初,羅輯曾有過一段美好時光,那時他與莊顏和孩子團聚,重溫兩個世紀前的幸福。但這段時間很短暫,不到兩年,莊顏就帶著孩子離開了羅輯。原因眾說紛紜,比較流行的說法是,當羅輯在公眾面前仍然是一個救世主時,他的形象在他最親近的人眼中已經發生了變化,莊顏漸漸意識到,與自己朝夕相處的是已經毀滅了一個世界、同時把另外兩個世界的命運攥在手中的男人,他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怪物,讓她和孩子害怕,於是她們離開了;另一種說法是,羅輯主動叫她們離開,以便她們能有正常的生活。莊顏和孩子以後不知所蹤,她們現在應該都還活著,在什麽地方過著普通人平靜的生活。

莊顏和孩子離開之時,也是地球引力波發射器代替環繞太陽的核彈鏈成為威懾武器的時候,從此,羅輯開始了漫長的執劍人生涯。

羅輯置身於宇宙的決鬥場,他所面對的,不是已經成為花架子的中國劍術,也不是弦耀技巧的西洋劍法,而是一招奪命的日本劍道。在真正的日本劍道中,格鬥過程極其短暫,常常短至半秒,最長也不超過兩秒,利劍相擊的轉瞬間,已有一方倒在血泊中。但在這電光石火的對決之前,雙方都要以一個石雕般凝固的姿勢站定,長時間地逼視對方,這一過程可能長達十分鐘!這時,劍客的劍不在手裏而在心中,心劍化為目光直刺敵人的靈魂深處,真正的決鬥是在這一過程中完成的,在兩劍客之間那寂靜的空間裏,靈魂之劍如無聲的霹靂撞擊搏殺,手中劍未出,勝負生死已定。

羅輯就是以這種目光逼視著那堵白墻,逼視著那個四光年外的世界。他知道智子使得敵人能看到自己的目光,這目光帶著地獄的寒氣和巨石的沈重,帶著犧牲一切的決絕,令敵人心悸,使他們打消一切輕率的舉動。

劍客的逼視總有盡頭,最後的對決總會到來,但對於羅輯,對於他置身的這場宇宙決鬥,出劍的時刻可能永生永世也不會出現。

但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就這樣,羅輯與三體世界對視了五十四年,他由一個玩世不恭的人,變成一位面壁五十四年的真正面壁者,一位五十四年執劍待發的地球文明的守護人。

這五十四年中,羅輯一直在沈默中堅守,沒有說過一句話。事實上,如果一個人十至十五年不說話,他將失去語言能力,雖能聽懂但不能說了。羅輯肯定已經不會說話了,他要說的一切都在那面壁的炯炯目光中,他已經使自己變成一臺威懾機器,一枚在半個世紀的漫長歲月中每一秒都一觸即發的地雷,維持著兩個世界恐怖的平衡。

“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最高控制權交接時間已到。”PDC主席打破沈默鄭重宣布。

羅輯仍然保持原姿態不動,參謀長走過去想扶他站起來,但他擡起左手謝絕了。程心註意到,他擡手的動作剛健有力,完全沒有百歲老人的遲緩。然後,羅輯自己穩穩地站了起來,令程心驚奇的是,他由盤腿坐地到直立,兩手竟沒有接觸過地面,年輕人要做到這點都很吃力。

“羅輯先生,這是引力波宇宙廣播系統最高控制權第二任掌握者程心,請把廣播啟動開關交給她。”

羅輯站立的身姿很挺拔,他向著看了半個世紀的白墻凝視了最後幾秒鐘,然後向墻微微鞠躬。

他是在向敵人致意,他們隔著四光年的深淵遙遙對視半個世紀,這也是一種緣分。

然後他轉身面對程心,新老執劍人默默相對。他們的目光只是交會了短暫的一剎那,那一瞬間,程心感覺有一道銳利的光芒掃過她靈魂的暗夜,在那目光中,她感覺自己像紙一樣薄而輕飄,甚至完全透明了。她無法想象,五十四年的面壁使這位老人悟出了什麽,他的思想也許在歲月中沈澱得像他們頭頂的地層一樣厚重,也可能像地層之上的藍天一樣空靈。她不可能真正知道,除非自己也走到這一天。除了不見底的深邃,她讀不懂他的目光。

羅輯用雙手把開關交給了程心,程心也用雙手接過了這個地球歷史上最沈重的東西,於是,兩個世界的支點由一位一百零一歲的老人轉移到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女子身上。

開關帶著羅輯的體溫。它真的很像劍柄,上面有四個按鈕,其中一個在頂端,為防止意外啟動,除了按下按鈕需要很大的力度外,還要按一定順序按動才能生效。

羅輯輕輕後退兩歩,向三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邁著穩健的步伐向大門走去。

程心註意到,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誰對羅輯五十四年的工作說過一句感謝的話,她不知道PDC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是否想說;交接過程在沒有羅輯參與的情況下預演過多次,沒有表達感謝的安排。

人類不感謝羅輯。

門廳中,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人擋住羅輯,其中一人說:“羅輯先生,我以國際法庭檢察官的名義通知你,你已被指控犯有世界滅絕罪,現被國際法庭拘押,將接受調查。”

羅輯沒有看這些人,繼續向電梯門走去,檢察官們不由自主地讓出路來。事實上,羅輯可能根本就沒有覺察到他們的存在,他眼中銳利的光芒熄滅了,代之以晚霞般的平靜。漫長的使命已經最後完成,那最沈重的責任現在離開了他。以後,不管他在已經女性化的人類眼中是怎樣的惡魔和怪物,人們都不得不承認,縱觀文明史,他的勝利無人能及。

鋼門沒有關,程心聽到了門廳裏的人說的話。她突然有一種沖動,想沖過去對羅輯說聲謝謝,但還是克制住了自己,黯然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中。

然後,PDC主席和艦隊總參謀長也默默地離開了。

當鋼門隆隆地關閉時,程心感到以前的人生像漏鬥中的水一樣從越來越窄的門中漏出去;當鋼門完全關上時,一個新的她誕生了。

她再次看看手中的紅色開關,它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以後她與它不能分離,即使睡眠時也要把它放在枕邊。

白色的半圓大廳中一片死寂,仿佛時間也被封閉在這裏不再流動,真的很像墳墓。以後這兒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她首先要做的是讓這裏恢覆生活的氣息。她不想像羅輯那樣,她不是戰士和決鬥者,她是女人,畢竟要在這裏度過很長時間,可能是十年、半個世紀,其實她為這個使命準備了一生,所以站在這漫長道路的起點,她很坦然。

但命運卻再次顯示了它的怪異無常,程心準備了一生的執劍人生涯,從她接過紅色開關時起,僅僅持續了十五分鐘便結束了。

【威懾紀元最後十分鐘,62年11月28日16:17:34至16:27:58,威懾控制中心】弧形的白墻突然變成了紅色,仿佛被地獄的巖漿燒透了,這是最高警報的顏色。一行白色大字出現在紅色的背景上,每個字都像是一聲驚懼的尖叫:發現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共六個,其中一個飛向地球與太陽的拉格朗日點,另外五個以一、二、二分為三個編隊,以25000千米/秒的速度沖向地球,預計十分鐘後到達地面!

在程心的身邊出現了1至5這五個懸浮的數字,發出幽幽的綠光。這是五個全息按鈕,點擊任何一個,都會在空中彈出相應的信息窗口,不同程度地顯示更詳細的情報內容。所有的信息均來自監視地球周圍一千五百萬千米太空的預警系統,由太陽系艦隊總參謀部對預警信息進行分析後轉發給執劍人。

後來知道,六個水滴就潛伏在一千五百萬千米警戒圈外圍不遠,距地球一千八百萬至兩千萬千米之間的太空中,其中三個長期以太陽為背景,借助淩日幹擾①掩護自己;另外三個則混雜在飄浮於這一區域的一堆太空垃圾中,這堆垃圾主要是地球軌道上的早期裂變核電廠的反應堆核廢料。其實,即使水滴不采取這些隱蔽措施,在警戒圈外也很難發現它們。之前,人們一直認為水滴最可能的潛伏位置是在更遠處的小行星帶。

(註:①淩日幹擾是指當觀測者、觀測目標和太陽處於同一條直線時,觀測目標是以太陽為背景的,太陽是一個巨大的電磁發射源,這時觀測者就會受到太陽發射的強烈幹擾。)

羅輯等待了半個世紀的晴空霹靂,在他離開五分鐘後就降臨到了程心的頭上。

程心沒有點擊那些全息按鈕,她不需要更多的信息了。程心首先明白了一件事:錯了,自己全弄錯了。在她的潛意識深處,自己的執劍人使命一直呈現著一幅完全錯誤的圖像。當然,她一直在做著最壞的準備,或者說努力使自己這樣做。她曾在艦隊和PDC專家的幫助下,詳細了解了威懾系統的整體配置,也曾同艦隊上層指揮系統和PDC的戰略家們徹夜討論可能出現的各種極端情況,甚至設想過比現在還糟糕的情形。但她犯了一個自己沒有也不可能覺察到的致命錯誤,其實也正是因為這個錯誤,她才得以當選第二任執劍人。

她在潛意識中不相信現在的事情會發生。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1400萬千米,最近1350萬千米,九分鐘到達地面!

在程心的潛意識中,她是一個守護者,不是毀滅者;她是一個女人,不是戰士。她將用自己的一生守護兩個世界的平衡,讓來自三體的科技使地球越來越強大,讓來自地球的文化使三體越來越文明,直到有一天,一個聲音對她說:放下紅色開關,到地面上來吧,世界不再需要黑暗森林威懾,不再需要執劍人了。

當她以執劍人的身份面對那個遙遠的世界時,與羅輯不同,她沒感覺到這是一場生死決鬥,只感覺這是一盤棋,她平靜地在棋盤前坐下,想好了各種開局,假設了對方的各種棋路並一一想好應對的方法,她準備用一生的時間下這盤棋。

但對方沒有移動一枚棋子,而是抓起棋盤向她劈頭蓋臉砸過來。

就在五分鐘前程心從羅輯手中接過紅色開關的一剎那,六個水滴就從潛伏處開始向地球全力加速,敵人沒有多耽擱一秒鐘。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1300萬千米,最近1200萬千米,八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1150萬千米,最近1050萬千米,七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全是空白,除了白色的大廳、白色的大字,外面的一切也都是空白,程心仿佛懸浮在牛奶宇宙之中。這是一團直徑160億光年的牛奶,在這廣漠的空白中,她找不到任何依托。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1000萬千米,最近900萬千米,六分鐘到達地面!

怎麽辦?

強互作用力宇宙探測器三個編隊與地球平均距離900萬千米,最近750萬千米,五分鐘到達地面!

空白開始消散,上方四十五千米厚的地層又顯示出沈重的存在,那是沈積的時間。在最下面的一層,就是緊壓在威懾控制中心上面的,可能是四十億年前的沈積層,那時地球剛剛誕生五億年。那一片渾濁的海,那是海的嬰兒狀態,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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