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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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啊帶不帶行星什麽的都不重要,能看見的遠星要比不能可見的近星好得多,能看見的裸星要比不可見到帶行星的好得多,說到底,我們不也只能看嘛。”

雲天明對博士點點頭,程心能看見那顆星,那很好。

“它叫什麽?”

“這顆星在幾百年前第谷的星表上就有,但沒有世俗的名字,只有天文編號。”何博士把鼠標之針放到那個亮點上,旁邊立刻顯示出一長串字符:DX3906。何博士耐心地向他解釋名稱的含義,包括恒星的類型,絕對和相對視星等、在主星序的位置等等。

購買手續很快辦完了,何博士又叫來兩名公證員辦理了公證手續。女主任出現了,同來的還有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和自然資源委員會的兩位官員。那個女孩端來一盤香檳酒。大家慶賀一番後,主任宣布受贈者程心對DX3906的所有權正式生效,接著,她用雙手把一個外形高貴的黑色真皮文件夾遞給雲天明,“您的星星。”

官員們走後,何博士對雲天明說:“我只是問問,您可以不回答:如果沒猜錯,這顆星星是送給一位女孩的?”

雲天明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幸運的女孩!”何博士也點點頭,然後感嘆道,“有錢真好。”

“得了吧您哪,”一直沒多說話的接待女孩沖何博士吐了吐舌頭,“有錢?何老師就你,就是有三百億,肯送女朋友一顆星星?嘁,別忘了你前兩天說的那些話。”女孩說到這裏,何博士有些恐慌,想制止女孩把他曾經對群星計劃的刻薄評論說出來。當時他說,聯合國這一套把戲十年前一幫江湖騙子就玩過了,只不過他們賣的是月球和火星,這次再有人上當那真是奇跡。好在女孩沒有說那些,“這不止是錢,還得有浪漫,浪漫!你懂嗎?”

在整個過程中,這個女孩一直以看神話人物的眼光偷偷打量雲天明,臉上的表情也隨時間不斷變化:開始是好奇,後來是敬畏和景仰,最後,盯著那個裝有恒星所有權證書的華貴皮夾時,她臉上只有赤裸裸的嫉妒了。

何博士對雲天明說:“證書將盡快寄給受贈人,用的是這裏的地址。按您的吩咐,我們不會透露購買者的任何信息,其實也沒什麽可透露的,我們對您一無所知,到現在,我不是連您的貴姓都不知道嗎?”他站起身來,看看窗外,天已經黑下來了,“下面,我帶您去看看您的星星……不,您送給她的星星。”

“在樓頂看嗎?”

“市內不可能看到,我們得去遠郊。如果您不舒服,我們就改天去。”

“不,這就去,我真的想看看那顆星星。”

何博士帶著雲天明驅車兩個多小時,把城市的燈海遠遠拋在後面,為了避免車燈的幹擾,他又把車開到遠離公路的田野間。車燈熄滅後,兩人走下車,深秋的夜空中,星海很清澈。

“知道北鬥七星吧,沿那個四邊形的一條對角線看,就是那個方向,有三顆星構成一個很鈍的三角,從那個鈍角的頂點向底邊做垂線,向下延伸,就我指的那個方向,看到了嗎?你的星星,你送她的星星。”

雲天明指認了兩顆星,何博士都說不是,“是在它們中間向南方偏一點,那顆星的視星等是5.5,一般只有受過訓練的觀察者才能看到,不過今天天氣很好,你應該能看到。告訴你一個方法:不要正眼盯著那裏,把視線移開些用眼角看,眼角對弱光的感受力更靈敏些,找到後再正眼看……”

在何博士的幫助下,雲天明終於看到了DX3906,很暗的一個點,似有似無,稍一疏忽就會從視野裏丟失。一般人都認為星星是銀色的,其實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各自有不同的顏色,DX3906呈一種暗紅色。何博士告訴他,那顆星只是在這個時節才處於這個位置,等會兒他會給雲天明一份在不同季節觀察DX3906的詳細資料。

“你很幸運,和你贈與星星的那個女孩一樣幸運。”何博士在濃重的夜色中說道。

“我不幸運,我快死了。”雲天明說,同時把視線移開,向何博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又投向夜空,居然很輕易地再次找到了DX3906。

雲天明發現何博士似乎對自己的話並沒感到吃驚,只是默默地點了一支煙,也許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麽。沈默許久後,他說:“真那樣的話,你仍然很幸運,大多數人,到死都沒向塵世之外瞥一眼。”

何博吐出的煙霧飄過雲天明面前,使那顆黯淡的星星閃動起來。雲天明想,當程心看到這顆星時,自己已不在人世了。其實,他和程心看到的這顆星星,是它在二百八十六年前的樣子,這束微弱的光線在太空中行走了近三個世紀才接觸到他們的視網膜,而它現在發出的光線,要二百八十六年後才能到達地球,那時程心也不在人世了。

她將度過怎樣的一生呢?但願她能記得,茫茫星海中,有一顆星星是屬於她的。

這是雲天明的最後一天了,他本想看出些特別之處,但沒有。他像往常一樣在早上七點醒來,一束與往常一樣的陽光投在對面墻上往常那個位置。窗外,天氣不好也不壞,天空像往常一樣的灰藍。窗前有一棵橡樹,葉子都掉光了,連最後一片也沒有留下。今天甚至早餐都像往常一樣。這一天,與已過去的二十八年十一個月零六天一樣,真的沒什麽特別。

像老李一樣,雲天明沒把安樂的事告訴家人,他本想給父親留封信,但無話可說,終於作罷。

十點整,按約定的時間,他一個人走進了安樂室,像往常每天去做檢查一樣平靜。他是本市第四個安樂的,所以沒引起什麽關註,安樂室中只有五個人,其中兩位是公證人,一位是指導,一名護士,還有一個醫院領導,張醫生沒來。看來自己可以清靜地走了。

按他的吩咐,安樂室沒有做任何裝飾布置,只是一間四壁潔白的普通病房,這也讓他感覺很舒適。

他對指導說,自己知道操作程序,不需要他了,後者點點頭,留在了玻璃屏的另一邊。在進行安樂的這一邊,公證人離開後,只有他和護士了。護士很漂亮,已沒有第一次做這事時的恐懼和緊張,把自動註射機的針頭紮進雲天明的左臂時,動作鎮定沈穩。他突然對護士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情,她畢竟是世上最後一個陪伴自己的人了。他突然想知道二十八年前給自己接生的是誰,這兩個人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真正幫過自己的人,他應該感謝他們,於是他對護士說了聲謝謝。護士對他微笑了一下,然後離開了,腳步像貓一般無聲。安樂程序正式開始,前面上方的屏幕顯示: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5鍵;否,請按0鍵。

他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但父母都屬於社會和人際的低能者,混得很落魄。他們沒有貴族的身份,卻執意對雲天明進行貴族教育,他看的書必須是古典名著,聽的音樂必須是古典名曲,交往的人必須是他們認為有修養有層次的。他們一直告訴他周圍的人和事是多麽的庸俗,他們自己的精神品位要比普通人高出多麽大的一截。小學時雲天明還是有幾個朋友的,但他從來不敢把他們帶到家裏玩,因為父母肯定不認可他與這樣庸俗的孩子在一起。到了初中,隨著貴族教育的進一步深化,雲天明變得形單影只了。但正是在這個時候,父母離異了。導致家庭解體的是父親的第三者,那是一個推銷保險的女孩。母親再嫁的是一位富有的建築承包商。這兩個人都是父母極力讓孩子遠離的人,所以這時他們也明白,自己再也沒有資格對孩子進行那種教育了。但貴族教育已經在雲天明的心底紮了根,他無法擺脫,就像以前的那種能上發條的手銬,越想掙脫,它銬得越緊。在整個中學時代,他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敏感,離人群也越來越遠。

童年和少年的記憶,都是灰色的。

按5。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2鍵;否,請按0鍵。

在他的想象中,大學是個令他不安的地方,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群,對他來說又是一個艱難的適應過程。剛進大學時,一切都與他想象中的差不多,直到他見到程心。

雲天明以前也被女孩子吸引過,但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他感到周圍陌生冰冷的一切突然都充滿了柔和溫暖的陽光,一開始,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這陽光的來源,就像透過雲層的太陽,所發出的月亮般的弱光僅能顯示出圓盤的形狀,只有當它消失時,人們才意識到它是白天所有光亮的來源,雲天明的太陽在國慶長假到來時消失了,程心離校回了家,他感到周圍一下子黯淡下來。

當然,對程心,肯定不止雲天明一個人有這種感覺,但他沒有別的男生那種寢食難安的痛苦,因為他對自己完全不抱希望。他知道沒有女孩子會喜歡他這種孤僻敏感的男生,他能做的只是遠遠地看著她,沐浴在她帶給自己的陽光中,靜靜地感受著春日的美麗。

程心最初留給雲天明的印象是不愛說話,美麗而又沈默寡言的女孩比較少見,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是一個冷美人。她說話不多卻願意傾聽,帶著真誠的關切傾聽,她傾聽時那清澈沈靜的目光告訴每一個人,他們對她是很重要的。

與雲天明中學的那些美女同學不同,程心沒有忽略他的存在,每次見面時都微笑著和他打招呼。有幾次集體活動,組織者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雲天明忘了,程心都專門找到他通知他,後來,她成了同學中第一個省去姓稱呼他天明的人。在極其有限的交往中,程心給雲天明最為銘心刻骨的感覺是:她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的脆弱的人,而且好像真的擔心他可能受到的傷害。但雲天明一直保持著清醒,他知道這裏面沒有更多的東西,正如胡文所說,她對誰都好。

有一件事雲天明印象很深:就是那一次郊游,他們正在登一座小山,程心突然停下來,彎腰從石階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個什麽東西。雲天明看到那是一條醜陋的蟲子,軟乎乎濕漉漉的,在她白皙的手指間蠕動著,旁邊一個女生尖叫道:惡心死了,你碰它幹嗎?!程心把蟲子輕輕放到旁邊的草叢中,說,它在這裏會給踩死的。

其實雲天明跟程心的交往很少,大學四年中,他們單獨在一起交談也就兩三次。

那是一個涼爽的夏夜,雲天明來到圖書館樓頂上,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來的人很少,可以獨處。雨後初晴的夜空十分清澈,平時見不到的銀河也顯現出來。

“真像牛奶灑在了天上!”

雲天明循聲看去,發現程心不知什麽時候站在旁邊,夏夜的風吹拂著她的長發,很像他夢中的景象。然後,他和程心一起仰望銀河。

“那麽多的星星,像霧似的。”雲天明感嘆道。

程心把目光從銀河收回,轉頭看著他,指著下面的校園和城市說:“你看下面也很漂亮啊,我們的生活是在這兒,可不是在那麽遠的銀河裏。”

“可我們的專業,不就是為了到地球之外去嗎?”

“那是為了這裏的生活更好,可不是為了逃離地球啊。”

雲天明當然知道程心的話是委婉地指向他的孤僻和自閉,他也只有默然以對,那是他離程心最近的一次。也許是幻想,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那時他真希望夜風轉個方向,那樣她的長發就能拂到他的面龐上。

四年的本科生涯結束了,雲天明考研失敗,程心卻很輕松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然後回家了。雲天明想盡量留在校內久一點,只是為了等程心開學後再看到她。宿舍很快不能住了,他就在學院附近租了間小房子,同時在市裏找工作,投出無數的簡歷,一次次面試都失敗了,假期也不知不覺過去。雲天明來到學校尋找程心的身影,但沒有見到她,小心翼翼地打聽後得知,她和導師去了本校在航大技術研究院的研究生分部,遠在上海,她將在那裏完成自己的學業。而正是這一天,雲天明居然求職成功了,這是航天系統一家航天技術轉民用的公司,由於剛剛成立而大量招人。

雲天明的太陽遠去了,帶著心中的瑟瑟寒意,他走進了社會。

按2。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4鍵;否,請按0鍵。

剛參加工作時,他有一陣小小的驚喜,發現與學校中那些鋒芒畢露的同齡人相比,社會上的人要隨和許多,容易交往,他甚至以為自己要走出孤僻和自閉了。但他在幫賣自己的人數過幾次錢後,終於發現這裏的險惡,於是懷念起校園來,並再次遠離人群,更深地縮進自己的精神蝸殼裏。這對他的事業自然是災難性的,即使在這樣新興的全民企業,競爭也很激烈,不進則退。一年又一年,他的退路越來越少了。

這幾年間,他談過兩個女朋友,都很快分手了。這倒不是因為他的心被程心占據著,對他來說,程心永遠是雲後的太陽,他只求看著她,感受她的柔光,從來不敢夢想去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這些年,他沒有打聽過程心的消息,只是猜想,以她的聰慧,應該會去讀博士。至於她的生活,他不想猜。他與女該子交往的主要障礙還是自己的孤僻性格,他也曾一心一意地試圖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困難重重。

雲天明的問題在於他無法入世也無法出世,他沒有入世的能力也沒有出世的資本,只能痛苦地懸在半空。自己今後的人生之路怎麽走,通向哪裏,他心中一片茫然。

但這條路突然看到了盡頭。

按4。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1鍵;否,請按0鍵。

他的肺癌被確診時已是晚期,可能是被之前的誤診耽誤了,肺癌是擴散最快的癌癥,他已時日無多。

走出醫院時,他沒有恐懼,唯一的感覺是孤獨。之前的孤獨雖在不斷郁積中,但被一道無形的堤壩攔住,呈一種可以忍受的靜態。現在堤壩潰決了,那在以往歲月裏聚集的孤獨像黑色的狂飆自天而落,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極限。

他想見到程心。

他毫不猶豫地買了一張機票,當天下午就飛到了上海。當他坐到出租車裏時,狂躁的心冷了一些,他告訴自己身為一個將死之人,不能去打擾她,他不會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想遠遠地看她一眼,就像一個溺水者拼命升上水面吸一口氣,再沈下去也能死得平靜些。

站在航天技術研究院的大門前,他進一步冷靜下來,才發現在之前的幾個小時裏自己的確完全失去了理智。按時間算,即使程心讀博士,現在也畢業工作了,那就不一定在這裏。他去向門崗的保安打聽,人家說研究院有兩萬多名員工,他得提供具體的部門才行。他沒有同學的聯系方式,無處進一步問詢,同時感到身體很虛弱,呼吸困難,就在大門不遠處坐了下來。

程心也有可能在這裏工作,下班的時間快到了,在門口可能等到她,於是他就等著。

大門很寬敞,伸縮柵欄旁一面黑色的矮墻上鑲刻著單位名稱的金色大字,這是原航天八所,現在規模擴大了許多。他突然想到,這麽大的單位,是不是還有別的門呢?於是艱難地起身再去問保安,得知居然還有四個門!

他慢慢走回原處,仍坐下等待著,他也只能等在這裏。

他面對著這樣一個概率:程心畢業後仍在這裏工作;今天沒有外出;今天下班會走五個門中的這一個。

這一刻很像他的一生,執著地守望著一個渺茫的希望。

下班的人開始走出來,有的步行,有的騎車或開車,人流和車流由稀變密,再由密變稀,一個小時後,只有零星的人車出入了。

沒有程心。

他確信自己不會錯過她的,即使她開車出來也一樣,那麽,她可能不在這裏工作,或在這裏工作今天不在單位,或在單位卻走了別的門。

西斜的太陽把建築和樹木的影子越拉越長,仿佛是許多只向他攏抱過來的憐憫的手臂。他仍坐在那裏,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爬上出租車到了機場,如何飛回他生活的城市,回到棲身的單身宿舍。

他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按1。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這是最後一次提示。是,請按3鍵;否,請按0鍵。

自己的墓志銘是什麽?事實上他不確定自己會有墓,在北京周邊買一處墓地是很貴的,即使父親想給他買,姐姐也不會同意,她會說活人還沒住處呢。自己的骨灰最大的可能也就是放在八寶山上的一個小格子裏。不過如果有墓碑,上面應該寫——

來了,愛了,給了她一顆星星,走了。

按3。

在此之前,騷動已經在玻璃屏的另一邊出現了,幾乎就在雲天明按下死亡按鈕的同時,通向安樂室的門被撞開了,一群人沖了進來。最先進來的是安樂指導,他沖到床前關閉了自動註射機的電源;隨後進來的醫院領導則幹脆從墻根拔下了電源插座;最後是那名護士,她猛扯註射機上的軟管,把它從機器上拉下來,同時也把雲天明左臂上的針頭拉了出來,使他感到左手腕一陣刺痛。然後,人們圍過來檢査軟管,他聽到一句如釋重負的話,好像是說:還好,藥液還沒出來。然後,護士才開始處理雲天明流血的左手腕。

玻璃屏另一邊只剩一個人,她卻為雲天明照亮了整個世界,她是程心。

雲天明的胸膛清晰地感覺到了程心滴到他衣服上並滲進來的眼淚,初見程心時他覺得她幾乎沒變,現在才註意到她原來的披肩發變成了齊頸的短發,優美地彎曲著。即便在這時,他也沒有勇氣去輕拂這曾讓他魂牽夢縈的秀發。

他真是個廢物,不過這時,他已經在天堂裏了。

長長的沈默像天國的寧靜,雲天明願這寧靜永遠延續下去,你救不了我,他在心裏對程心說,我會聽從你的勸告放棄安樂死,但結果都一樣。你就帶著我送你的星星去尋找幸福吧。

程心似乎聽到了他心中的話,她慢慢擡起頭來,他們的目光第一次這麽近地相遇,比他夢中的還近,她那雙因淚水而格外晶瑩的美麗眼睛讓他心碎。

但接著,程心說出一句完全意外的話:“天明,知道嗎?安樂死法是為你通過的。”

【危機紀元1-4年,程心】

三體危機爆發時,程心剛結束學業參加工作,進入為新一代長征火箭研制發動機的課題組。這是一個在別人看來既重要又核心的地方,但程心對自己專業的熱情早已消退。她漸漸認識到,化學動力火箭就像工業革命初期的大煙筒,那時的詩人讚美如林的大煙筒,認為那就是工業文明;現在人們同樣讚美火箭,認為它代表著航天時代。事實上,依靠化學火箭可能永遠也無法進入真正的航天時代。三體危機的出現使這一事實更加明顯,依靠化學動力建立太陽系防禦體系簡直是癡人說夢。她一度有意使自己的專業面不要太窄,選修了許多核能方面的課程。危機爆發後,系統內各方面的工作都緊急加速,曾久拖不決的第一代空天飛機項目也飛快上馬,她所在的課題組同時承擔了空天飛機航天段發動機的前期設計。程心的專業前景似乎很光明,她的能力得到廣泛賞識,而在航天系統中,總設計師們有很大比例是搞發動機專業出身的。但她堅信化學航天發動機已是夕陽技術,置身其中,個人和團隊都走不了很遠,在錯誤的方向上前進就等於停止,而她的工作意味著全身心投入錯誤的方向,這一度使她很苦惱。

很快出現了一個擺脫發動機專業的機會。聯合國開始成立與行星防禦有關的各種機構,這些機構與以前的聯合國組織不同,它在行政上由行星防禦理事會(PDC)領導,但主要由各國派遣人員組成。航天系統抽調了一大批各種級別的人員進入這類機構。領導找程心談話,說那裏有一個崗位想調她去,擔任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技術規劃中心主任的航天技術助理。目前,人類世界的對敵情報工作主要集中在地球三體組織這一渠道,試圖通過他們獲取三體世界的信息。但行星防禦理事會戰略情報局,簡稱PIA,是直接以三體艦隊和母星為偵察目標的情報機構,有很強宇航技術背景。程心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工作。

PIA總部設在距聯合國大廈不遠的一幢六層舊樓中,此樓建於18世紀末,結實厚重,像一大塊花崗巖。飛越大洋的程心第一次走進樓裏,感到一陣城堡中的陰冷,這裏與她想象中的地球世界的情報中心完全不同,更像一個在竊竊私語中產生拜占庭式陰謀的地方。

樓裏空蕩蕩的,她是最早來報到的人。在辦公室一堆剛拆封的辦公設備和紙箱子中間,她見到了PIA技術規劃中心主任米哈伊爾·瓦季姆,一個四十多歲魁梧強壯的俄羅斯人,說話帶著突嚕突嚕的俄語調,程心好半天才意識到他在講英語。他坐在紙箱子上向程心抱怨說,自己在航天專業做了十幾年,不需要什麽航天技術助理,各國都使勁向PIA塞人,卻舍不得出錢,想到自己面前是一個年輕姑娘,他又安慰有些失落的程心說,如果這個機構以後創造了歷史——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雖然不一定是好的歷史——那他們倆是最先到來的人。

遇到同行使程心稍稍高興了一些,她就向主任打聽他都在專業上做過些什麽,瓦季姆輕描淡寫地說,他上世紀曾經參加過失敗的前蘇聯“暴風雪”號航天飛機的設計,後來擔任過某型貨運飛船的副總設計師,再後來的資歷他有些含糊其辭,說在外交部幹過兩年,然後就到“某個部門”從事“我們現在這類工作”。他告訴程心,對後面來的同事最好不要打聽他們的工作經歷。

“局長也來了,他的辦公室在樓上,你去見見他吧,但別耽誤他太多的時間。”瓦季姆說。

走進局長寬大的辦公室,一股濃烈的雪茄味撲面而來。首先吸引程心目光的是墻上那幅大油畫,廣闊畫面的大部分都被布滿鉛雲的天空和晦暗的雪野所占據,在遠景的深處,幾乎到了雲與雪交會的地方,有一片黑糊糊的東西,細看是一片骯臟的建築,大部分是低矮的板房,其間有幾幢兩三層的歐式樓房。從畫面前方那條河流和其他的地形看,這可能是18世紀初的紐約。這畫給程心最大的感覺就是冷,倒是很符合坐在畫下那個人的形象。這幅畫旁邊還有一幅較小的油畫,畫面的主體是一把古典樣式的劍,帶著金色的護腕,劍鋒雪亮,握在一只套著青銅盜甲的手中,這只手只畫到小臂;這只握著劍的手正從藍色的水面上撈起一個花冠,花冠由紅、白、黃三色的鮮花編成。這幅畫的色調與大畫相反,華麗明艷,但隱藏著一種不祥的詭異,程心註意到,花冠的白花上有明顯的血跡。

局長托馬斯·維德比程心想象的年輕許多,看上去比瓦季姆都年輕,也比後者長得帥,臉上的線條很古典。程心後來發現,這種古典的感覺多半來自他的面無表情,像從後面的油畫中搬出來的一座冰冷的雕像。他看上去不忙,前面的大辦公桌上空空蕩蕩,沒有電腦和文件,他正專心致志地研究著手中雪茄的煙頭,程心進來後,他只是擡頭掃了一眼,然後又繼續研究煙頭。當程心介紹完自己並請他以後多多指教時,他才擡起頭來,那目光給她最初的印象是疲倦和懶散,但在深處隱約透出一絲令她不安的銳利。他臉上出現了一抹笑意,但絲毫沒有使程心感到溫暖和放松,那微笑像冰封的河面上一條冰縫中滲出的冰水,在冰面上慢慢彌散開來。程心試著報以微笑,但維德的第一句話讓她的微笑和整個人都凝固了:“你會把你媽賣給妓院嗎?”維德問。

程心驚恐地搖搖頭,不是表示她不會把她媽賣給妓院,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維德揮揮夾雪茄的手說:“謝謝,忙你的事兒去吧。”

聽程心說完這次跟局長見面的事後,瓦季姆一笑置之,“呵呵,這是業內曾流傳的一句……一句……就是一句話吧,可能起源於二戰時期,老鳥常用它來調侃新手,它是說:地球上只有我們這個行業是以欺騙和背叛為核心的。對於有些公認的準則,我們應該適當地……怎麽說呢……靈活一些。PIA由兩部分人組成,一部分是你這樣的專業人員,另一部分來自情報和軍隊的秘密戰部門,這兩種人的思想方法和行為方式很不一樣——好在兩者我都熟悉,我會幫助你們互相適應的。”

“可我們是直接面對三體世界的,這不是傳統的情報工作。”程心說。

“有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後續報到的人員陸續到來,主要來自行星防禦理事會的常任理事國,大家互相之間彬彬有禮,但充滿了猜忌和不信任,專業人員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捂緊口袋總怕被別人偷走些什麽;情報人員則異常活躍友好,總想偷到些什麽。正如瓦季姆所說,相對於偵察三體世界,這些人對相互之間搞情報更感興趣。

兩天後,PIA第一次全體會議召開,其實這時人員仍未到齊。除了維德外,PIA還有三位副局長,分別來自英國、法國和中國。來自中國的於維民副局長首先講話,程心不知道他來自國內什麽部門,他屬於那種讓人見三次才能記住長相的人,好在他的講話沒有國內官員的冗長拖拉,很簡潔明了,不過說的也是這類機構成立時的陳詞濫調。他說,在座的各位從本質上屬於國家派遣人員,顯然都在雙重領導之下,PIA不要求、也不奢望他們把對本機構的忠誠置於國家責任之上,但鑒於PIA從事的是保衛人類文明的偉大事業,希望各位把這兩者做一個較好的平衡。由於PIA直接面對外星入侵者,無疑應成為最團結的團體。

當於副局長開始講話時,程心註意到維德用一只腳蹬著桌腿,把自己慢慢推離了會議桌,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後面每一個官員講完後請他講話,他都擺擺手謝絕了。最後實在沒官員再有話可講了,他才開口。他指指會議室中堆放的未安裝的辦公設備和包裝箱,“這些事,”顯然是指機構建立時的事務性工作,“請你們辛苦一下自己去做,不要用它們來占我的時間,也不能占他們的時間。”他指指瓦季姆,“謝謝!請技術規劃中心航天專業的人員留下,散會。”

留下來的有十幾個人,會場清靜了許多。會議室那古舊的橡木大門剛剛關上,維德便像出膛子彈般地吐出一句話:“各位,PIA要向三體艦隊發射探測器。”

大家先是呆若木雞,然後面面相覷。程心也十分吃驚,她當然希望盡早擺脫雜事進入專業工作,但沒想到這麽快,這麽單刀直入。目前,PIA剛剛成立,各國和地區的分支機構一個都沒有建立,不具備正式開展工作的條件。但最令程心震驚的是維德提出的想法本身,無論從技術上還是從其他方面看,都太不可思議了。

“有具體指標嗎?”瓦季姆問,他是唯一一個不動聲色的人。

“我已經就這個設想與各常任理事國代表私下協商過,但沒有在PDC會議上正式提出。就目前我所知道的,各常任理事國對一個指標最感興趣,這是他們同意投入的不可妥協的死條件:讓探測器達到百分之一的光速。其他指標各國說法不一,但都是可以在正式會議上協商的。”

“就是說,如果考慮加速階段,但不考慮減速,探測器將在兩到三個世紀到達奧爾特星雲,並在那裏接觸和探測已開始減速的三體艦隊?”一位來自NASA①的顧問說,“這,似乎應該是未來做的事。”

(註:①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

維德說:“未來的技術進步現在已成為不確定的事情,如果人類在太空中一直是蝸牛的速度,那我們就應該盡早開始爬。”

程心想,這裏面可能還有政治因素,這是人類最先做出的直接接觸外星文明的行動,對PIA的地位至關重要。

“可是按照人類現在的宇航速度,到達奧爾特星雲需要兩三萬年時間,如果現在發射探測器,可能四百年後敵方艦隊到達時還沒有飛出家門口。”

“所以說光速的百分之一是一個必須達到的指標。”

“把目前的宇航速度提高一百倍?別說飛船或探測器,就是發動機噴口噴出的工質的速度都比那個速度低幾個數量級。按照動量原理,要使飛船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一,噴出的工質要首先超過那個速度,進一步,要使加速的時間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工質的速度就要大大超出光速的百分之一,這在目前絕對做不到。我們也不可能期待短期內的技術突破,所以,這個設想從基本原理上講不可能。”

維德堅定的用拳頭一砸桌子,“別忘了我們有資源!以前航天只是一個邊緣化的事業,現在進入主流了,所以我們有以前難以想象的巨大資源可以動用!我們用資源改變原理,把巨大的資源聚焦在那個小小東西上,用野蠻的力量把它推進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瓦季姆本能地擡頭四下看看,維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在看什麽,“放心,沒有記者和外人。”

瓦季姆笑著搖搖頭,“我不想冒犯您,用資源改變原理這話,傳出去會讓人笑話的,這裏講講可以,可千萬別在PDC會議上說。”

“我知道你們已經在笑話我了。”

所有人都沈默著,人家只想讓這個討論快些結束。維德的目光掃過會議室,突然說:“啊,不是所有人,她沒笑活我。”他擡手直指程心,“程,你的想法?”

在維德銳利的目光下,程心感到維德指向她的不是手指,而是一把劍。她茫然四顧,這裏輪得到她說話嗎?

“我們這裏應該提倡MD。”維德說。

程心更茫然了,MD,麥道?醫學博士?

“你是中國人,不知道MD?”

程心求助地看看在場的另外五名中國人,他們也一樣茫然。

“朝鮮戰爭中,美軍發現你們被俘的士兵竟然知道得那麽多,你們把作戰方案交給基層部隊討論,希望從士兵的討論中得到更多的好辦法,這就是MD。當然,未來你被俘時,我們可不希望你知道那麽多。”

會場上響起了幾聲笑,現在程心知道了MD是“軍事民主”。與會者們對這個提議也很讚同。這些航天界的技術精英當然不指望從一個技術助理那裏聽到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但他們大多是男人,至少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毫無顧忌地欣賞她了。程心盡量使自己的穿著莊重低調,但並沒有降低她的吸引力。

程心說:“我是有一個想法……”

“用資源改變原理?”一個叫柯曼琳的上了年紀的法國女人用輕蔑的口吻說,她是來自歐洲航天局的高級顧問,覺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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