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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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什麽樣的上帝?”

“就是上帝。”楊冬簡單地說,那種壓倒一切的疲憊感又出現了,她沒有精神再多解釋什麽。

“我不信。”

“可是,”楊冬指指大屏幕上的大陸和海洋,“生命能存在的環境,各種物理參數都是很苛刻的,比如液態水,只存在於一個很窄的溫度範圍內;從宇宙學角度看更是這樣,如果大爆炸的參數偏離億億分之一,就不會有重元素出現,也不會有生命了。這不是表現出明顯的智慧設計跡象嗎?”

綠眼鏡搖搖頭,“大爆炸我不懂,但你說的地球生命環境,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地球產生了生命,生命也在改變地球,現在的地球環境,其實是兩者互相作用的結果。”綠眼鏡想了想,抓過鼠標,“我們來模擬一個看看。”他從一個大屏幕上調出一個設定界面,那是一大堆令人頭暈目眩的參數窗口,但他把最上面一個選擇框中的鉤去掉,所有的窗口都變虛了,“我們把生命選項去掉,看看地球在沒有生命的狀態下演化到現在是什麽樣子,只能粗線條過一下,要不太費時間了。”

楊冬從一個控制終端上看到主機開始全功率運行,巨型機都是電老虎,這時的耗電量相當於一個小縣城,但她沒有阻止綠眼鏡。

大屏幕上出現了一顆剛剛形成的行星,表面處於紅熱狀態,像一塊剛從爐中取出的炭。時間以地質紀年流逝,行星漸漸冷卻,表面的色彩和紋路在連續地緩慢變化,看上去有一種催眠作用。幾分鐘後,屏幕上出現了一顆橙黃色的行星,提示模擬進程完成。

“這是最粗略的運算,精確模擬要花一個月時間。”綠眼鏡說,同時移動鼠標,從太空向行星表面俯沖下去。視野掠過廣闊的沙漠,飛過一群形狀怪異的山峰,那些山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接著,又飛過深不見底的大裂谷和一個像是隕石坑的圓盆地。

“這是哪兒?”楊冬迷惑地問。

“地球啊。如果沒有生命,地球演化到現在,表面就是這個樣子。”

“可是……海洋呢?”

“沒有海洋,沒有河流,全是幹的。”

“你是說,如來沒有生命,地球上連液態水都沒有了?”

“真實情況可能比這還驚人。這當然只是粗略的模擬,但至少讓你看到了生命對地球現在形態的影響有多大。”

“可……”

“你是不是以為,生命只是地球表面一層薄薄的、軟軟的、稀稀拉拉的、脆弱的東西?”

“不是嗎?”

“那你忽略了時間的力量:一隊螞蟻不停搬運米粒大小的石塊,給它們十億年,就能把泰山搬走。只要把時間拉得足夠長,生命比巖石和金屬都強壯得多,比颶風和火山更有力。”

“可造山運動主要還是地質力量在起作用吧。”

“不一定。生命也許不能造山,但能改變山脈的分布,比如有三座大山,植物在其中兩座上生長,沒有植物的那座山就會很快被風化夷平,這裏說的很快是一千萬年左右,在地質上真的不長。”

“那海洋是怎麽消失的?”

“這得看模擬過程的記錄,太麻煩,不過可以猜。植物、動物和細菌,都對形成現在這樣的大氣層產生過重要作用,如果沒有生命,現在的大氣成分會有很大不同,可能已經無法阻攔紫外線和太陽風,海洋會蒸發,地球大氣先是變成金星那樣的蒸籠,水汽從大氣層頂部向太空蒸發,幾十億年下來,地球就成幹的了。”

楊冬不再說話,默默地看著那個幹涸的黃色世界。“所以,現在的地球,是生命為自己建的家園,與上帝沒什麽關系。”綠眼鏡對著大屏幕做出擁抱的姿勢,顯然對自己剛才的口才發揮很滿意。

以楊冬現在的精神狀態,她本來根本沒有心思談這些和看這些,但就在綠眼鏡去掉數學模型中的生命選項時,她的思想突然有了震撼的一閃念,現在,她終於問出了那個可怕的問題:“那宇宙呢?”

“宇宙?宇宙怎麽了?”正在關閉模擬進程的綠眼鏡不解地問。

“如果有一個像這樣的數學模型來模擬整個宇宙,像剛才那樣,在開始運行時把生命選項去掉,那結果中的宇宙看起來是什麽樣子?”

“當然還是現在這樣子了,如果結果正確的話。我剛才說的生命對世界的改變僅限於地球,宇宙嘛,生命就是有也極稀少,對演化過程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

楊冬想說什麽但終於沒說出來,於是再次同綠眼鏡告別,並努力向他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她來到大樓外面,仰望初現的星空。

從媽媽電腦上的那些信息中可知,宇宙中的生命並不稀少,宇宙是很擁擠的。

那麽,宇宙現在已經被生命改變了多少,這種改變已到了什麽層次和深度?

後一個問題尤其令楊冬恐懼。

她知道已經救不了自己,就停止了思考,努力把思想變成黑色的虛空,但仍有一個最後的問題頑固地留在潛意識中:大自然真是自然的嗎?

【危機紀元4年,雲天明】

今天張醫生來病房查診,離開時順便把一份報紙拿給雲天明,說他住院時間也不短了,應該知道一些外面的事。雲天明有些奇怪,因為病房裏有電視,他隱約感到,張醫生這麽做可能有其他目的。

雲天明從報紙上得到的第一印象是:與他住院前相比,三體和ETO(地球三體組織)的新聞不是那麽鋪天蓋地了,終於有了一定比例的與危機無關的東西。人類隨遇而安的本性正在顯現,四個世紀後的事情正在漸漸讓位於現實生活。這不奇怪,他想了想四個世紀前是什麽時候,中國是明朝,好像努爾哈赤剛建立後金;西方中世紀的黑暗剛結束;蒸汽機還要等一百多年才出現,人們想用電還要等兩百多年。那時如果有人為四百年後的事操心,就如同替古人擔憂一樣可笑。

至於他自己,照目前病情的發展,明年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一條新聞引起了他的註意,在頭版,雖不是頭條,也比較醒目:第三屆人大常委會特別會議通過安樂死法這有些奇怪,人大常委會特別會議是為與三體危機有關的立法召開的,而這個安樂死法好像與危機沒什麽關系。

張醫生想讓自己看到這條消息?

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放下了報紙,開始艱難的睡眠。

第二天的電視新聞中,有一些關於安樂死法的報道和訪談,但沒有引起太大關註,人們的反應也都很平淡。

這天夜裏,咳嗽和呼吸困難,以及化療帶來的惡心和虛弱,都使雲天明難以入睡。鄰床的老李借著幫他拿氧氣管的機會坐到他的床沿,確定另外兩位病友都睡著後,低聲對雲天明說:“小雲啊,我打算提前走了。”

“出院?”

“不,安樂。”

以後,人們提到這事,都把最後一個字省略了。

“你怎麽想到這一步?兒女都挺孝順的……”雲天明坐直身子說。

“正因為這樣子,我才這麽打算,再拖下去,他們就該賣房了,最後也還是沒治,對兒女孫子,我總得有點兒責任心。”

老李好像發現對雲天明說這事也不合適,就暗暗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離開上了自己的床。

看著路燈投在窗簾上搖曳的樹影,雲天明漸漸睡著了。生病後第一次,他做了一個平靜的夢,夢中自己坐在一艘沒有槳的小船上,小船是白紙疊成的,浮在寧靜的水面,天空是一片迷蒙的暗灰色,下著涼絲絲的小雨,但雨滴似乎沒有落到水上,水面如鏡子般沒有一絲波紋,水面在各個方向都融入這灰色中,看不到岸,也看不到水天連線……淩晨醒來後回憶夢境,雲天明很奇怪,自己在夢中是那麽確定,那裏會永遠下著毛毛雨,那裏的水面永遠沒有一絲波紋,那裏的天空永遠是一樣的暗灰色。

老李的安樂要進行了。新聞稿中“進行”這個詞是經過反覆斟酌的,“執行”顯然不對,“實施”聽著也不太對,“完成”就意味著人必死無疑,但對具體的安樂程序而言,也不太準確。

張醫生找到雲天明,問如果他身體情況還行,能否參加一下老李的安樂儀式。張醫生趕緊解釋說:這是本市的第一例安樂,有各方面的代表參加,這中間有病人代表也是很自然的,沒別的意思。雲天明總感覺這個要求多少有些別的意思,但張醫生一直對自己很照顧,他就答應了下來。之後,他突然覺得張醫生有些面熟,他的名字也有些印象,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以前之所以沒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病情和治療,醫生在看病時和其他時間說話的樣子是不太一樣的。

老李安樂時他的親人一個也不在場,他瞞著他們,只等事情完了後再由巿民政局(不是醫院)通知,這在安樂死法律上是允許的。來采訪的新聞媒體不少,但記者們大多被擋在外面。安樂是在醫院的一間急救室進行的,這裏有一面單向透視的落地玻璃屏,相關人員可以站在玻璃屏的外面,病人看不到。

雲天明進來後,擠過各方面的人士站到玻璃屏前,當他第一眼看到安樂室的樣子時,一陣恐懼和惡心混雜著湧上來,差點讓他嘔吐。院方的本意是好的,為了人性化一些,他們把急救室裝飾了一番,換上了漂亮的窗簾,擺上了鮮花,甚至還在墻上貼了許多粉紅色的心形圖案。但這樣做的效果適得其反,像把墓室裝飾成新房,在死的恐怖中又增加了怪異。

老李躺在正中的一張床上,看上去很平靜,雲天明想到他們還沒有告別過,心裏越來越沈重。兩個法律公證人在裏面完成了公證程序,老李在公證書上簽了字。公證人出來後,又有一個人進去為他講解最後的操作程序。這人身著白大褂,不知是不醫生。他首先指著床前的一個大屏幕,問老李是否能看清上面顯示的字,老李說可以後,他又讓老李試試是否能用右手移動床邊的鼠標點擊屏幕上的按鈕,並特別說明,如果不方便,還有別的方式,老李試了試也可以。這時雲天明想到,老李曾告訴過他,自己從沒用過電腦,取錢只能到銀行排隊,那麽這是他有生第一次用鼠標了。穿白大褂的人告訴老李,屏幕上將顯示一個問題,並重覆顯示五次,問題下面從0到5有六個按鈕,毎一次如果老李做肯定的回答,就按照提示按動一個按鈕,提示的數宇是1到5中隨機的一個——之所以這樣做,而沒有用“是”或“否”按鈕,是為了防止病人在無意識狀態下反覆按動同一個按鈕:如果否定,則都是按0,這種情況下安樂程序將立刻中止。一名護士進去,把一個針頭插到老李左臂上,針頭通過一個軟管與一臺筆記本電腦大小的自動註射機相連。先前那名指導者掏出一個東西,打開層層密封,是一支小玻璃管,裏面有淡黃色的液體,他小心地把那個玻璃管裝到註射機上,然後和護士一起走出來。安樂室裏只剩老李一人了。安樂程序正式開始,屏幕顯示問題,同時由一個柔美的女聲讀出來: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3鍵;否,請按0鍵。

老李按了3。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5鍵;否,請按0鍵。

老李按了5。

然後問題又顯示了兩次,肯定鍵分別是1和2,老李都按了。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嗎?這是最後一次提示。是,請按4鍵;否,請按0鍵。

―瞬間,一股悲哀的巨浪沖上雲天明的腦際,幾乎令他昏厥,母親去世時他都沒有感覺到這種極度的悲愴。他想大喊讓老李按0,想碰玻璃,想殺了那個聲音柔美的女人。

但老李按了4。

註射機無聲地啟動了,雲天明可以清楚地看到玻璃管中那段淡黃色液體很快變短,最後消失。這個過程中,老李沒有動一下,閉著雙眼像安詳地入睡了一樣。

周圍的人很快散去,雲天明仍一動不動地扶著玻璃站在那裏,他並沒有看那具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他眼睛睜著,但哪兒都沒看。

“沒有一點痛苦。”張醫生的聲音輕輕響起,像飛到耳邊的蚊子,同時他感覺到一只手扶上了左肩,“註射藥物由大劑量巴比妥、肌肉松弛劑和高濃度氯化鉀組成,巴比妥先起作用,使病人處於鎮靜深睡狀態;肌肉松弛劑使病人停止呼吸,氯化鉀使心臟過速停搏,也就是二三十秒的事。”

張醫生的手在雲天明肩上放了一小會兒後拿開了,接著聽到了他離去時放輕的腳步聲。雲天明沒有回頭,但回想著張醫生的長相,突然記起了他是誰。

“張大夫,”雲天明輕輕叫了一聲,腳步聲停止了,他仍沒有回頭,“你認識我姐姐吧?”

好長時間才有回答:“哦,是,高中同學,小時候我還見過你兩次呢。”

雲天明機械地走出醫院的主樓。現在他明白了,張醫生在為姐姐辦事,姐姐想讓他死,哦,想讓他安樂。

雲天明常常回憶兒時與姐姐一起玩耍的快樂時光,但長大後姐弟間漸漸疏遠了。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麽沖突,誰也沒有做過傷害對方的事,但仍不可避免地疏遠了,都感覺對方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都感覺對方鄙視自己。姐姐是個精明的人,但不聰明,找了個同樣精明卻不聰明的姐夫,結果日子過得灰頭土臉,孩子都大了也買不起房子,婆家同樣沒地方住,一直倒插門住在父親那裏。至於雲天明,孤僻離群,事業和生活上也並不比姐姐成功多少,一直一個人在外面住公司的宿舍,把身體不好的父親全推給姐姐照顧。

他突然理解了姐姐的想法。自己病了以後,大病保險那點錢根本不夠,而且這病越往後越花錢,父親不斷地把積蓄拿出來;可姐姐一家買房沒錢父親並沒幫忙,這是明顯的偏心眼。而現在對姐姐來說,花父親的錢也就等於花她的錢了,況且這錢都花在沒有希望的治療上,如他安樂了,姐姐的錢保住了,他也少受幾天罪。

天空被灰雲所籠罩,正是他那夜夢中的天空,對著這無際的灰色,雲天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你讓我死,我就死吧。

這時,雲天明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說,裏面的主人公與父親發生了口角,父親隨口罵道“你去死吧”,兒子立刻應聲說“好,我去死”,就像說“好,我去倒垃圾”或“好,我去關門”一樣輕快,然後兒子跑出家門,穿過馬路,跑上一座大橋,跳下去死了。卡夫卡後來回憶憶說,他寫到那裏時有一種“射精般的快感”。現在雲天明理解了卡夫卡,理解了那個戴著禮帽夾著公文包、一百多年前沈默地行走在布拉格的街道上、與自己一樣孤僻的男人。

回到病房,雲天明發現有人在等他,是大學同學胡文。雲天明在大學中沒有朋友,胡文是與他走得最近的人——這倒不是因為他們之間存在友誼,胡文的性格與雲天明正相反,是那種與誰都自來熟的人,交游廣闊,雲天明肯定是他交際圈最邊緣的一個——畢業後他們再沒有聯系。胡文沒帶鮮花之類的,而是拿來一箱像飲料的東西。

簡短的欷歔之後,胡文突然問了一個讓雲天明有些吃驚的問題:“你還記得大一時的那次郊游嗎?那是大夥第一次一起出去。”

雲天明當然記得,那是程心第一次坐在他身邊,第一次和他說話;事實上,如果程心在以後的大學四年裏都不理他,他可能也未必敢主動找她說話。當時他一個人坐在那裏看著密雲水庫寬闊的水面,程心過來坐下問他平時都喜歡些什麽,然後他們攀談起來,並不停地向水中扔小石子,談的都是剛認識的同學最一般的話題,但雲天明至今清晰地記得每一個字。後來,程心疊了一只小紙船放進水中,在微風的吹送下,那只雪白的紙船向遠方慢慢駛去,最後變成一個小白點……那是他大學生活中最陽光明媚的一天。事實上那天天氣並不好,下著蒙蒙細雨,水面上罩著雨紋,他們扔的小石子都濕漉漉的,但從那天起,雲天明就愛上了小雨天,愛上了濕地的氣息和濕漉漉的小石子,還常常疊一只小紙船放在自己的案頭。

他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夜夢到的小雨中的彼岸世界,是否就來自那段回憶?

至於胡文說的後來的事,雲天明倒是印象不深了,不過經他的提醒還是想了起來。後來,幾個女孩子把程心叫走了,胡文則過來坐到旁邊告訴雲天明說,你不要得意,她對誰都挺好的。雲天明當然知道這點。

但這話題沒有繼續下去,胡文吃驚地指著雲天明手中的礦泉水瓶問他在喝什麽。那瓶中的水成了綠色,裏面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雲天明說,這是把野草揉碎了放進來,真正的大自然飲料,由於高興,那天雲天明的話特別多,他說如果將來有機會,一定會開一家公司生產這飲料,肯定暢銷。胡文說天下還有比這更難喝的東西嗎?雲天明反問:酒好喝嗎?煙好抽嗎?即使是可口可樂,第一次嘗也不好喝,讓人上癮的東西都是這樣。

“老弟,那一次,你改變了我的一生!”胡文拍著雲天明的肩膀激動起來,然後打開那個紙箱,取出一罐飲料,包裝是純綠色的,畫著一片廣闊的草原,商標是“綠色風暴”。胡文打開飲料,雲天明嘗了一口,一股帶著清香的苦澀讓他陶醉了,他閉起雙眼,仿佛又回到了那細雨中的湖畔,程心又坐在身邊……

“這是極端版的,一般市面上的都要加些甜味。”胡文說。

“這,賣得好嗎?”

“很好,現在的問題是生產成本,別以為草便宜,沒上規模前,它比蘋果核桃什麽的都貴;另外,草中有許多有害成分,加工過程也很覆雜,不過前景很好,有許多大的投資方都有意向,匯源甚至想買下我的公司,去他媽的。”

雲天明無言地看著胡文,一個由航天發動機專業畢業的生產飲料的企業家,他是行動者,是實幹家,生活是屬於他這樣的人的。至於自己這樣的,只能被生活所拋棄。

“老弟,我欠你的。”胡文說著,把三張信用卡和一張紙條塞到雲天明手中,看看周圍後在他耳邊低聲說,“裏面有三百萬,密碼在這兒寫著。”

“我沒申請過專利。”雲天明淡淡地說。

“但創意是你的,沒有你就沒有‘綠色風暴’。如果你同意,有這筆錢我們在法律上就兩清了,但在情誼上可沒兩清,我永遠欠你的。”

“法律上你也沒欠我的。”

“必須收下,你現在需要錢。”

雲天明沒有再推辭,收下了這筆對他來說堪稱巨款的錢,但沒有太多的興奮,因為他清楚,現在錢已經救不了自己的命了。不過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胡文走後,他立刻去咨詢,但沒有找張醫生,而是費了很大周折找到了副院長,國內著名的腫瘤專家,徑直問他如果有足夠的錢,自己的病有沒有治好的希望。

在電腦上調出雲天明的病歷看過後,老醫生輕輕搖搖頭,告訴他癌細胞已經從肺部擴散到全身,已不能手術,只能做化療和放療這類保守治療,不是錢的問題。

“年輕人,醫治不死病,佛度有緣人。”

雲天明的心徹底涼下來,也徹底平靜了,當天下午他就遞交了安樂死申請。申請交給他的主治張醫生,後者似乎深陷在內疚中,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只是說先把化療停了吧,沒必要受那個罪了。

現在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花那筆錢。按常理說應該給父親,再由他分給該給的親人,但那也就等於給姐姐了。雲天明不想這樣做,他已按她的心願去死了,感覺已不欠她什麽。

那就想想自己的夢想是什麽。坐“伊麗莎白”號那樣的豪華游艇環球航行很不錯,這些錢應該夠,但身體條件不允許,他可能也沒那麽多時間了。真是很遺憾,如果行,他本可以躺在陽光下的甲板上,看著大海回顧一生,或在某個細雨蒙蒙的日子登上某個陌生國度的海岸,坐在某個小湖邊向布滿雨紋的水面扔濕漉漉的石子……

又往程心那方面想了,這一陣子他想到她的時間越來越多。

晚上,雲天明在電視中看到一則新聞:

在聯合國本屆行星防禦理事會第12次會議上,第479號提案獲得通過,群星計劃正式啟動,屆時,將授權聯合國開發計劃署、自然資源委員會和教科文組織組成的群星計劃委員會在全球實施該計劃。

今天上午,群星計劃中國網站正式開通,標志著該計劃在國內的啟動。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北京常駐代表處官員稱,該計劃在中國將面向企業和個人,但不接受社會團體的投拍……

雲天明心裏一動,披衣走出病房,對護士說想出去散散步,由於已到熄燈時間,護士沒讓他去。他回到已熄燈的病房,拉開窗簾打開窗,原來老李床上新來的病人不滿地咕噥了幾聲。雲天明擡頭看去,城市的光霧使得夜空一片迷蒙,但他還是看到了夜幕上那些銀色的亮點,他終於知道用那筆錢幹什麽了。

他要送給程心一顆星星。

《時間之外的往事》(節選)

群星計劃——危機之初的幼稚癥

在危機紀元頭二十年裏人類社會發生的一些事情,在之前和之後的人們看來都是很難理解的,歷史學家把它稱為危機幼稚癥。人們一般認為,幼稚癥是前所未有的對文明整體的威脅突然到來所致;對個體來說可能是這樣,但對人類社會的整體,事情就可能沒有這麽簡單:三體危機帶來的文化沖擊,其影響之深遠也遠超過人們當初的想象,如果為其尋找一個類比,在生物學上,相當於哺乳動物的遠祖從海中爬上陸地;在宗教上,相當於亞當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園;而在歷史和社會學上,根本找不到類比,人類文明所經歷的一切與這一事件相比都微不足道。事實上,這一事件從根本上動榣了人類社會的文化政治、宗教和經濟的根基。這一沖擊直達文明的最深層,其影響卻很快浮上表面,與人類社會巨大的慣性相互作用,這可能是產生幼稚癥的根本原因。

幼稚癥的典型例子就是面壁計劃和群星計劃,都是當時國際社會通過聯合國框架做出的,在其他歷史時期的人們看來不可思議的舉動。前者已改變了歷史,其影響深入以後的整個文明史,將在另外的章節論述;後者則在出現不久便銷聲匿跡,很快被遺忘。

群星計劃的動因主要有兩個,一是危機初期試圖提升聯合國地位的努力,二是逃亡主義的出現和盛行。

三體危機的出現,使全人類第一次面對一個共同的敵人,對聯合國的期望自然提高了。即使是保守派也認為,聯合國應該進行徹底的改革並被賦予更高的權力和支配更多的資源,激進派和理想主義者則鼓吹成立地球聯邦,聯合國成為世界政府。中小國家更熱衷於聯合國地位的提升,危機在他們眼中是一個從大國獲得技術和經濟援助的機會;而大國則對此反應冷淡。事實上在危機出現後,大國都很快在太空防禦的基礎研究上進行了巨大的投入,一方面因為他們意識到,太空防禦是未來國際政治的重要領城,在其中的作為將直接關系到國家實力和政治地位的基礎;另一方面,這些大型基礎研究是早就想做的,只是由於國計民生和國際政治的限制而一直做不了。現在,三體危機對於大國政治家們來說,就相當於當年的冷戰對於肯尼迪,但這個機會比那次要大百倍。不過各大國都拒絕把這些努力納入聯合國的框架。由於國際社會日益高漲的世界大同熱,他們不得不給聯合國開出了許多空頭的政治支票,但對其倡導的共同太空防禦體系卻投入很少。

在危機初期的聯合國歷史上,時任秘書長薩伊是一個關鍵人物。她認為創造聯合國新紀元的機會已經到來,主張改變聯合國的大國聯席會議和國際論壇的性質,使其成為一個獨立的政治實體,並擁有對太陽系防禦體系建設的實質性領導權。聯合國要實現這個目標,首先要有能自主支配的足夠資源作為基礎,這一點在當時幾乎不可能實現。群星計劃就是薩伊為此做出的努力之一,不管結果如何,這一舉動充分顯示了她的政治智慧和想象力。

群星計劃的國際法基礎是《太空法公約》,這並不是三體危機的產物,危機到來前,該條約就經歷了漫長的起草和談判過程,主要參考了《海洋法公約》和《南極條約》的框架。但危機到來前的《太空法公約》限定的範圍是柯伊伯帶之內的太陽系資源,由於三體危機的出現,不得不考慮外太空,但限於人類尚未登上火星的技術水平,在本條約到期前(五十年期限),大陽系外的資源毫無現實意義。各大國發現,這倒很適合作為給聯合國的一張空頭支票,就在條約上附加了一條有關太陽系之外的資源的條款,規定涉及柯伊伯帶以外的自然資源(關於自然資源一詞的含義,條約附件進行了冗長的定義,主要是指沒有被人類之外的文明占據的資源,這個定義中也首次給出了“文明”一詞的國際法定義)的開發和其他經濟行為,必須在聯合國框架內進行。歷史上稱這一條款為“危機附加款”。

群星計劃的第二個動因是逃亡主義。當時逃亡主義初露端倪,其後果還沒有顯現,仍被視為人類面對危機的一個最終選擇。在這種情況下,太陽系外恒星,特別是帶有類地行星的恒星的價值便顯現出來。

群星計劃的最初提案,是提議由聯合國主持拍賣太陽系外的部分恒星和其所帶行星的所有權,拍賣對象是國家、企業、社會團體和個人,所得款項用於聯合國對太陽系共同防禦體系的基礎研究。薩伊解釋說:恒星的資源其實是極其豐富的,距太陽系100光年內的恒星就有三十多萬顆,1000光年內有上千萬顆,保守估計,這裏面至少有十分之一的恒星帶有行星。拍賣其中的一小部分,對未來的宇宙開發不會有什麽影響。

這一奇特的提案當時引起了廣泛的關註,PDC(行星防禦理事會)各常任理事國發現,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在可預見的未來,通過這一提案對自己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利的後果;相反,如果否決它,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卻肯定有麻煩。盡管如此,經過多次爭論和妥協,還是把拍賣恒星的範圍從柯伊伯帶以外外推到了100光年以外,然後提案通過了。

群星計劃一開始便結束了,原因很簡單:恒星賣不出去。總共只賣出十七顆恒星,全是以底價賣出,聯合國只賺到四千多萬美元,買家全部沒露面,輿論紛紛猜測他們花那麽多錢買一張廢紙幹什麽用,盡管這張紙具有堅實的法律效力,也許擁有另一個世界的感覺很酷,盡管它永遠是可望不可即的(有些用肉眼連望都望不到)。

薩伊並不認為計劃是失敗的,她稱結果在預料之中,群星計劃在本質上其實是聯合國的一個政治宣言。

群星計劃很快被遺忘,它的出現是危機之初人類社會非正常行為方式的一個典型例子。催生群星計劃的那些因素,幾乎是在同時,也催生了偉大的面壁計劃。

按照網站上的地址,雲天明給群星計劃在國內的代辦處打了電話,然後就給胡文打電話,請他了解一下程心的一些個人資料,比如通信地址、身份證號碼等等。他預想了胡文對這個要求可能會說的各種話,譏諷的、憐憫的、感嘆的,但對方沒說什麽,只是在長長的沈默後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好的,她最近可能不在國內。”胡文說。

“別說是我打聽的。”

“放心,我不是直接問她本人。”

第二天,雲天明就收到了胡文的短信,上面有他要的程心的大部分個人資料,但沒有工作單位。胡文說,去年程心從航天技術研究院調走後,誰都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工作。雲天明註意到,程心的通信地址有兩個,一個在上海,一個在紐約。

下午,雲天明向張醫生請求外出,說有一件必須辦的事,張醫生堅持要陪他去,雲天明謝絕了。

雲天明打出租車來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京辦事處。危機出現後,聯合國駐京機構的規模都急劇擴大,教科文辦事處占了四環外一幢寫字樓的大部分。群星計劃代辦處有一個很大的房間,雲天明進去時迎面看到一幅巨大的星圖,連接星座的錯綜覆雜的銀線顯示在天鵝絨般純黑的背景上。後來他發現星圖是顯示在一塊大液晶屏上的,來自一臺電腦,可以局部放大和檢索,房間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負責日常接待的漂亮女孩。雲天明介紹過自己後,那女孩立刻興高采烈地跑出去領來了一位金發女士。女孩介紹說,這位女士是教科文中國辦事處主任,也是亞太區域群星計劃的負責人之一。主任也顯得很高興,握住雲天明的手用流利的漢語說,他是國內第一位有意向購買恒星的人士,本來應該聯系大批媒體采訪並舉行一個儀式的,但還是尊重他的保密和過程從簡的要求——真的很遺憾,這本來是一個宣傳和推廣群星計劃的好機會。

放心,中國不會再有人像我這麽傻了。雲天明暗想,差點把這話說出來。

接著進來一位戴著眼鏡、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士,主任介紹說他是北京天文臺的研究員何博士,負責恒星拍賣的具體事務。主任告辭後,何博士首先請雲天明坐下,吩咐接待女孩給他倒上茶,關切地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雲天明的臉色當然不像健康人的,但自從那酷刑般的化療停止後,他感覺好多了,竟有獲得新生的錯覺。他沒有理會博士的問候,立刻重覆了電話中的問題:自己要購買的恒星是作為贈品,所有權應歸於受贈者名下,他不會提供自己的任何資料,也希望對受贈者絕對保密。何博士說沒有問題,然後問雲天明有意購買什麽類型的恒星。

“盡量近一些,帶有行星,最好是類地行星。”雲天明看著星圖說。

何博士搖搖頭,“從您提供的資金數額來看不可能,這些恒星的拍賣底價都遠高於那個數額。您只能買一顆不帶行星的裸星,且距離也不可能太近。實話跟您說吧,即使這樣,您的資金數額也低於底價。昨天接到電話後,考慮到您是國內第一位投拍者,我們就把一顆恒星的底價降低到了您提出的這個金額。”他移動鼠標,把星圖的一個區域放大,“看,就是這一顆,它的報價期已經多次延長,所以您只要確定購買,它就是您的了。”

“它有多遠?”

“距太陽系286.5光年。”

“太遠了。”

何博士搖頭笑笑,“先生,看得出您對天文學並不外行。那您想想,對我們來說,286光年和286億光年有多大區別?”

雲天明默認了這句話。確實沒多大區別。

“但這顆星有一個最大的優點:能看見。其實我覺得,買恒星主要看外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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