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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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著曙光。“冷啊。”他說。

“是,真冷。”註渺附和道。

“這是戰國時代,我是周文王。”那人說。

“周文王不是戰國時代的人吧?”汪渺問。

“他一直活到現在呢,紂王也活著。”另一個沒背箱子的人說,“我是周文王的追隨者,我的ID就是:‘周文王追隨者’,他可是個天才。”

“我的ID是‘海人’。”汪森說,“您背的是什麽?”

周文王放下那只長方形木箱,將一個立面像一扇門似的打開,露出裏面的五層方格,借著晨曦的微光,汪渺看到每層之間都有高低不等的一小堆細沙,每格中都有從上一格流下的一道涓細的沙流。

“沙漏八小時漏完一次,顛倒三次就是一天。不過我常常忘了顛倒,要靠追隨者提醒。”周文王介紹說。

“你們好像是在長途旅行,有必要背這麽笨重的計時器嗎?”

“那怎麽計時呢?”

“拿個小型的日晷多方便,或者幹脆只看太陽也能知道大概的時間。”

周文王和追隨者面面相覷,然後一起盯著汪渺,好像他是個白癡。“太陽?看太陽怎麽能知道時間?這可是亂紀元。”

汪渺正要詢問這個怪異名詞的含義,追隨者哀鳴道:“真冷啊,冷死我了!”

汪渺也覺得冷,但他不能隨便脫下感應服,一般情況下,那樣做會被游戲註銷ID的。他說:“太陽出來就會暖和些的。”

“你在冒充偉大的先知嗎?連周文王都不算先知呢!”追隨者沖汪渺不屑地搖搖頭。

“這需要先知嗎?誰還看不出來太陽一兩個小時後就會升起。”汪渺指指天邊說。

“這是亂紀元!”追隨者說。

“什幺是亂紀元?”

“除了恒紀元,都是亂紀元。”周文王說,像回答一個無知孩童的提問。

果然,天邊的晨光開始暗下去,很快消失了,夜幕重新籠罩了一切,蒼穹星光燦爛。

“原來現在是黃昏不是早晨?”汪渺問。

“是早晨,早晨太陽不一定能升起,這是亂紀元。”

寒冷使汪渺很難受,“看這樣子,太陽要很長時間以後才會升出來。”他哆嗦著指指模糊的地平線說。

“你怎麽又會有這種想法?那可不一定,這是亂紀元。”追隨者說著轉向周文王,“姬昌,給我些魚幹吃吧。”

“不行!”周文王斷然說道,“我也是勉強吃飽,要保證我能走到朝歌,而不是你。”

說話間,汪渺註意到另一個方向的地平線又出現了曙光,他分不清東南西北,但肯定不是上次出現時的方向。這曙光很快增強,不一會兒,這個世界的太陽升起來了,是一顆藍色的小太陽,很像增強了亮度的月亮,但還是讓汪渺感到了一絲溫暖,並看清了大地的細節。但這個白晝很短暫,太陽在地平線上方劃了一道淺淺的孤形就落下了,夜色和寒冷又籠罩了一切。

三人在一棵枯樹前停下,周文王和追隨者拔出青銅劍來砍柴,汪渺將碎柴收集到一塊,追隨者拿出火鐮,劈啪、劈啪打了好一陣,升起了一堆火。汪渺的感應服的前胸部分變暖和了,但背後仍然冰冷。

“燒些脫水者,火才旺呢。”追隨者說。

“住嘴!那是紂王幹的事!”

“反正路上那些散落的,都破成那樣,泡不活了,如果你的理論真能行,別說燒一些,吃一些都成。與那理論相比,幾條命算什麽?”

“胡說!我們是學者!”

篝火燃盡後,三人繼續趕路。由於他們之間交談很少,系統加快了游戲時間的流逝速度,周文王很快將背上的沙漏翻了六下,轉眼間兩天過去了,太陽還沒有升起過一次,甚至天邊連曙光的影子都沒有。

“看來太陽不會出來了。”汪渺說,同時調出游戲界面來看了一下自己的HP。它正因寒冷而迅速減小。

“你又冒充偉大的先知了……”追隨者說。汪渺和他一起說出了後半句,“這是亂紀元!”

這話說完不久,天邊真的出現了曙光,並且迅速增強,轉眼問太陽就升了起來,汪渺發現這次升起的是一顆大太陽。當它升至一半時,直徑占了視野內至少五分之一的地平線。暖流撲面而來,令汪渺心曠神怡,但他看周文王和追隨者時,發現他們都一臉驚恐,仿佛魔鬼降臨。

“快,找陰涼地兒!”追隨者大喊,汪渺跟著他們飛奔,跑到了一處低矮的巖石後面蹲下來。巖石的陰影在漸漸縮短,周圍的大地像處於白熾狀態般刺眼,腳下的凍土迅速融化,由堅硬如鐵變成泥濘一片,熱浪滾滾,汪渺很快出汗了。當大太陽升到頭頂正上方時,三人用獸皮蒙住頭,強光仍如利箭般從所有縫隙和孔洞中射進來。三人繞著巖石挪到另一邊,躲進那邊剛剛出現的陰影中……

太陽落山後,空氣依然異常悶熱。大汗淋漓的三人坐在巖石上,追隨者沮喪地說:“亂紀元旅行,真是在地獄裏走路,我受不了了;再說我也沒吃的了,你不分我些魚幹,又不讓吃脫水者,唉——”

“那你只能脫水了。”周文王說,一手用獸皮扇著風。

“脫水以後,你不會扔下我吧?”

“當然不會,我保證把你帶到朝歌。”

追隨者脫下了被汗水浸濕的長袍,赤身躺到泥地上,在落日的餘暉中,汪渺看到追隨者身上的汗水突然增加了。他很快知道那不是出汗,這人身體內的水分正在被徹底排出,這些水在沙地上形成了幾條小小的溪流,追隨者的整個軀體如一根熔化的蠟燭在變軟變薄……十分鐘後水排完了,那軀體化為一張人形的軟皮一動不動地躺在泥地上,面部的五官都模糊不清了。

“他死了嗚?”汪渺問。他想起來了,一路上不時看到有這樣的人形軟皮,有的已破損不全,那就是不久前追隨者想要用來燒火的脫水者。

“沒有。”周文王說著,將追隨者變成的軟皮拎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到巖石上將他(它)卷起來,就像卷一只放了氣的皮球一般,“在水裏泡一會兒,他就會恢覆原狀活過來,就像泡幹蘑菇那樣。”

“他的骨髂也變軟了?”

“是的,都成了幹纖維,這樣便於攜帶。”

“這個世界中的每個人都能脫水嗎?”

“當然,你也能,要不,在亂紀元是活不下去的,”周文王將卷好的追隨者遞給汪渺,“你帶著他吧,扔到路上不是被人燒了,就是吃了。”

汪渺接過軟皮,很輕的一小卷。用胳膊夾著倒也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

汪渺夾著脫水的追隨者,周文王背著沙漏,兩人繼續著艱難的旅程。同前幾天一樣,這個世界中的太陽運行得完全沒有規律,在連續幾個嚴寒的長夜後,可能會突然出現一個酷熱的白天,或者相反,兩人相依為命,在篝火邊抵禦嚴寒,泡在湖水中度過酷熱。好在游戲時間可以加快。一個月可以在半小時內過完,這使得亂紀元的旅程還是可以忍受的。

這天,漫漫長夜已延續了近一個星期(按沙漏計時),周文王突然指著夜空歡呼起來:“飛星!飛星!兩顆飛星!!”

其實,汪渺之前就註意到那種奇怪的天體,它比星星大,能顯出乒乓球大小的圓盤形狀,運行速度很快,肉眼能明顯地看到它在星空中移動,只是這次出現了兩個。

周文王解釋說:“兩顆飛星出現,恒紀元就要開始了!”

“以前看到過的。”

“那只有一個。”

“最多只有兩個嗎?”

“不,有時會有三個,但不會再多了。”

“三顆飛星出現,是不是預示著更美好的紀元?”

周文王用充滿恐懼的眼神瞪了汪渺一眼,“你在說什麽呀,三顆飛星……祈禱它不要出現吧。”

周文王的話沒錯,他們向往的恒紀元很快開始了,太陽升起落下開始變得有規律,一個晝夜漸漸固定在十八小時左右,日夜有規律的交替使天氣變得暖和了一些。

“恒紀元能持續多長時間?”汪渺問。

“一天或一個世紀,每次多長誰都說不準。”周文王坐在沙一上,仰頭看著正午的太陽。“據記載,西周曾有過長達兩個世紀的恒紀元,唉,生在那個時代的人有福啊。”

“那亂紀元會持續多長時間呢?”

“不是說過嘛,除了恒紀元都是亂紀元,兩者互為對方的間隙。”

“那就是說,這是一個全無規律的混亂世界?!”

“是的,文明只能在較長的氣候溫暖的恒紀元裏發展。大部分時間裏,人類集體脫水存貯起來,當較長的恒紀元到來時,再集體浸泡覆活,生產和建設。”

“那怎樣預知每個恒紀元到來的時間和長短呢?”

“做不到,從來沒有做到過,當恒紀元到來時,國家是否浸泡取決於大王的直覺,常常是:浸泡覆活了,莊稼種下了,城鎮開始修築,生活剛剛開始,恒紀元就結束了。嚴寒和酷熱就毀滅了一切。”周文王說到這裏,一手指向汪渺,雙眼變得炯炯有神,“好了,你已經知道了這個游戲的目標:就是運用我們的智力和悟性,分析研究各種現象,掌握太陽運行的規律,文明的生存就維系於此。”

“在我看來太陽運行根本就沒有規律。”

“那是因為你沒能悟出世界的本原。”

“你悟出來了?”

“是的,這就是我去朝歌的目的,我將為紂王獻上一份精確的萬年歷。”

“可這一路上,沒看到你有這種能力。”

“對太陽運行規律的預測只能在朝歌做出,因為那裏是陰陽的交匯點,只有在那裏取的卦才是準確的。”兩人又在嚴酷的亂紀元跋涉了很長時間,其間又經歷了一次短暫的恒紀元,終於到達了朝歌。

汪渺聽到一種不間斷的類似於雷聲的轟鳴,這聲音是朝歌大地上許多奇怪的東西發出的,那是一座座巨大的單擺,每座都有幾十米高。單擺的擺錘是一塊塊巨石,被一大束繩索吊在架於兩座細高石塔間的天橋上。每座單擺都在搖動中。驅動它們的是一群群身穿盔甲的士兵,他們合著奇怪的號子,齊力拉動系在巨石擺錘上的懸索,維持著它的擺動。汪渺發現,所有巨擺的搖動都是同步的,遠遠看去,這景象怪異得使人著迷,像大地上豎立著一座座走動的鐘表。又像從天而降的許多巨大、抽象的符號。

在巨擺的環境下,有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夜幕中如同一座高聳的黑山,這就是紂王的宮殿。汪渺跟著周文王走進了金字塔基座上的一個不高的洞門,門旁幾名守衛的士兵在黑暗中如幽靈般無聲地徘徊。他們沿著一條長長的隧道向裏走,隧道窄而黑,間隔很遠才有一枝火炬。

“在亂紀元,整個國家在脫水中,但紂王一直醒著,陪伴著這片沒有生機的國土。要想在亂紀元生存,就得居住在這種墻壁極厚的建築中,幾乎像住在地下,才能避開嚴寒和酷熱。”周文王邊走邊對汪渺解釋。

走了很長的路,才進入了紂王位於金字塔中心的大殿,其實這裏並不大,很像一個山洞。身披一大張花獸皮坐在一處高臺上的人顯然是紂王了,但首先吸引汪渺目光的是一位黑衣人,他的黑衣幾乎與大殿中濃重的陰影融為一體,那張蒼白的臉仿佛是浮在虛空中。

“這是伏羲。”紂王對剛進來的周文王和汪渺介紹那位黑衣人,仿佛他們一直就在那兒似的,而黑衣人才是新來的。“他認為,太陽是脾氣乖戾的大神,他醒著的時候喜怒無常,是亂紀元;睡著時呼吸均勻,是恒紀元,伏曦建議豎起了外面的那些大擺,日夜不停地擺動,聲稱這對太陽神有強烈的催眠作用,能使其陷入漫長的昏睡。但直到現在,我們看到太陽神仍醒著,最多只是不時打打盹兒。”

紂王揮了一下手,有人端來一個陶罐,放到伏羲面前的小石臺上——汪渺後來知道,那是一罐調味料。伏羲長嘆一聲,端起陶罐喝下去,那咕咚咕咚的聲音仿佛黑暗深處有一顆碩大的心臟。在跳動喝了一半後,他將剩下的調味料倒在身上,然後扔下陶罐,走向大殿角落的一口架在火上的青銅大鼎,爬上鼎沿;他跳進大鼎,激起了一大團蒸氣。

“姬昌坐下,一會兒就開宴。”紂王指指那口大鼎說。

“愚蠢的巫術。”周文王朝大鼎偏了下頭,輕蔑地說。

“你對太陽悟出了什麽?”紂王問,火光在他的雙眸中跳動。

“太陽不是大神,太陽是陽,黑夜是陰,世界是在陰陽平衡中運轉的,這不在我們的控制之中,但可以預測。”周文王說著,抽出青銅劍,在火炬照到的地板上畫出了一對大大的陰陽魚,然後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在周圍畫出了六十四卦,看上去如同火光中時隱時現的大年輪,“大王,這就是宇宙的密碼,借助它,我將為您的王朝獻上一部精確的萬年歷。”

“姬昌啊,我現在急需知道的,是下一個長恒紀元什麽時候到來。”

“我將立刻為您占蔔。”周文王說著,走到陰陽魚中央盤腿坐下,擡頭望著大殿的頂部,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金字塔看到了星空,他的雙手手指同時在進行著覆雜的運動,組合成一部高速運轉的計算器。寂靜中,只有大鼎中的湯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仿佛煮在湯中的巫師在夢囈。

周文王從陰陽圖中站起來,頭仍仰著,說:“下面將是一段為期四十一天的亂紀元;然後將出現為期五天的恒紀元,接下來是為期二十三天的亂紀元和為期十八天的恒紀元,然後是為期八天的亂紀元,當這段亂紀元結束後,大王,您所期待的長恒紀元就到來了,這個恒紀元將持續三年零九個月,其間氣候溫暖,是一個黃金紀元。”

“我們首先需要證實一下你前面的預測。”紂王不動聲色地說。

汪渺聽到上方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大殿頂上的一塊石板滑開,露出一處正方形的洞口,汪渺調整方向,看到這個方洞通到金字塔的外面,在這個方洞的盡處,汪渺看到了幾顆閃爍的星星。

游戲的時間加快了,由兩名士兵看守的周文王帶來的沙漏幾秒鐘就翻動一次,標志著八小時的流逝,上方的窗口無規律地閃爍起采,不時有一束亂紀元的陽光射進大殿,有時很微弱,如月光一般;有時則十分強烈,投在地上的方形光斑白熾明亮,使所有的火炬黯然失色。汪渺數著沙漏翻動的次教,當翻到一百二十次左右時,陽光投進窗口的間隔變得規則了,預測中的第一個恒紀元到來。沙漏再翻動十五下後,窗口的閃爍又紊亂起來,亂紀元又開始了。然後又是恒紀元,然後又是亂紀元,它們的開始和持續時間雖然有些小誤差,但與周文王的預測已是相當的吻合了。當最後一段為期八天的亂紀元結束後,他預言的長恒紀元開始了。汪渺數著沙漏的翻動,二十天過去了,射進大殿的日光仍遵循著精確的節奏。這時。游戲時間的流逝被調整到正常。

紂王向周文王點點頭:“姬昌啊,我將為你豎起一座豐碑,比這座宮殿還要高大。”

周文王深鞠一躬:“我的大王,讓您的王朝蘇醒吧,繁榮吧!”

紂王在石臺上站起身,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世界,他用一種很奇怪的歌唱般的音調喊道:“浸泡……”

聽到這號令,大殿內的人都跑向洞門。在周文王的示意下,汪渺跟著他沿著長長的隧道向金字,塔外走去。走出洞門,汪渺看到時值正午,太陽在當空靜靜地照耀著大地,微風吹過,他似乎嗅到了春天的氣息。周文王和汪渺一同來到了距金字塔不遠的一處湖畔,湖面上的冰已融化了,陽光在微波間跳動。

先出來的一隊士兵高呼著:“浸泡!浸泡!”都奔向湖邊一處形似谷倉的高大石砌建築。在來的路上。汪渺不時在遠處看到過這種建築,周文王告訴他那是“幹倉”,是存貯脫水人的大型倉庫。士兵們打開幹倉的石門,從中搬出一卷卷落滿灰塵的皮卷,他們每人都抱著、夾著好幾個皮卷,走向湖邊,將那些皮卷扔進湖中。那些皮卷一遇到水,立刻舒展開來,一時間,湖面上漂浮著一片似乎是剪出來的薄薄的人影。每一張“人片”都在迅速吸水膨脹,漸漸地,湖面上的“人片”都變成了圓潤的肉體,這肉體很快具有了生命的跡象,一個個掙紮著從齊腰深的湖水中站立起來。他們睜大如夢初醒的眼睛看著這風和日麗的世界。“浸泡!”一個人高呼起來,立刻引來了一片歡呼聲:“浸泡!浸泡!!”……這些人從湖中跑上岸,赤身裸體地奔向幹倉,將更多的皮卷投入湖中,浸泡覆活的人一群群從湖中跑出來,這一幕也發生在更遠處的湖泊和池塘中,整個世界在覆活。

“噢,天啊!我的指頭——”

汪渺順著聲音看去,見一個剛浸泡覆活的人站在湖中,舉著一只手哭喊道,那手缺了中指,血從手上斷指處滴到湖中,其他覆活者紛紛擁過他的身邊,興高采烈地奔向湖岸,沒有人註意他。

“行了。你就知足吧!”一個經過的覆活者說,“有人整條胳膊腿都沒了,有人腦袋被咬了個洞,如果再不浸泡,我們怕是都要被亂紀元的老鼠啃光了!”

“我們脫水多長時間了?”另一位覆活者問。

“看看大王宮殿上積的沙塵有多厚就知道了,剛聽說現在的大王已不是脫水前的大王了,不知是他的兒子還是孫子。”

浸泡持續了八天才完全結束,這時所有的脫水人都已覆活,世界又一次獲得了新生。這八天中,人們享受著每天二十個小時、周期準確的日出日落。沐浴在春天的氣息裏,所有人都中心地讚美太陽、讚美掌管宇宙的諸神。第八天夜裏,大地上的篝火比天上的星星都密,在漫長的亂紀元中荒廢的城鎮又充滿了燈火和喧鬧,同文明以前的無數次浸泡一樣,所有人將徹夜狂歡,迎接日出後的新生活。

但太陽再也沒有升起來。

各種計時器都表明日出的時間已過,但各個方向的地平線都仍是漆黑一片。又過了十個小時,沒有太陽的影子,連最微弱的晨光都見不到。一天過去了,無邊的夜在繼續著;兩天過去了,寒冷像一只巨掌在暗夜中壓向大地。

“請大王相信我,這只是暫時的,我看到了宇宙中的陽在聚集,太陽就要升起來了,恒紀元和春天將繼續!”

金字塔的大殿裏,周文王跪在紂王端坐的石臺下哀求道。

“還是把鼎燒上吧。”紂王嘆了口氣說。

“大王!大王!”一名大臣從洞門裏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帶著哭腔喊道,“天上,天上有三顆飛星!!”

大殿中的所有人都驚呆了,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紂王仍然不動聲色。他轉向以前一直不屑於搭理的汪渺,“你還不知道出現三顆飛星意味著什麽吧?姬昌啊,告訴他。”

“這意味著漫長的嚴寒歲月,冷得能把石頭凍成粉末。”周文王長嘆一聲,說。

“脫水——”紂王又用那歌唱般的聲音喊道。其實,在外面的大地上,人們早已開始陸續脫水,重新變成人幹以度過正在到來的漫漫長夜,他們中的幸運者被重新搬入幹倉,還有大量的人幹被丟棄在曠野上。周文王慢慢站起身,朝架在火上的青銅大鼎走去,他爬上鼎沿,跳進去前停了幾秒鐘,也許是看到伏羲煮得爛熟的臉正在湯中沖他輕笑。

“用文火。”紂王無力地說,然後轉向其他人,“該EXIT的就EXIT吧,游戲到這兒已經沒什麽玩頭了。”

洞門上方出現了發著紅光的EXIT標志,人們紛紛向那裏走去,汪渺也跟隨而去,穿過洞門和長長的隧道來到了金字塔外,看到黑夜裏大雪紛飛,刺骨的寒風使他打了個冷顫。天空的一角顯示出游戲的時間又加快了。

十天後,雪仍在下著,但雪片大而厚重,像是凝結的黑暗。有人在汪渺耳邊低聲說:“這是在下二氧化碳幹冰了。”汪渺扭頭一看,是周文王的追隨者。

又過了十天,雪還在下,但雪花已變得薄而透明,在金字塔洞門進出的火炬的微光中呈現出一種超脫的淡藍色,像無數飛舞的雲母片。

“這雪花已經是凝固的氧、氮了,大氣正在絕對零度中消失。”

金字塔被雪埋了起來,最下層是水的雪,中層是幹冰的,上層是固態氧、氮的雪。夜空變得異常晴朗,群星像一片銀色的火焰。一行字在星空的背景上出現:這一夜持續了四十八年,第137號文明在嚴寒中毀滅了,該文明進化至戰國層次。

文明的種子仍在,它將重新啟動,再次開始在三體世界中命運莫測的進化,歡迎您再次登錄。

退出前,汪渺最後註意到的是夜空中的三顆飛星,它們相距很近,相互圍繞著,在太空深淵中跳著某種詭異的舞蹈。

08.葉文潔

汪渺摘下V裝具後,發現自己的內衣已被冷汗浸透了,很像是從一場寒冷的噩夢中醒來。他走出納米中心,下樓開車,按丁儀給的地址去楊冬的母親家。

亂紀元,亂紀元,亂紀元……

這個概念在汪渺的頭腦中縈繞。為什麽那個世界的太陽運行會沒有規律?一個顆狀形的行星,不管其運行軌道是正圓還是偏長的橢圓,其圍繞恒星的運動一定是周期性的,全無規律的運行是不可能的……汪渺突然對自己很惱火,他使勁地搖頭想趕走頭腦中的這一切,不過是個游戲嘛,但他失敗了。

亂紀元,亂紀元,亂紀元……

見鬼!別去想它!!為什麽非想它不可?為什麽?!

很快,汪渺找到了答案。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玩過電子游戲了,這些年來電子游戲的軟硬件技術顯然已經進化了很多,其中的虛擬現實場景和附加效果都是他學生時代所無法比擬的。但汪渺明白,《三體》的真實不在於此。記得在大三的一次信息課中,教授掛出了兩幅大圖片,一幅是畫面龐雜精細的《清明上河圖》,另一幅是一張空曠的天空照片,空蕩蕩的藍天上只有一縷似有似無的白雲。教授問這兩幅面中哪一幅所包含的信息量更大,答案是後者要比前者大一至兩個數量級!

《三體》正是這樣,它的海量信息是隱藏在深處的,汪渺能感覺到,但說不清。他突然悟出。《三體》的不尋常在於,與其他的游戲相比,它的設計者是反其道而行之——一般游戲的設計者都是盡可能地增加顯示的信息量,以產生真實感;但《三體》的設計者卻是在極力壓縮信息量,以隱藏某種巨大的真實,就像那張看似空曠的天空照片。

汪渺放松了思想的韁繩,任其回到《三體》世界。

飛星!關鍵在於不引人註意的飛星,一顆飛星,二顆飛星,三顆飛星……這分別意味著什麽?

正想著,車已開到他要去的小區大門了。

在要去的那棟樓門口,汪渺看到一位六十歲左右的頭發花白、身材瘦削的女性,戴著眼鏡,提著一個大菜籃子吃力地上樓梯。他猜她大概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一問,她果然就是楊冬的母親,葉文潔。聽汪渺說明來意後,她露出發自內心的感動,她是汪渺常見到的那種老知識分子,歲月的風霜已消去了他們性情中所有的剛硬和火熱,只剩下如水的柔和。

汪渺拿過菜籃子同她一起上了樓,走進她的家門後發現,這裏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冷清——有三個孩子在玩耍,最大的不超過五歲,小的剛會走路。楊母告訴汪渺,這都是鄰居的孩子。

“他們喜歡在我這兒玩兒。今天是星期天,他們的父母要加班,就把他們丟給我了……哦,楠楠,你的畫兒畫完了嗎?嗯,真好看,起個題目吧!太陽下的小鴨子,好,奶奶給你題上,再寫上六月九日,楠楠作……中午你們都想吃什麽呢?洋洋?燒茄子?好好;楠楠?昨天吃過的荷蘭豆?好好;你呢,咪咪?肉肉?不,你媽媽說了,不要吃那麽多肉肉,不好消化的,吃魚魚好嗎?看奶奶買回來的這麽大的魚魚……”

她肯定想要孫子或孫女,但即使楊冬活著,會要孩子嗎?看著楊母和孩子們投入地對話,汪渺心想。

楊母將籃子提進廚房。出來後對汪渺說:“小汪啊,我先去把菜泡上,現在的蔬菜農藥殘留很多,給孩子們吃至少要泡兩小時以上……你可以先到冬冬的房間裏看看。”

楊母最後一句看似無意的提議令汪森陷入緊張和不安之中。她顯然看出了汪渺此行在內心深處的真正目的。她說完就轉身回到廚房,沒有看汪渺一眼,自然看不到他的窘態,她這幾乎天衣無縫的善解人意令汪渺一陣感動。汪渺轉身穿過快樂的孩子們,走向楊母剛才指向的那個房間。他在門前停住了,突然被一種奇異的感覺所淹沒,仿佛回到了少年多夢的時節,一如清晨露珠般晶瑩脆弱的感受從記憶的深處中浮起,這裏面有最初的傷感和刺痛,但都是玫瑰色的。

汪渺輕輕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淡淡的氣息是他沒有想到的,那是森林的氣息,他仿佛進入了一間護林人的林間小屋。墻壁被一條條棕色的樹皮覆蓋著,三只凳子是古樸的樹樁,寫字臺也是由三個較大的樹樁拼成的,還有那張床,鋪的顯然是東北的烏拉草。這一切都很粗糙、很隨意,沒有刻意表現出某種美感。以楊冬的職位,她的收入是很高的,可以在任何一處高尚社區買下房子,可她一直同母親住在這裏。

汪渺走到樹樁寫字臺前。上面的陳設很簡單,沒有與學術有關的東西,也沒有與女性有關的東西;也許都已經拿走了,也許從來就沒在這裏存在過,他首先註意到一張鑲在木鏡框中的黑白照片,是楊冬母女的合影,照片中的楊冬正值幼年,母親蹲下正好同她一樣高。風很大,將兩人的頭發吹到一起。照片的背景很奇怪,天空呈網格狀,汪渺仔細察看支撐那網絡的粗大的鋼鐵結構,推想那是一個拋物面天線或類似的東西,因為巨大,它的邊緣超出了鏡頭。

照片中,小楊冬的大眼睛中透出一種令汪渺心顫的恐惶,仿佛照片外的世界令她恐懼似的。汪渺註意到的第二件東西是放在寫字臺一角的一本厚厚的大本子,首先令他迷惑的是本子的材質,他看到封面上有一行稚拙的字:“楊冬的hua(樺)皮本。”這才知道這本子是樺樹皮做的,時光已經使銀白色的樺皮變成暗黃。他伸手觸了一下本子,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來。

“你看吧,那是冬冬小時候的畫兒。”楊母在門口說。

汪渺捧起樺皮本,輕輕地一頁頁翻看。每幅畫上都有日期,明顯是母親為女兒註上的,就像他剛進門時看到的那樣。汪渺又發現了一件多少讓他不可理解的事:從畫上的日期看,這時的楊冬已經三歲多了,這麽大的孩子通常都能夠畫出比較分明的人或物體的形狀;但楊冬的畫仍然只是隨意紛亂的線條,汪渺從中看出了一種強烈的惱怒和絕望,一種想表達某種東西又無能為力的惱怒和絕望,這種感覺,是這種年齡的普通孩子所不具有的。

楊母緩緩地坐到床沿上,雙眼失神地看著汪渺手中的樺皮本,她女兒就是在這裏,在安睡中結束自己的生命。汪渺在楊母身邊坐下,他從來沒有過如此強烈的願望,要與他人分擔痛苦。

楊母從汪渺手中拿過樺皮本,抱在胸前,輕聲說:“我對冬冬的教育有些不知深淺,讓她太早接觸了那些太抽象,太終極的東西。當她第一次表現出對那些抽象理論的興趣時,我告訴她,那個世界,女人是很難進入的。她說居裏夫人不是進入了嗎?我告訴她,居裏夫人根本沒有進入,她的成功只是源於勤奮和執著,沒有她,那些工作別人也會完成,倒是像吳健雄(當代最傑出的物理學家之一,在實驗物理學研究上取得偉大的成就。她在實驗室中首次證明了李政道和楊振寧關於弱相互作用中宇稱不守恒的理論推測,推翻了宇稱守恒定律。)這樣的女人還比她走得遠些,但那真的不是女人的世界。女性的思維方式不同於男性,這沒有高下之分,對世界來說都是必不可少的。

“冬冬沒有反駁我。到後來,我真的發現她身上有些特殊的東西,比如給她講一個公式,別的孩子會說‘這公式真巧妙’之類的,她則會說這公式真好看,真漂亮,那神情就像她看到一朵漂亮的野花一樣。她父親留下了一堆唱片,她聽來聽去,最後選擇了一張巴赫的反覆聽,那是最不可能令孩子,特別是女孩子入迷的音樂了。開始我以為她是隨意為之,但問她感受時,這孩子說:她看到一個巨人在大地上搭一座好大好覆雜的房子,巨人一點一點地搭著,樂曲完了,大房子也就搭完了……”

“您對女兒的教育真是成功。”汪渺感慨地說。

“不,是失敗啊!她的世界太單純,只有那純空靈的理論。那些東西一崩潰,就沒有什麽能支撐她活下去了。”

“葉老師,您這麽想我覺得也不對,現在發生了一些讓我們難以想象的事,這是一次空前的理論災難,做出這種選擇的科學家又不只是她一人。”

“可只有她一個女人,女人應該像水一樣的,什麽樣的地方都能淌得過去啊。”

告辭時,汪渺才想到了來訪的另一個目的,於是他向楊母說起了觀測宇宙背景輻射的事。

“哦,這個,國內有兩個地方正在做,一個在烏魯木齊觀測基地,好像是中科院空間環境觀測中心的項目;另一個很近,就在北京近郊的射電天文觀測基地,是中科院和北大那個聯合天體物理中心搞的。前面那個是實際地面觀察,北京這個只是接收衛星數據,不過數據更準確、全面一些。那裏有我的一個學生,我幫你聯系一下吧。”楊母說著,去找電話號碼,然後給那個學生打電話,似乎很順利。

“沒問題的,我給你個地址,你直接去就行。他叫沙瑞山,明天正好值夜班……你好像不是搞這專業的吧?”楊母放下電話問。

“我搞納米,我這是為了……另外一些事情。”汪渺很怕楊母追問下去,但她沒有。

“小汪啊,你臉色怎麽這麽不好,好像身體很虛的。”楊母關切地問。

“沒什麽,就是這樣兒。”汪渺含糊地說。

“你等等。”楊母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小木盒,汪渺看到上面標明是人參,“過去在基地的一位老戰士前兩天來看我,帶來這個……不不,你拿去,人工種植的,不是什麽珍貴的東西,我血壓高,根本用不著的。你可以切成薄片泡茶喝,我看你臉色,好像血很虧的樣子。年輕人,一定要愛護自己啊。”

汪渺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雙眼濕潤了,他那顆兩天來繃得緊緊的心臟像被放到了柔軟的天鵝絨上。“葉老師,我會常來看您的。”他接過木盒說。

09.宇宙閃爍

汪渺驅車沿京密路到密雲縣,再轉至黑龍潭,又走了一段盤山路,便到達中科院國家天文觀測中心的射電天文觀測基地。他看到二十八面直徑為九米的拋物面天線在暮色中一字排開,像一排壯觀的鋼鐵植物,2006年建成的兩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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