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關燈
大的五十米口徑射電望遠鏡天線矗立在這排九米天線的盡頭,車駛近後,它們令汪渺不由想起了那張楊冬母女合影的背景。

但葉文潔的學生從事的項目與這些射電望遠鏡沒有什麽關系,沙瑞山博士的實驗室主要接收三顆衛星的觀測數據:1989年11月升空、即將淘汰的微波背景探測衛星COBE,2003年發射的威爾金森微波各向異性探測衛星WMAP和2007年歐洲航天局發射的普朗克高精度宇宙微波背景探測衛星Planck。

宇宙整體的微波背景輔射頻譜非常精確地符合溫度為2726K的黑體輻射譜,具有高度各向同性。但在不同局部也存在大約百萬分之五漲落的幅度。沙瑞山的工作就是根據衛星觀測數據,重新繪制一幅更精確的全宇宙微波輻射背景圖。這個實驗室不大,主機房中擠滿了衛星數據接收設備,有三臺終端分別顯示來自三顆衛星的數據。

沙瑞山見到汪渺,立刻表現出了那種長期在寂寞之地工作的人見到來客的熱情,問他想了解哪方面的觀測數據。“我想觀測宇宙背景輻射的整體波動。”

“您能……說具體些嗎?”沙瑞山看汪渺的眼神變得奇怪起來。

“就是,宇宙3K微波背景輻射整體上的各向同性的波動,振幅在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五之間。”

沙瑞山笑笑,早在本世紀初,密雲射電天文基地就對游客開放參觀,為掙些外快,沙瑞山時常做些導游或講座的事,這種笑容就是他回答游客(他已適應了他們那駭人的科盲)問題時常常露出的。“汪先生,您……不是搞這個專業的吧?”

“我搞納米材料。”

“哦,那就對了。不過,對於宇宙3K背景輻射,您大概有個了解吧?”

“知道的不多。目前的宇宙起源理論認為,宇宙誕生於距今約一百四十億年前的一次大爆炸,在誕生早期,宇宙溫度極高,隨後開始冷卻,形成被稱為微波背景輻射的‘餘燼’。這種彌漫全宇宙的殘留背景輻射。在厘米波段上是可以觀測到的。好像是在一九六幾年吧。兩個美國人在調試一個高精度衛星接收天線時意外地發現了宇宙背景輻射……”

“足夠了。”沙瑞山揮手打斷了汪渺的話,“那你就應該知道,與我們觀測的不同部分的微小不均勻不同,宇宙整體輻射背景波動是隨著宇宙的膨脹,在宇宙時間尺度上緩慢變化的,以Planck衛星的精度,直到一百萬年後都未必能測出這種變化,你卻想在今天晚上發現它百分之五的波動?!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整個宇宙像一個壞了的日光燈管那樣閃爍!”

而且是為我閃爍。汪渺心裏說。

“葉老師這是在開什麽玩笑。”沙瑞山搖搖頭說。

“但願真是個玩笑。”汪渺說,本想告訴他,葉文潔並不知道詳情,但又怕因此招致他的拒絕,不過這倒是他的心裏話。

“既然是葉老師交待的,就觀測吧,反正也不費勁,百分之一的精度,用老古董COBE就行了。”沙瑞山說著,在終端上忙活起來,很快屏幕上出現一條平直的綠線,“你看,這就是當前宇宙整體背景輻射的實時數值曲線,哦,應該叫直線才對,數值是2720±O.O1OK,那個誤差是銀河系運動產生的多普勒效應,己經濾掉了。如果發生你所說的超過百分之一振幅的波動,這條線就會變紅並將波動顯示出來。我敢打賭直到世界末日它也是條綠直線,要看到它顯現肉眼看得到得變化,可能比看太陽毀滅還要等更長的時間。”

“這不會影響您的正常工作吧?”

“當然不會,那麽粗的精度,用COBE觀察數據的邊角料就足夠了。好了,從現在開始,如果那偉大的波動出現,數值會自動存盤。”

“可能要等到淩晨一點。”

“哇,這麽精確?沒關系,反正我本來就是值夜班。您吃飯了嗎?那好,我帶您去參觀一下吧。”

這一夜沒有月亮,他們沿著長長的天線陣列漫步。沙瑞山指著天線說:“壯觀吧?可惜都是聾子的耳朵。”

“為什麽?”

“自它們建成以來,在觀測頻段上就幹擾不斷,先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尋呼臺,到現在是瘋狂發展的移動通信。這些米波綜合孔徑射電望遠鏡能做的那些項目,像米波巡天、射電變源、超新星遺跡研究等等,大部分都不能正常開展。多次找過無委會(國家無線電管理委員會),沒有用,我們能玩得過中國移動、聯通、網通?沒有錢,宇宙奧秘算個球!好在我的項目靠衛星數據,與這些‘旅游景觀’無關了。”

“近年來很多基礎研究的商業運行還是很成功的,比如高能物理。把觀測基地建到離城市遠些的地方應該好些吧?”

“那還是錢的問題。就目前而言,只能是在技術上屏蔽幹擾。唉,葉老師要在就好了,她在這方面造詣很深。”

於是話題轉到葉文潔身上,從她的學生那裏,汪渺得知了她那歷經風霜的一生。他聽沙瑞山講她如何目睹父親在“文革”中的慘死,講她後來在建設兵團被誣陷,後來杳無音訊;九十年代初才又回到了這座城市,在父親曾工作過的大學中講授天體物理學直到退休。

“最近才知道,她那二十多年,是在紅岸基地度過的。”

“紅岸?!”汪渺吃驚地停下了腳步,“難道那些傳說……”

“大部分是真的。紅岸自譯解系統的一名研制者移民到歐洲,去年寫了一本書,你所說的傳說大多來自於那本書,據我了解是真的。紅岸工程的參與者大都還健在。”

“這可真是……傳奇啊!”

“尤其是發生在那個年代,更是傳奇中的傳奇。”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沙瑞山問起進行這次奇怪觀測的目的,汪渺避而不答,他也就沒有再問。顯然,一個專家的尊嚴,不允許他對這種違反專業常識的觀測表現出過多的興趣。

然後他們到一間為游客開的通宵酒吧中去坐了兩個多小時,沙瑞山一杯接著一杯地灌啤酒,變得更加健談,而汪渺卻早已心神不定,腦子裏不斷地浮現出那條綠色直線。直到差十分鐘淩晨一點時,沙瑞山才接受了汪渺的多次提議,起身返回實驗室。

這時,照向射電天線陣列的聚光燈已經熄滅,天線在夜空下變成了簡明的黑色二維圖案,仿佛是一排抽象的符號,以同一個仰角齊齊地仰望著宇宙,似乎在等待著什麽。這景象令汪渺不寒而栗,他想起了《三體》中的那些巨擺。

回到實驗室時正好是淩晨一點,當他們將目光投向終端屏幕時,波動剛剛出現,直線變成了曲線,出現了間隔不一的尖尖的波峰,顏色也變紅了,如同一條冬眠後的蛇開始充血蠕動了。

“肯定是COBE衛星的故障!”沙瑞山驚恐地盯著曲線說。

“不是故障。”汪渺平靜地說,在這樣的事情面前,他已經初步學會了控制自己。

“我們馬上就能知道!”沙瑞山說著,在另外兩臺終端上快速操作起來。很快,他調出了另外兩顆衛星WNAP和Planck的宇宙背景輻射實時數據,並將其變化顯示為曲線——

三條曲線在同步波動,一模一樣。

沙瑞山又搬出一臺筆記本電腦,手忙腳亂地啟動系統,插上寬帶網線,然後打電話——汪渺聽他在聯系烏魯木齊射電觀測基地——然後等待著。他沒有對汪渺解釋什麽,兩眼死盯著屏幕上的瀏覽器,汪渺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幾分鐘後,瀏覽器上出現了一個坐標窗口,一條紅色曲線在窗口上出現,與另外三條進行著精確同步的波動。

這樣,三顆衛星和一套地面觀測設備同時證實了一件事:宇宙在閃爍!“能將前面的曲線打印出來嗎?”汪渺問。沙瑞山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點點頭,移動鼠標啟動了打印程序。汪渺迫不及待地抓過激光打印機吐出的第一張紙。用一枝鉛筆劃過曲線,將波峰間的距離與他剛拿出來的那張莫爾斯電碼表對照起來。

短長長長長、短長長長長、短短短短短、長長長短短、長長短短長長、短短長長長、短短短短長、長長短短長長、短短短長長、長長短短短,這是1108:21:37。

短長長長長、短長長長長、短短短短短,長長長短長長、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短,這是1108:21:36。

短長長長長、短長長長長、短短短短短、長長長短短、長長短短長長、短短長長長、短短短短長、長長短短長長、短短短長長、短短短短短,這是1108:21:35。

……

倒計時在宇宙尺度上繼續,已經過去了78小時,還剩1108小時?

沙瑞山焦躁地來回踱步,不時在汪渺身後停下來看看他正在寫出的那一串數字,“你真的不能把實情告訴我嗎?!”他耐不住大聲問。

“沙博士,相信我,一時說不清的。”汪渺推開那一堆印著波動曲線的紙,盯著那行倒計時數字,“也許,三顆衛星和一個地面觀測點都出現了故障。”

“你知道這不可能!”

“如果有人故意破壞呢?”

“也不可能!同時改變三顆衛星和一個地面觀測站的數據?那這破壞也有些超自然了。”

汪渺點點頭,比起宇宙閃爍來,他寧願接受這個超自然。但沙瑞山立刻抽走了他懷中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要想最終證實這一切,其實很簡單。宇宙背景輻射這樣幅度的波動,已經大到我們能用肉眼覺察的程度。”

“你胡說什麽?現在是你在違反常識了:背景輻射的波長是7cm,比可見光大了七八個數量級,怎麽能看到?”

“用3K眼鏡。”

“3K眼鏡?”

“是我們為首都天文館做的一個科普小玩意兒。現在的技術,已經能將彭齊阿斯和威爾遜在四十多年前用於發現3K背景輻射的二十英尺的喇叭形天線做成眼鏡大小,並且在這個眼鏡中設置一個轉換系統,將接收到的背景輻射的波長壓縮七個數量級,將7cm波轉換成紅光。這樣,觀眾在夜裏藏上這種眼鏡,就能親眼看到宇宙的3K背景輻射,現在,也能看到宇宙閃爍。”

“這東西現在哪兒?”

“在天文館。有二十副呢。”

“我必須在五點以前拿到它。”

沙瑞山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對方很長時間才接起電話,沙瑞山費了不少口舌才說服那個被半夜叫醒的人一小時後在天文館等汪渺。

臨別時沙瑞山說:“我就不同您去了,剛才看到的已經足夠,我不需要這樣的證明。我還是希望您能在適當的時候把實情告訴我,如果這種現象引出什麽研究成果的話,我不會忘記您的。”

“閃爍在淩晨五點就會停止,以後別去深究它吧,相信我,不會有什麽成果的。”汪渺扶著車門說。

沙瑞山對著汪渺註視良久,點點頭:“明白了,現在科學界出了一些事……”

“是的。”汪渺說著,鉆進車裏,他不想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了。

“輪到我們了嗎?”

“至少輪到我了。”汪渺說著發動了車子。

汪渺一小時後到達市內,他在新天文館前下了車。城市午夜的燈光透過這棟巨大玻璃建築的透明幕墻,將內部的結構隱隱約約顯現出來。汪渺現在體會到,如果新天文館的建築師想表達對宇宙的感覺,那他成功了——越透明的東西越神秘,宇宙本身就是透明的,只要目力能及,你想看多遠就看多遠,但越看越神秘。

那名睡眼惺忪的天文館工作人員已經在門口等汪渺了,他把一個手提箱遞給汪渺,“這裏面有五副3K眼鏡,都是充好電的,左邊的按鈕是開關,右邊是光度調節。上面還有十幾副,你想怎麽看就怎麽看吧,我先去睡會兒,就在靠門口那個房間。這個沙博士,真是個神經病。”說完轉身走進昏暗的館內。

汪渺將箱子放到車座上打開,拿出一副3K眼鏡,這東西很像他剛用過的V裝具中的頭盔顯示器。他拿起一副走到車外戴上,透過鏡片看到的城市夜景沒有變化,只是暗了些,這時他才想起要將開關打開,立刻,城市化作一團團朦朧的光暈,大部分亮度固定,還有一些閃爍或移動著。他知道,這都是被轉化為可見光的厘米微波,每團光暈的中心就是一個發射源,由於波長的原因,不可能看清形狀。

他擡起頭,看到了一個發著暗紅色微光的天空,就這樣,他看到了宇宙背景輻射,這紅光來自於一百多億年前,是大爆炸的延續,是創世紀的餘溫。看不到星星,本來。由於可見光波段已被推至不可見,星星應該是一個個黑點,但厘米波的衍射掩沒了一切形狀和細節。

當汪渺的眼睛適應了這一切後,他看到了天空的紅光背景在微微閃動,整個太空成一個整體在同步閃爍,仿佛整個宇宙只是一盞風中的孤燈。

站在這閃爍的蒼穹下,汪渺突然感到宇宙是這麽小,小得僅將他一人禁錮於其中。宇宙是一個狹小的心臟或子宮,這彌漫的紅光是充滿於其中的半透明的血液,他懸浮於血液中,紅光的閃爍周期是不規則的,像是這心臟或子宮不規則地脈動,他從中感受到了一個以人類的智慧永遠無法理解的怪異變態的巨大存在。

汪渺摘下3K眼鏡,虛弱地靠著車輪坐在地上。在他的眼中,午夜的城市重新恢覆了可見光波段所描繪的現實圖景,但他的目光游移,在捕捉另外一些東西:對面動物園大門旁的一排霓虹燈中有一根燈管壞了,不規則地閃爍著;近處的一棵小樹上的樹葉在夜風中搖動,反射著街燈的光,不規則地閃爍著;遠處北京展覽館俄式尖頂上的五角星也在反射著下面不同街道上車燈的光,不規則地閃爍著……

汪渺按莫爾斯電碼努力破譯著這些閃爍。他甚至覺得,旁邊幾幅彩旗正在風中飄出的皺褶、路旁一窪積水表面的漣漪,都向他傳遞著莫爾斯電碼……他努力地破譯著,感受著幽靈倒計時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天文館的工作人員出來了,問汪渺看完了沒有。當看到他時,他的樣子使那人雙眼中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收拾好了3K眼鏡的箱子,那人又盯著汪渺看了幾秒鐘,提著箱子快步走了回去。

汪渺拿出手機,撥通了申玉菲的電話,她很快就接了,也許她也度過一個不眠之夜。

“倒計時的盡頭是什麽?”汪渺無力地問。

“不知道。”說了這簡短的三個字後,電話掛斷了。

是什麽?也許是自己的死亡,像楊冬那樣;也許是一場像前幾年印度洋海嘯那樣的大災難,誰也不會將其與自己的納米研究項目相聯系(由此聯想到,以前的每一次大災難,包括兩次世界大戰,是否都是一次次幽靈倒計時的盡頭?都有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像自己這樣的人要負的最終責任);也許是全世界的徹底毀滅,在這個變態的宇宙中,那倒對誰都是一種解脫……有一點可以肯定,不管幽靈倒計時的盡頭是什麽,在這剩下的千餘個小時中,對盡頭的猜測將像惡魔那樣殘酷地折磨他,最後在精神上徹底摧毀他。

汪渺鉆進車子,離開了天文館,在城市裏漫無目的地開著。黎明前,路上很空,但他不敢開快,仿佛車開得快,倒計時走得也快。當東方出現一線晨光時,他將車停在路邊,下車走了起來,同樣漫無目標的。他的意識中一片空白,只有倒計時在那暗紅的背景輻射上顯現著,跳動著,他自己仿佛變成了一個單純的計時器,一口不知道為誰而鳴的喪鐘。天亮了起來,他走累了,在一條長椅上坐下來,當他擡頭看看自己下意識走到的目的地時,不由打了個寒顫。

他正坐在王府井天主教堂前。在黎明慘白的天空下,教堂的羅馬式尖頂像三根黑色的巨指,似乎在為他指出冥冥太空中的什麽東西。

汪渺起身要走,一陣從教堂傳出的聖樂留住了他。今天不是禮拜日,這可能是唱詩班為覆活節進行的排練,唱的是這個節日彌撒中常唱的《聖靈光照》。在聖樂的莊嚴深遠中,汪渺再次感到宇宙變小了,變成了一座空曠的教堂,穹頂隱沒於背景輻射閃爍的紅光中,而他則是這宏偉教堂地板磚縫中的一只小螞蟻。他感覺到自己那顆顫抖的心靈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撫摸著,一時間又回到了脆弱無助的孩童時代,意識深處硬撐著的某種東西像蠟一樣變軟了,崩潰了。他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哈哈哈,又放倒了一個!”

汪渺的哭泣被身後的一陣笑聲打斷,他扭頭一看,大史站在那裏,嘴裏吐出一口白煙。

10.大史

大史在汪渺身邊坐下了,將一把車鑰匙遞給他,“東單口兒上就隨便停車,我晚一步就讓交警拖走了。”

大史啊,要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後面,我至少會有些安慰的。汪渺心裏說,但自尊使他沒將這話說出口。他接過大史遞過來的一枝煙,點上後,抽了戒煙幾年後的第一口。

“怎麽樣老弟,扛不住了吧?我說你不成吧,你還硬充六根腳指頭。”

“你不會明白的。”汪渺猛抽幾口煙說。

“我是太明白了……那好,去吃飯吧。”

“我不想吃。”

“那去喝酒,我請你!”

汪渺於是上了大史的車,開到附近一家小飯店,天還早,店裏沒什麽人。

“二斤爆肚,一瓶二鍋頭!”大史喊道,頭也不擡,顯然對這兒很熟了。

看到端上來的兩大盤黑乎乎的東西,汪渺空空的胃翻騰起來,差點吐出來。大史又給他要豆漿和油條,汪渺強迫自己吃了點兒,然後和大史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來。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話也多了起來,將這三天的事情全部向大史說了,雖然他清楚,大史可能都知道,甚至知道的比他還多。

“你是說,宇宙在沖你眨巴眼兒?”大史像吃面條似的吞下半盤爆肚,擡頭問。

“這比喻很到位。”

“扯淡。”

“你的無畏來源於無知。”

“還是扯淡,來,幹!”

汪渺幹了這杯後,感覺世界圍繞著自己旋轉,只有對面吃爆肚的大史很穩定,他說:“大史啊,你——考慮過一些終極的哲學問題嗎?哦,比如說,人類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宇宙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之類的。”

“沒有。”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

“你總看到過星空吧,難道沒有產生過一點敬畏和好奇?”

“我夜裏從不看天。”

“怎麽可能呢?你們不是常上夜班嗎?”

“老弟,我夜裏蹲點時要是仰頭看天,那監視對象溜了怎麽辦?”

“我們真沒的談,幹!”

“其實啊,我就是看天上的星星也不會去想你那些終極哲學,我要操心的事兒多著呢,要供房子,孩子還要上大學,更不要提那沒完沒了的案子……我是個一眼能從嘴巴看到屁眼的直腸子,自然討不得領導歡心,退伍後混了多少年還是這麽個熊樣兒,要不是能幹活,早讓人踹出去了……這些還不夠我想的,我還有心思看星星想哲學?”

“那倒也是,來,幹!”

“不過啊,我倒還真發明了一條終極定理。”

“說說。”

“邪乎到家必有鬼。”

“你這是……什麽狗屁定理!”

“我說的‘有鬼’是指沒有鬼,是有人在搗鬼。”

“如果你有些起碼的科學常識,就無法想象是怎樣的力量才能做成這兩件事,特別是後一件,在整個宇宙的尺度上,不但用人類現有的科學無法解釋,甚至在科學之外我都無法想象。這連超自然都不是,我都不知道是超什麽了……”

“還是那句話:扯淡!邪乎事兒我見多了。”

“那你給個建議,下一步我該怎麽辦?”

“繼續喝,喝完了睡覺。”

“好吧。”

……

汪渺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自己的車上,躺在後座上陷入了無夢的沈睡,感覺時間並不長,但睜開眼睛後,看到太陽已在城市的西邊快要落下去了。他走下車,雖然早上喝的酒讓他渾身發軟,但感覺好多了。他看到,自己正在紫禁城的一角,夕陽照在古老的皇宮上,在護城河中泛起碎金,在他眼中,世界又恢覆了古典和穩定。汪渺就這樣享受著久違的寧靜,直到天色暗下來,那輛他熟悉的黑色桑塔納從街道上車流中鉆出來,徑直開過來剎住,大史走了下來。

“睡好了?”大史甕聲甕氣地問。

“是,下一步該怎麽辦?”

“誰,你嗎?去吃晚飯,再喝點兒,喝完接著睡。”

“然後呢?”

“然後?明天你總得去上班吧。”

“倒計時已減到……1091小時了。”

“去他媽的倒計時,你現在首先要保證站直了別趴下,然後才能說別的。”

“大史,你就不能告訴我一些真相嗎?就算我求你了。”

大史盯著汪渺看了一會兒,然後仰天一笑,“這話我也對常偉思說過幾次,咱倆是難兄難弟。實話告訴你,我他媽的什麽也不知道,級別低,他們不告訴我,有時真像在做噩夢。”

“可你知道的總比我多。”

“那好,我現在就把多出來的都告訴你。”大史指了指護城河的河沿,兩人在那裏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天已經黑了下來,身後是車燈的河流,他們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河面上長長短短地變幻著。

“幹我們這行的,其實就是把好多看上去不相關的事情串聯起來,串對了,真相就出來了。前一陣發生過好多事兒,針對科研機構和學術界的犯罪急劇增多,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兒。你當然知道良湘加速器工地的那起爆炸案,還有那名獲諾貝爾的學者被殺的案子……犯罪的動機都很怪,不為錢,不為報覆,也沒什麽政治背景,單純地搞破壞。還有其他一些犯罪之外的事,比如‘科學邊界’和那些學者的自殺等等。環保分子最近的活動也過分活躍,一會兒在工地集會阻止水庫和核電站的建設,一會兒又搞什麽回歸自然的試驗社會……還有其他一些看上去是雞毛蒜皮的事兒——你最近看電影嗎?”

“基本不看。”

“最近的幾部大片,全土的掉渣,上面青山綠水的,不知哪個年代的帥哥靚妹在裏面男耕女織過得挺舒服,用導演的話說,是表現被科技強奸之前的美好生活。比如那部《桃花源》,明擺著拍出來沒人看,可就有人硬把幾個億砸進去。還有一個科幻小說征文大賽,最高獎五百萬,誰把未來寫的最惡心誰就能得獎,然後又砸進去幾個億把那幾篇小說拍成電影……奇奇怪怪的邪教也都冒出來,每一個教主都財大氣粗……”

“這些與你前面說的有什麽關系?”

“得把它們串起來看,當然我以前用不著操這份閑心,但從重案組調到作戰中心後,這就是我份內的事兒了。我能把它們串起來,這就是我的天分,連常偉思也不得不服。”

“得出的結論呢?”

“所有這一切,都有且只有一個後臺,它想把科學研究徹底搞垮。”

“誰?”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能感覺到它的計劃,很氣派很全面的一個計劃:破壞科研設施,殺害科學家;或讓你們自殺,讓你們發瘋……但主要還是讓你們往歪處想,這樣你們就變得比一般人還蠢。”

“你最後這句真精辟!”

“同時,還要在社會上把科學搞臭,當然以前也一直有人幹這個,但這次絕對是有組織的。”

“我相信你說的。”

“哼,也就是現在吧。你們這些科學精英都看不出來的事,居然被我這個專科畢業的大老粗看出來了?我說出這個想法後,沒少被領導和學者們笑話。”

“就是當時你對我說的這些,我也肯定不會笑話你。你知道一些偽科學的事吧,知道那些搞偽科學的最怕什麽人嗎?”

“科學家唄。”

“錯了,世界上有許多一流學者被偽科學騙得團團轉,最後還為之搖旗吶喊。但偽科學最怕另一種人,他們很難被騙:魔術師。事實上,大量的偽科學騙局,都是被魔術師揭穿的。比起科學界的書呆子來,你多年的警務和社會經驗顯然更有能力覺察這種大規模犯罪。”

“其實比我聰明的人還是有的,這種事早就被上面覺察了,我開始時還被笑話是沒找對地方,再後來就被老連長招到了這兒,不過也只是幹些跑腿的事兒……好了,這就是我比你多知道的那點兒。”

“有個疑問:這些與軍方有什麽關系呢?”

“我也納悶,問他們,他們就說戰爭爆發了,戰爭當然是軍隊的事兒。我和你一樣,開始以為他們是在說夢話。可他們真沒開玩笑,現在部隊確實處於臨戰狀態。我們這樣的作戰中心,在全球有二十多個,上面還有一級,但誰都不知道是什麽。”

“敵人是誰?”

“不知道。北約軍官進駐總參的作戰室了,五角大樓裏也有一大幫子解放軍,誰他媽知道誰是敵人?”

“這也太離奇了,你說得這都是真的?!”

“我在部隊的好幾個老戰友現在都混成將軍了,所以知道一些。”

“這麽大的事,新聞媒體居然沒有一點兒反應?”

“這又是一個了不得的現象:所有國家同時保密,而且做的這麽嚴實。我現在可以肯定一點:敵人是個狠角色,上面害怕了!我太熟悉常偉思了,從他那裏就能看出來,他是天塌下來都不怕的人,但現在塌下來的可能不止是天了。他們被嚇得夠嗆,他們根本沒有信心戰勝那個敵人。”

“要這樣,那太可怕了。”

“不過誰都有怕的東西,那個狠角色也有;越厲害的角色,它怕的東西對它就越致命。”

“那它怕什麽?”

“怕你們,怕科學家。而且奇怪的是,你們研究的東西越是沒有實際用處,越是天馬行空不著邊際,像楊冬那號的,它就越怕,比你怕宇宙眨眼更怕,所以才出手這麽狠。要是殺你們有用,它早就把你們殺光了,但最有效的辦法還是擾亂你們的思想,人死了還會有別人,但思想亂了,科學就完了。”

“你是說它怕基礎科學?”

“是,基礎科學。”

“我和楊冬的研究差別很大,納米材料不是基礎科學,只是一個高強度材料,能威脅到那種力量?!”

“你還真是個特例,像你這種搞應用研究的,它現在一般還不打擾,也許你那些材料中真有讓它怕的東西。”

“那我該怎麽辦?”

“去上班,研究下去,這就是對它最大的打擊,別管什麽雞巴倒計時。如果下了班想放松,也可以玩玩那個游戲,能打通它最好。”

“游戲?《三體》?難道它與這些也有關系?!”

“有關系,我看作戰中心的好幾個專家也在玩兒,那玩意兒不是一般的游戲,我這樣無知無畏的人玩不了,還真得你這樣有知識的才行。”

“哦,沒別的了?”

“沒了,有的時候我再告訴你,手機要一直開著。老弟,可得站直啰!害怕的時候就想想我那條終極定理。”

汪渺連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大史就上車走了。

11.墨子·烈焰

汪渺回到家裏,之前沒有忘記在游戲店買了一套V裝具。妻子告訴他,單位的人一天都在找他。汪渺打開已關了一天的手機,回了幾個納米中心來的電話,許諾明天去上班。吃飯的時候,他真的照大史說的又喝了不少酒,但毫無睡意。當妻兒睡熟後,他坐在電腦前戴上新買回的V裝具,再次登錄《三體》。

黎明的荒原,汪渺站在紂王的金字塔前,覆蓋它的積雪早已消失,構築金字塔的大石塊表面被風化得坑坑窪窪,大地已是另一種顏色。遠處有幾幢巨大的建築物。汪渺猜那都是幹倉,但形狀與上次所見已完全不同,一切都表明,漫長的歲月已經流逝。

借著天邊的展曦,汪渺尋找著金字塔的入口,在那個位置,他看到入口已經被石塊封死了,但同時看到旁邊新修了一條長長的石階,直通金字塔的頂部。他仰望高高的塔頂,看到原來那直指蒼穹的塔頂已被削平了,成為一個平臺,這座金字塔也由埃及式變為阿茲特克式。

沿著石階,汪渺攀上了金字塔的頂部,看到了一處類似於古觀星臺的地方。平臺的一角有一架數米高的天文望遠鏡,旁邊還有幾架較小型的。另一邊是幾臺奇形怪狀的儀器,很像古中國的渾天儀。最引人註目的是平臺中央的一個大銅球,直徑兩米左右,放置在一臺覆雜的機器上,由許多大小不同的齒輪托舉著,緩緩轉動。汪渺註意到,它的轉動方向和速度在不停地變化。在機器下方有一個方坑,在裏面昏暗的火光中,汪渺看到幾個奴隸模樣的人在推動著一個轉盤,為上面的機器提供動力。

有一個人朝汪渺走來,與上次首遇周文王時一樣,這人背對著地平線的曙光,只能看到黑暗中一雙閃亮的眼睛。他身材瘦高,身著飄逸的黑色長袍,長發在頭頂上不經意地縮了個結,剩下的在風中飛揚。

“你好,我是墨子。”他自我介紹道。“我是海人,你好。”

“啊,我知道你!”墨子興奮地說,“在137號文明中,你追隨過周文王。”

“我是同他一起到過這裏,但從不相信他的理論。”

“你是對的。”

墨子對汪渺鄭重地點點頭,然後湊近他說,“知道嗎,在你離開的三十六萬兩千年裏,文明又重新啟動了四次。在亂紀元和恒紀元的無規律交替中艱難地成長。最短的一次只走完了石器時代的一半,但139號文明創造了紀錄,居然走到了蒸汽時代!”

“這麽說,在那個文明中有人找到了太陽運行的規律?”

墨子大笑著搖頭:“沒有沒有,僥幸而已。”

“但人們一直在努力吧?”

“當然,來,我讓你看看上次文明的努力。”墨子領著汪渺走到觀星臺一角,大地在他們下面伸展開來,像一塊滄桑的舊皮革,墨子將一架小望遠鏡對準下面大地上的一個目標,然後讓汪渺看。汪渺將眼睛湊到目鏡上,看到一個奇異的東西,那是一具骷髏,在晨光中呈雪白色,看上去結構很精致。最令人驚奇的是這骷髏站立著,那姿勢很是優雅高貴,一只手擡到顎下,似乎在撫摸著那已不存在的胡須,它的頭微仰,仿佛在向天地發問。

“那是孔子。”墨子指著那個方向說,“他認為,一切都要合乎禮,宇宙萬物都不例外。他於是創造了一套宇宙的禮法系統,企圖據此預測太陽的運行。”

“結果可想而知。”

“是的,他計算出太陽該循禮之時,就預測了一次長達五年的恒紀元,你別說。那一次還真持續了一個月之久。”

“然後,有一天太陽再也沒有出來?”

“不,那天太陽出來了,升到了正空,但突然熄滅了。”

“什麽?熄滅?!”

“是的,開始是慢慢暗下去、小下去。然後突然熄滅了!夜幕降臨,那個冷啊,孔子就那麽站著凍成了冰柱,一直站到現在。”

“什麽都沒有了嗎?我是說熄滅後的太陽?”

“在那個位置,出現了一顆飛星。像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