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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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這封信立論嚴謹,內容豐富:從太行山因植被破壞,由歷史上的富庶之山變成今天貧瘠的禿嶺,到現代黃河泥沙含量的急劇增加,得出了內蒙古建設兵團的大墾荒將帶來嚴重後果的結論。文潔這才註意到,他的文筆真的與《寂靜的春天》很相似,平實精確而蘊涵詩意,令理科出身的她感到很舒適。

“寫得很好。”她由衷地讚嘆道。

白沐霖點點頭,“那我寄出去了。”說著拿出了一本新稿紙要謄抄,但手抖得厲害,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第一次使油鋸的人都是這樣,手抖得可能連飯碗都端不住,更別說寫字了。

“我替你抄吧。”葉文潔說,接過白沐霖遞來的筆抄了起來。

“你字寫得真好。”白沐霖看著稿紙上抄出的第一行字說,他給文潔倒了一杯水,手仍然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不少,文潔忙把信紙移開些。

“你是學物理的?”白沐霖問。

“天體物理,現在沒什麽用處了。”文潔回答,沒有擡頭。

“那就是研究恒星吧,怎麽會沒用處呢?現在大學都已覆課,但研究生不再招了,你這樣的高級人才窩到這種地方,唉……”

文潔沒有回答,只是埋頭抄寫,她不想告訴白沐霖,自己能進入建設兵團已經很幸運了。對於現實,她什麽都不想說,也沒什麽可說的了。

屋裏安靜下來,只有鋼筆尖在紙上劃動的沙沙聲。文潔能聞到身邊記者身上松木鋸末的味道,自父親慘死後,她第一次有一種溫暖的感覺,第一次全身心松弛下來,暫時放松了對周圍世界的戒心。

一個多小時後,信抄完了,又按白沐霖說的地址和收信人寫好了信封,文潔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把你的外衣拿來,我幫你洗洗吧。”說完後,她對自己的這一舉動很吃驚。

“不,那哪行!”白沐霖連連擺手說,“你們建設兵團的女戰士,白天幹的都是男同志的活兒,快回去休息吧,明天六點就要上山呢。哦,文潔,我後天就要回師部了,我會把你的情況向上級反映一下,也許能幫上忙呢。”

“謝謝,不過我覺得這裏很好,挺安靜的。”文潔看著月光下大興安嶺朦朧的林海說。

“你是不是在逃避什麽?”

“我走了。”葉文潔輕聲說,轉身離去。

白沐霖看著她那纖細的身影在月光下消失,然後,他擡頭遙望文潔剛才看過的林海,看到遠方的雷達峰上,巨大的天線又緩緩立起,閃著金屬的冷光。

三個星期後的一天中午,葉文潔被從伐木場緊急召回連部。一走進辦公室,她就發現氣氛不對,連長和指導員都在,還有一個表情冷峻的陌生人,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旁邊兩件東西顯然是從公文包中拿出來的,那是一個信封和一本書,信封是拆開的,書就是那本她看過的《SILENT SPRING》。

這個年代的人對自己的政治處境都有一種特殊的敏感,而這種敏感在葉文潔身上更強烈一些,她頓時感到周圍的世界像一個口袋般收緊,一切都向她擠壓過來。

“葉文潔,這是師政治部來調查的張主任,”指導員指指陌生人說,“希望你配合,要講實話。”

“這封信是你寫的嗎?”張主任問,同時從信封中抽出信來。葉文潔伸手去拿,但張主任沒給她,仍把信拿在自己手中,一頁一頁翻給她看,終於翻到了她想看的最後一頁,落款上沒有姓名,只寫著“革命群眾”四個字。

“不,不是我寫的。”文潔驚恐地搖搖頭。

“可這是你的筆跡。”

“是,可我是幫別人抄的。”

“幫誰?”平時在連隊遇到什麽事,葉文潔很少為自己申辯,所有的虧都默默地吃了,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地承受,更不用說牽連別人了。但這次不同,她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是幫那位上星期到連隊來采訪的《大生產報》記者抄的,他叫……”

“葉文潔!”張主任的眼睛像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她,“我警告你,誣陷別人會使你的問題更加嚴重。我們已經從白沐霖同志那裏調查清楚了,他只是受你之托把信帶到呼和浩特發出去,並不知道信的內容。”

“他……是這麽說的?!”文潔眼前一黑。

張主任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拿起了那本書,“你寫這封信,一定是受到了它的啟發。”他把書對著連長和指導員展示了一下,“這本書叫《寂靜的春天》,1962年在美國出版,在資本主義世界影響很大。”他接著從公文包中拿出了另一本書,封面是白皮黑字,“這是這本書的中譯本,是有關部門以內參形式下發的,供批判用。現在,上級對這本書已經做出了明確的定性:這是一部反動的大毒草。該書從唯心史觀出發,宣揚末世論,借環境問題之名,為資本主義世界最後的腐朽沒落尋找托辭,其實質是十分反動的。”

“可這本書……也不是我的。”文潔無力地說。

“白沐霖同志是上級指定的本書譯者之一,他攜帶這本書是完全合法的,當然,他也負有保管責任,不該讓你趁他在勞動中不備時偷拿去看——現在,你從這本書中找到了向社會主義進攻的思想武器。”

葉文潔沈默了,她知道自己已經掉到陷阱的底部,任何掙紮都是徒勞的。

與後來人們熟知的一些歷史記載相反,白沐霖當初並非有意陷害葉文潔,他寫給中央的那封信也可能是出於真誠的責任心。那時懷著各種目的直接給中央寫信的人很多,大多數信件石沈大海,也有少數人因此一夜之間飛黃騰達或面臨滅頂之災。當時的政治神經是極其錯綜覆雜的,作為記者,白沐霖自以為了解這神經系統的走向和敏感之處,但他過分自信了,他這封信觸動了他以前不知道的雷區。得知消息後,恐懼壓倒了一切,他決定犧牲葉文潔,保護自己。

半個世紀後,歷史學家們一致認為,l969年的這一事件是以後人類歷史的一個轉折點。白沐霖無意之中成為一個標志性的關鍵歷史人物,但他自己沒有機會知道這點,歷史學家們失望地記載了他平淡的餘生。白沐霖在《大生產報》一直工作到1975年,那時內蒙古建設兵團撤銷,他調到一個東北城市的科協工作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然後出國到加拿大,在渥太華一所華語學校任教師至l991年,患肺癌去世。餘生中他沒對任何人提起過葉文潔的事,是否感到過自責和懺悔也不得而知。

“小葉啊,連裏對你可是仁至義盡了。”連長噴出一口辣烈的莫合煙,看著地面說,“你出身和家庭背景都不好,可我們沒把你當外人。針對你脫離群眾、不積極要求進步的傾向,我和指導員都多次找你談過,想幫助你。誰想到,你竟犯了這麽嚴重的錯誤!”

“我早就看出來,她對‘文化大革命’的抵觸情緒是根深蒂固的。”指導員接著說。

“下午,派兩個人,把她和這些罪證一起送到師部去。”張主任面無表情地說。

同室的三名女犯相繼被提走,監室裏只剩葉文潔一個人了。墻角的那一小堆煤用完了也沒人來加,爐子很快滅了,監室裏冷了下來,葉文潔不得不將被子裹在身上。

天黑前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名是年長些的女幹部,隨行的那人介紹說她是中級法院軍管會的軍代表(註:在“文革”的那一階段,大部分中高級公檢法機構處於軍管狀態,軍代表對司法擁有最終決定權。)。

“程麗華。”女幹部自我介紹說,她四十多歲,身穿軍大衣,戴著一副寬邊眼鏡,臉上線條柔和,看得出年輕時一定很漂亮,說話時面帶微笑,讓人感到平易近人。葉文潔清楚,這樣級別的人來到監室見一個待審的犯人,很不尋常。她謹慎地對程麗華點點頭,起身在狹窄的床鋪上給她讓出坐的地方。

“這麽冷,爐子呢?”程麗華不滿地看了站在門口的看守所所長一眼,又轉向文潔,“嗯,年輕,你比我想的還年輕。”說完坐在床上,離文潔很近,低頭翻起公文包來,嘴裏還像老大媽似的嘟囔著,“小葉你糊塗啊,年輕人都這樣,書越讀得多越糊塗了,你呀你呀……”她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把那一小打文件抱在胸前,擡頭看著葉文潔,目光中充滿了慈愛,“不過,年輕人嘛,誰沒犯過錯誤?我就犯過,那時我在四野的文工團,蘇聯歌曲唱得好,一次政治學習會上,我說我們應該並入蘇聯,成為蘇維埃社會主義聯盟的一個新共和國,這樣國際共產主義的力量就更強大了……幼稚啊,可誰沒幼稚過呢?還是那句話,不要有思想負擔,有錯就認識就改,然後繼續革命嘛。”

程麗華的一席話拉近了葉文潔與她的距離,但葉文潔在災難中學會了謹慎,她不敢貿然接受這份奢侈的善意。

程麗華把那疊文件放到葉文潔面前的床面上,遞給她一枝筆,“來,先簽了字,咱們再好好談談,解開你的思想疙瘩。”她的語氣,仿佛在哄一個小孩兒吃奶。

葉文潔默默地看著那份文件,一動不動,沒有去接筆。

程麗華寬容地笑笑,“你是可以相信我的,我以人格保證,這文件內容與你的案子無關,簽字吧。”

站在一邊的那名隨行者說:“葉文潔,程代表是想幫你的,她這幾天為你的事可沒少操心。”

程麗華揮手制止他說下去。“能理解的,這孩子,唉,給嚇壞了。現在一些人的政策水平實在太低,建設兵團的,還有你們法院的,方法簡單,作風粗暴,像什麽樣子!好吧,小葉,來,看看文件,仔細看看吧。”

葉文潔拿起文件,在監室昏黃的燈光下翻看著。程代表沒騙她,這份材料確實與她的案子無關,是關於她那已死去的父親的。其中記載了父親與一些人交往情況和談話內容,文件的提供者是葉文潔的妹妹葉文雪。作為一名最激進的紅衛兵,葉文雪積極主動地揭發父親,寫過大量的檢舉材料,其中的一些直接導致了父親的慘死。但這一份材料文潔一眼就看出不是妹妹寫的,文雪揭發父親的材料文筆激烈,讀那一行行字就像聽著一掛掛炸響的鞭炮,但這份材料寫得很冷靜、很老到,內容翔實精確,誰誰誰哪年哪月哪日在哪裏見了誰誰誰又談了什麽,外行人看去像一本平淡的流水賬,但其中暗藏的殺機,絕非葉文雪那套小孩子把戲所能相比的。

材料的內容她看不太懂,但隱約感覺到與一個重大國防工程有關。作為物理學家的女兒,葉文潔猜出了那就是從1964年開始震驚世界的中國兩彈工程。在這個年代,要搞倒一個位置很高的人,就要在其分管的各個領域得到他的黑材料,但兩彈工程對陰謀家們來說是個棘手的領域,這個工程處於中央的重點保護之下,得以避開“文革”的風雨,他們很難插手進去。

由於出身問題沒通過政審,父親並沒有直接參加兩彈研制,只是做了一些外圍的理論工作,但要利用他,比利用兩彈工程的那些核心人物更容易些。葉文潔不知道材料上那些內容是真是假,但可以肯定,上面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具有致命的政治殺傷力。除了最終的打擊目標外,還會有無數人的命運要因這份材料墜入悲慘的深淵。材料的末尾是妹妹那大大的簽名,而葉文潔是要作為附加證人簽名的,她註意到,那個位置已經有三個人簽了名。

“我不知道父親和這些人說的這些話。”葉文潔把材料放回原位,低聲說。

“怎麽會不知道呢?這其中許多的談話都是在你家裏進行的,你妹妹都知道你就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這些談話內容是真實的,你要相信組織。”

“我沒說不是真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不能簽。”

“葉文潔,”那名隨行人員上前一步說,但又被程代表制止了。她朝文潔坐得更近些,拉起她一只冰涼的手,說:“小葉啊,我跟你交個底吧。你這個案子,彈性很大的,往低的說,知識青年受反動書籍蒙蔽,沒什麽大事,都不用走司法程序,參加一次學習班好好寫幾份檢查,你就可以回兵團了;往高說嘛,小葉啊,你心裏也清楚,判現行反革命是完全可以的。對於你這種政治案件,現在公檢法系統都是寧左勿右,左是方法問題,右是路線問題,最終大方向還是要軍管會定。當然,這話只能咱們私下說說。”

隨行人員說:“程代表是真的為你好,你自己看到了,已經有三個證人簽字了,你簽不簽又有多大意義。葉文潔,你別一時糊塗啊。”

“是啊,小葉,看著你這個有知識的孩子就這麽毀了,心疼啊!我真的想救你,你千萬要配合。看看我,我難道會害你嗎?”

葉文潔沒有看軍代表,她看到了父親的血。

“程代表,我不知道上面寫的事,我不會簽的。”

程麗華沈默了,她盯著文潔看了好一會兒,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然後她慢慢地將文件放回公文包,站起身,她臉上慈祥的表情仍然沒有褪去,只是凝固了,仿佛戴著一張石膏面具。她就這樣慈祥地走到墻角,那裏放著一桶盥洗用的水,她提起桶,把裏面的水一半潑到葉文潔的身上,一半倒在被褥上,動作中有一種有條不紊的沈穩,然後扔下桶轉身走出門,扔下了一句怒罵:“頑固的小雜種!”

看守所所長最後一個走,他冷冷地看了渾身濕透的文潔一眼,“咣”一聲關上門並鎖上了。

在這內蒙古的嚴冬,寒冷通過濕透的衣服,像一個巨掌將葉文潔攥在其中,她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後來這聲音也消失了。深入骨髓的寒冷使她眼中的現實世界變成一片乳白色,她感到整個宇宙就是一塊大冰,自己是這塊冰中唯一的生命體。她這個將被凍死的小女孩兒手中連火柴都沒有,只有幻覺了……

她置身於其中的冰塊漸漸變得透明了,眼前出現了一座大樓,樓上有一個女孩兒在揮動著一面大旗,她的纖小與那面旗的闊大形成鮮明對比,那是文潔的妹妹葉文雪。自從與自己的反動學術權威家庭決裂後,葉文潔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直到不久前才知道妹妹已於兩年前慘死於武鬥。恍惚中,揮旗的人變成了白沐霖,他的眼鏡反射著樓下的火光;接著那人又變成了程代表,變成了母親紹琳,甚至變成父親。旗手在不斷變換,旗幟在不間斷地被揮舞著,像一只永恒的鐘擺,倒數著她那所剩無幾的生命。漸漸地旗幟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那塊充滿宇宙的冰塊又將她封在中心,這次冰塊是黑色的。

03.紅岸之一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葉文潔聽到了沈重的轟鳴聲。這聲音來自所有的方向,在她那模糊的意識中,似乎有某種巨大的機械在鉆開或鋸開她置身於其中的大冰塊。世界仍是一片黑暗,但轟鳴聲卻變得越來越真實,她終於能夠確定這聲音的來源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她意識到自己仍閉著眼睛,便努力地睜開沈重的眼皮——首先看到了一盞燈,燈深嵌在天花板內部,被罩在一層似乎是用於防撞擊的鐵絲網後面,發出昏暗的光,天花板似乎是金屬的。

她聽到有個男聲在輕輕叫自己的名字。

“你在發高燒。”那人說。

“這是哪兒?”葉文潔無力地問,感覺聲音不是自己發出的。

“在飛機上。”

葉文潔感到一陣虛弱,又昏睡過去,朦朧中轟鳴聲一直伴隨著她。時間不長,她再次清醒過來,這時麻木消失,痛苦的感覺出現了:頭和四肢的關節都很痛,嘴裏呼出的氣是發燙的,喉嚨也痛,咽下一口唾沫感覺像咽下一塊火炭。

葉文潔轉過頭,看到旁邊有兩個穿著和程代表一樣的軍大衣的人,不同的是他們都戴著有紅五星的軍棉帽,敞開的大衣露出了裏面軍服上的紅領章,其中一名軍人戴著眼鏡。

葉文潔發現自己也蓋著一件軍大衣,身上的衣服是幹的,很暖和。

她吃力地想支起身,居然成功了。她看到了另一邊的舷窗,窗外是緩緩移去的滾滾雲海,被陽光照得很刺眼;她趕緊收回目光,看到狹窄的機艙中堆滿了軍綠色的鐵箱子,從另一個舷窗中可以看到上方旋翼的影子。她猜自己可能是在一架直升機上。

“還是躺下吧。”戴眼鏡的軍人說,扶她重新躺下,把大衣蓋好。

“葉文潔,這篇論文是你寫的嗎?”另一名軍人把一本翻開的英文雜志伸到她眼前,她看到那文章的題目是《太陽輻射層內可能存在的能量界面和其反射特性》,他把雜志的封面讓她看,那是1966年的一期《天體物理學雜志》。

“肯定是的,這還用證實嗎?”戴眼鏡的軍人拿走了雜志,然後介紹說,“這位是紅岸基地的雷志成政委。我是楊衛寧,基地的總工程師。離降落還有一個小時,你休息吧。”

你是楊衛寧?葉文潔沒有說出口,只是吃驚地看著他,發現他的表情很平靜,顯然不想讓旁人知道他們認識。楊衛寧曾是葉哲泰的一名研究生,他畢業時葉文潔剛上大一。葉文潔現在還清楚地記得楊衛寧第一次到家裏來的情形,那時他剛考上研究生,與導師談課題方向。楊衛寧說他想搞傾向於實驗和應用的課題,盡可能離基礎理論遠些。葉文潔記得父親當時是這樣說:我不反對,但我們畢竟是理論物理專業,你這樣要求的理由呢?楊衛寧回答:我想投身於時代,做一些實際的貢獻。父親說:理論是應用的基礎,發現自然規律,難道不是對時代最大的貢獻?楊衛寧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了真話:搞理論研究,容易在思想上犯錯誤。這話讓父親沈默了。

楊衛寧是個很有才華的人,數學功底紮實,思維敏捷,但在不長的研究生生涯中,他與導師的關系若即若離,他們相互之間保持著敬而遠之的距離。那時葉文潔與楊衛寧經常見面,也許是受父親影響,葉文潔沒有過多地註意他,至於他是否註意過自己,葉文潔就不知道了。後來楊衛寧順利畢業,不久就與導師中斷了聯系。

葉文潔再次虛弱地閉上眼睛後,兩名軍人離開了她,到一排箱子後面低聲交談。機艙很狹窄,葉文潔在引擎的轟鳴聲中還是聽到了他們的話——

“我還是覺得這事兒不太穩妥。”這是雷志成的聲音。

楊衛寧反問:“那你能從正常渠道給我需要的人嗎?”

“唉,我也費了很大勁。這種專業從軍內找不到,從地方上找,問題就更多了,你知道這項目的保密級別,首先得參軍,更大的問題還是保密條例要求的在基地的隔離工作周期。那麽長時間,家屬隨軍怎麽辦?也得到基地裏,這誰都不願意。找到的兩個合適的候選人寧肯待在五七幹校也不來。當然可以硬調,但這種工作的性質,要是不安心什麽都幹不出來的。”

“所以只能這麽辦。”

“可這也太違反常規了。”

“這個項目本來就違反常規,出了事兒我負責就是了。”

“我的楊總啊,這責你負得了嗎?你一頭鉆在技術裏,‘紅岸’可是與其他國防重點項目不同,它的覆雜,是覆雜在技術之外的。”

“你這倒是實話。”

降落時已是傍晚,葉文潔謝絕了楊衛寧和雷志成的挽扶,自己艱難地走下飛機,一陣強風差點把她吹倒,風吹在仍轉動的旋翼上,發出尖利的嘯聲。風中的森林氣息文潔很熟悉,她認識這風,這風也認識她,這是大興安嶺的風。

她很快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一個低沈渾厚的嗡嗡聲,渾厚而有力,似乎構成了整個世界的背景,這是不遠處拋物面天線在風中的聲音,只有到了跟前,才能真正感受到這張天網的巨大。葉文潔的人生在這一個月裏轉了一個大圈又回來了——她現在是在雷達峰上。葉文潔不由得轉頭朝她的建設兵團連隊所在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暮色中一片迷蒙的林海。

直升機顯然不是專為接她的,幾名士兵走過來,從機艙裏卸下那些軍綠色的貨箱,他們從她身邊走過,沒人看她一眼。她和雷志成、楊衛寧一行三人繼續向前走去,葉文潔發現雷達峰的峰頂是這樣的寬闊,在天線的下面有一小群白色建築物,與天線相比,它們像幾塊精致的積木。他們正朝有兩名哨兵站崗的基地大門走去,走到門前,他們停了下來。

雷志成轉向葉文潔,鄭重地說:“葉文潔,你的反革命罪行證據確鑿,將要面臨的審判也是罪有應得;現在,你面前有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他向天線方向指了指,“這是一個國防科研基地,其中正在進行的研究項目需要你掌握的專業知識,更具體的,請楊總工程師為你介紹,你要慎重考慮。”說完他對楊衛寧點了點頭,尾隨搬運物資的士兵一起走進了基地。

楊衛寧等別人走遠了,向葉文潔示意了一下,帶她走遠些,顯然是怕哨兵聽到下面的談話。這時,他不再隱藏自己與她的相識:“葉文潔,我可向你說清楚,這不是什麽機會。我向法院軍管會了解過,雖然程麗華力主重判,但具體到你的情節,刑期最多也就是十年,考慮到可能的減刑,也就是六七年的樣子。而這裏——”他向基地方向偏了一下頭,“是最高密級的研究項目,以你的身份,走進這道門,可能……”他停了好一會兒,似乎想讓天線在風中的轟鳴聲加重自己的語氣,“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我進去。”葉文潔輕聲說。

楊衛寧對她這麽快的回答很吃驚。“你不必這麽匆忙做決定,可以先回到飛機上去,它三小時後才起飛,你要是拒絕,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們進去吧。”葉文潔的聲音仍很輕,但其中有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現在除了死後不知是否存在的另一個世界,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這樣與世隔絕的峰頂了,在這裏,她有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還是慎重些吧,你想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我可以在這裏待一輩子。”

楊衛寧低頭沈默了,他看著遠方,似乎強行給葉文潔一些思考權衡的時間,葉文潔也沈默著,在風中裹緊軍大衣看著遠方,那裏,大興安嶺已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在嚴寒下不可能有很多時間,楊衛寧下決心起步走向大門,走得很快,像要把葉文潔甩掉似的,但葉文潔緊跟著他,走進了紅岸基地的大門。兩名哨兵在他們通過後關上了兩扇沈重的鐵門。

走了一段後,楊衛寧站住,指著天線對文潔說:“這是一個大型武器研究項目,如果成功,其意義可能比原子彈和氫彈都大。”

在路過基地內最大的一幢建築時,楊衛寧徑直過去推開了門,葉文潔在門口看到了“發射主控室”的字樣,邁進門,一股帶著機油味的熱氣迎面撲來,她看到寬敞的大廳中,密集地擺放著各類儀器設備,信號燈和示波儀上的發光圖形閃成一片,十多名穿軍裝的操作人員坐在幾乎將他們埋沒的一排排儀器前,仿佛是蹲守在深深的戰壕中。操作口令此起彼伏,顯得緊張而混亂。

“這裏暖和些,你先等一會兒,我去安排好你的住處就來。”楊衛寧對葉文潔說,並指指門旁邊一張桌子旁的椅子讓她坐。葉文潔看到,那張桌前已經坐了一個人,那是一位帶手槍的衛兵。

“我還是在外面等吧。”葉文潔停住腳步說。

楊衛寧和善地笑笑,“你以後就是基地的工作人員了,除了少數地方,你哪裏都可以去。”說完,他臉上有一種不安的表情,顯然意識到了這話另一層的意思:你再也不能離開這裏了。

“我還是去外面吧。”葉文潔堅持說。

“那……好吧。”楊衛寧看看那位並沒有註意他們的衛兵,似乎理解了葉文潔,帶她走出主控室,“你到這個避風的地方,我幾分鐘就回來,主要是找人給那個房間生上火,基地的條件現在還不太好,沒有暖氣。”說完快步走去。

葉文潔站在主控室的門邊,巨大的天線就豎立在她身後,整整占據了半個夜空。在這裏,她能夠清楚地聽到裏面傳出的聲音。突然,那紛亂的操作口令聲消失了,主控室裏一片寂靜,只能隱約聽到儀器設備偶爾發出的蜂鳴聲,接著出現了一個壓倒一切的男音:“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炮兵,紅岸工程第147次常規發射,授權確認完畢,30秒倒數!”

“目標類別:甲三;坐標序號:BN20l97F;定位校核完畢,25秒倒數!”

“發射文檔號:22;附加:無;續傳:無;文檔最後校核完畢,20秒倒數!”

“能源單元報告:正常!”

“編碼單元報告:正常!”

“功放單元報告:正常!”

“幹擾監測報告:在許可範圍!”

“程序不可逆,l5秒倒數!”

一切又安靜下來,十幾秒鐘後,隨著一個警鈴聲響起,天線上的一盞紅燈急劇閃爍起來。

“發射啟動!各單元註意監測!”

葉文潔感到臉上有輕微的瘙癢感,她知道一個巨大的電場出現了。她仰頭順著天線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夜空中的一縷薄雲發出幽幽藍光,那光很微弱,最初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但當那縷雲飄離那片空域後,雲的微光就消失了,另外一縷飄入的雲也同樣發出光來。在主控室中,口令聲又響成一片,她只能隱約聽出其中的幾句:“功放單元故障,3號磁控電子管燒毀!”

“冗餘單元投入正常!”

“斷點l,續傳正常!”

……

葉文潔聽到另外一種“呼啦啦”的聲音,朦朧中,看到一片片黑影從山下的密林中出現,盤旋著升上夜空,她沒想到嚴冬的森林中還有這麽多的鳥兒被驚起。接著她目睹了恐怖的一幕:一個鳥群飛進了天線指向的範圍,以發出幽光的那縷雲為背景,她清楚地看到了群鳥紛紛從空中墜落。

這一過程大約持續了十五分鐘,天線上的紅燈熄滅了,葉文潔皮膚上的瘙癢感也消失了,主控室中,紛亂的口令聲依舊,即使在那個洪亮的男音響起後也沒有停止。

“紅岸工程第147次發射進行完畢,發射系統關閉,紅岸進入監測狀態,請監測部接過系統控制權,並上傳斷點數據。”

“請各單元組認真填寫發射日志,各組長到會議室參加發射例會,完畢。”

一切都沈寂下來,只有天線在風中發出的混響依舊。葉文潔看著夜空中的鳥群紛紛落回森林中。她再次仰望天線,感覺它像一只向蒼穹張開的巨大手掌,擁有一種超凡脫俗的力量。她向“手掌”對著的夜空看去,並沒有看到已被它打擊的BN20197F號目標,在稀疏的雲縷後面,只有1969年寒冷的星空。

04.三十八年後

汪渺覺得,來找他的這四個人是一個奇怪的組合:兩名警察和兩名軍人,如果那兩個軍人是武警還算正常,但這是兩名陸軍軍官。

汪渺第一眼就對來找他的警察沒有好感。其實那名穿警服的年輕人還行,舉止很有禮貌,但那位便衣就讓人討厭了。這人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穿著件臟兮兮的皮夾克,渾身煙味,說話粗聲大嗓,是最令汪渺反感的那類人。

“汪渺?”那人問,直呼其名令汪渺很不舒服,況且那人同時還在點煙,頭都不擡一下。不等汪渺回答,他就向旁邊那位年輕人示意了一下,後者向汪渺出示了警官證,他點完煙後就直接向屋裏闖。

“請不要在我家裏抽煙。”汪渺攔住了他。

“哦,對不起,汪教授。這是我們史強隊長。”年輕警官微笑著說,同時對姓史的使了個眼色。

“成,那就在樓道裏說吧。”史強說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手中的煙幾乎燃下去一半,之後竟不見吐出煙來。“你問。”他又向年輕警官偏了一下頭。

“汪教授,我們是想了解一下,最近你與‘科學邊界’學會的成員有過接觸,是吧?”

“‘科學邊界’是一個在國際學術界很有影響的學術組織,成員都是著名學者。這樣一個合法的學術組織,我怎麽就不能接觸了呢?”

“你看看你這個人!”史強大聲說,“我們說它不合法了嗎?我們說不讓你接觸了嗎?”他說著,剛才吸進肚子裏的煙都噴到汪渺臉上。

“那好,這屬於個人隱私,我沒必要回答你們的問題。”

“還啥都成隱私了,像你這樣一個著名學者,總該對公共安全負責吧。”史強把手中的煙頭扔掉,又從壓扁了的煙盒裏抽出一根。

“我有權不回答,你們請便吧。”汪渺說著要轉身回屋。

“等等!”史強厲聲說,同時朝旁邊的年輕警官揮了一下手,“給他地址和電話,下午去走一趟。”

“你要幹什麽!”汪渺憤怒地質問,這爭吵引得鄰居探出頭來,想看看出了什麽事。

“史隊!你說你一一”年輕警官生氣地將史強拉到一邊,顯然他的粗俗不止是讓汪渺一人不適應。

“汪教授,請別誤會。”一名少校軍官急忙上前,“下午有一個重要會議,要請幾位學者和專家參加,首長讓我們來邀請您。”

“我下午很忙。”

“這我們清楚,首長已經向超導中心領導打了招呼。這次會議上不能沒有您,實在不行,我們只有把會議延期等您了。”

史強和他的同事沒再說話,轉身下樓了,兩位軍官看著他們走遠,似乎都長出了一口氣。

“這人怎麽這樣兒。”少校小聲對同事說。

“他劣跡斑斑,前幾年在一次劫持人質事件中,他不顧人質的死活擅自行動,結果導致一家三口慘死在罪犯手中;據說他還和黑社會打得火熱,用一幫黑道勢力去收拾另一幫;去年又搞刑訊逼供,使一名嫌疑人致殘,因此被停職了……”

“這種人怎麽能進作戰中心?”

“首長點名要他,應該有什麽過人之處吧。不過,對他限制挺嚴,除了公安方面的事務,幾乎什麽都不讓他知道。”

作戰中心?那是什麽?汪渺不解地看著面前的兩位軍官。

接汪渺的汽車駛進了城市近郊的一座大院,從那只有門牌號碼沒有單位名牌的大門,汪渺知道這裏是軍方而不是警方的地盤。

會議是在一個大廳裏舉行的,汪渺一進去就對這裏的紛亂吃驚不小。大廳周圍是一圈胡亂安放的電腦設備,有的桌子上放不下就直接擱地板上,電線和網線糾纏著散在地上;一大摞網絡交換機沒有安在機架內,而是隨手堆放在服務器上;有好幾個投影儀的大屏幕,在大廳的角落裏呈不同角度隨意立著,像吉普賽人的帳篷;煙霧像晨霧般在半空浮了一層……汪渺不知道這是否就是那名軍官所說的作戰中心,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這裏在處理的事情,已經讓人們顧不上其他了。

臨時拼湊的會議桌上也是堆滿了文件和雜物,與會者大多神情疲憊,衣服皺巴巴的,有領帶的都扯開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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