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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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上車!”刷卡的聲音響起。這是我第四次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站點,同一輛公交車上看見他。

第一次沒註意,第二次覺得是巧合,第三次在想該不會是緣分吧,而這一次我則是特意關註。

他果然又上來了,徑直走向後排座椅,沒有往我這邊看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註意到了我。

一路上我都在想他。他跟我一樣是每天乘公交的上班族?或者僅僅只是這幾天碰巧而已?畢竟,他多麽像那個人——那個占據了我所有青春年華的少年。

八年了,夏揚死了快八年了,我對他的記憶也越來越模糊。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一段視頻,也沒有一段錄音,我就這麽硬是在腦海裏記了夏揚八年。這八年間我記住了什麽,又忘記了什麽,連我自己也說不清,唯一確定的是,我肯定會忘記什麽,只是人們不會知道他所忘記的記憶。所以我很害怕,害怕那種忘不掉,又記不清的感覺。

而現在我發現了一個跟夏揚長得如此相似的人,就連他的穿衣風格、神情氣質、動作姿勢都是那麽的相似,仿佛就是夏揚本人。

自從在公交車上看到他後,我想起了好多曾經和夏揚的事,原本以為我應該已經忘記了,沒想到現在竟能重新想起那些早已消失在時間裏的細節。

每次我就只是和他一塊兒站著等車,排隊上車,默默坐車,不說話,也不去刻意看他,就這樣暗自註意著。直到十幾天後,才第一次跟他有對話。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你等會能幫我刷一下卡嗎?我忘帶手機了,明天換我幫你刷,怎麽樣?”

他滿臉笑容地看著我,又有些微的不好意思。站臺上這麽多人,他偏偏找上了我,我當時還不知道這就叫緣分,只當他也同樣在公交上記住了我。

我在心裏暗暗地高興,表面上卻裝作淡定的樣子,從容地幫他刷了卡。在車上他一個勁兒的跟我道謝,說他要是沒趕上這趟公交車,上班遲到了,一定要被領導罵死。他還告訴我,他就住紫藤花園,每天早上都坐公交上班。

竟然還真的跟我一樣是個上班族,那豈不是以後常常都能見著他?

竊喜的同時,聽到他說紫藤花園,我霎時脫口而出:“我也住紫藤花園!”

“是嗎?你幾幢?”他跟我一樣驚訝。

“三幢。”

“幾單元?”

“四單元。”

“幾樓?”

“三樓。”

“這麽巧,我住三幢四單元一樓1-4!”

1-4?這麽說他就在我樓下?!

我們又隨便聊了幾句,畢竟已經算是說過話的人了。

和他在一起的這幾十分鐘,我又想起了好多。好比和夏揚第一次大著膽獨自去城裏逛的時候、第一次新奇地見到公交車的時候……

“東風路到了,請要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忽然,頭頂上發出一陣優美的女聲,我好像到站了。

他起身給我讓道後,我以為他會重新坐下,結果卻是跟在我後面,等著司機師傅開門,似乎也打算下車。

以前他總坐後面,沒怎麽註意到他在哪一站下車,今天總算知道了。

下車後他沒特意跟我分開,我便依舊跟他一起走,這才發現他也在這幢寫字樓上班。我在四樓做軟件開發,他在六樓做新媒體運營,電梯上到四樓我才徹底跟他道了別。

第二天我故意比往常晚了幾分鐘出門,等在客廳的窗戶邊上,想看看能否遇到他。從這裏望下去只能看見一樓的一道鐵門跟一扇防盜窗,應該就是他家了吧,不知道窗戶裏邊是不是他的房間。

突然,門開了!他果然走出來了!我趕緊下樓,裝作正巧跟他遇見的樣子。

剛出樓梯口,他看見是我,眼睛一亮:“誒!”

“誒!是你呀!”我也跟著驚訝。

“我還怕今天碰不到你怎麽辦,昨天說好了今天換我給你刷卡。走!”

我們就這樣熟悉起來,不會特意去家門口等對方,在站臺遇到了也不會刻意找話題聊天,但上車後又總是會坐一起,有什麽話想說了自然就說出來。在寫字樓也是,碰到了,互相打個招呼,聊一聊天氣、午飯,然後又繼續回到各自的工作。

有一天忽然想到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麽,他似乎也不在意非得問出我的名字。即使如此我們依然談天說地,一同坐車,像是自然而然的朋友。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大概一個月。事情似乎是在我去他家裏找他的那天有了變化。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被同事穿了小鞋心情很不爽,恰巧這時鑰匙扭不動。我沒有拔出鑰匙,而是趁著怒氣,憑著蠻力繼續擰,結果鑰匙竟被我擰斷了!一半在我手裏,一半還留在鎖眼裏。這下好了,進不去了。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10:30,這個時間點也不太可能叫開鎖匠,而我的身份證又放在房間的抽屜裏。

就在我思考今晚該怎麽過夜時,我瞅到了一樓那還亮著燈的一家。

那不正是他住的那家嗎?

頓時我既感到欣喜激動,又感到為難窘迫。欣喜的是可以借此機會跟他有更多的接觸,為難的是這會不會有點太勉強他了?畢竟說到底我們只不過才認識一個多月。

一邊是守在門口一晚上,一邊是厚著臉皮試一試,在經歷了短暫的思考後,我最終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去找他。

敲門之前我猶豫了好一會兒,始終下不去手,我不敢想象等會該怎樣應對——他家裏肯定有其他人,但又想著早晚都得敲門,結果不知怎麽的,竟然真的敲了門。我該怎麽辦?好後悔!

我不知道開門的會是誰,我希望是他。

門開了,是一個沒見過的大叔,他不認識我,也沒開口說話,估計在疑惑這人是誰。

可能只過了沒幾秒,但對我來說卻格外漫長。

感覺等不到大叔主動問我是誰了,又怕他一下子關上門,我趕緊說道:“那個……我找……”

完了,居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找誰啊?我試圖往客廳望,想尋找他,可是沒有,沒有他的身影。

“呃,呃……我找……”我叫不出他的名字,只能支支吾吾的,好尷尬。

好在大叔很快跟身後的人對視了一眼,似乎沒人認識我,他才開口道:“你找馮展吧?”

“噢,對對對!我找他!”我趕忙回答。我不知道大叔說的是不是他,但我直覺得一定就是他。

“馮展!”大叔沖屋內大喊。

“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很快他便出現在我面前。那一刻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提起的心終於放下了。

“是你啊。”他有些意外,但臉上並沒有不高興,甚至有幾分驚喜的樣子,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嗯。”這次換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叔以為我是他朋友,熱情地拉我進去坐下:“哎呀,原來你是馮展的朋友啊。”

我有些拘謹地坐下,客廳裏除了馮展都是我不認識的人,他們大概是他的父母跟奶奶。

“別拘束,隨意點,就當在自己家裏!”大叔想讓我放松一點。大媽也跟著遞了杯熱水過來,“謝謝!”我說。

“對了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娶媳婦了沒?”大叔開口就是中老年傳統的三連問。

“哦,我叫程羽,今年二十六,沒結婚。”我一一回答。

“程羽?”奶奶好像沒聽清。

“嗯,'程羽',禾口'程',羽毛的'羽'。”不知怎麽回事,多說了這麽多,突然就覺得氛圍輕松多了。

“二十六?還好,比馮展小兩歲。”大叔語氣中帶著責怪,“他二十八了,朋友上千個,卻沒有一個是女朋友。”

“都是些微信好友,不算是朋友,你別亂說。”馮展馬上反駁,然後過來拉上我,“走,到我房間去!”

我便跟著他去他房間,他在前,我在後。

“程羽。”

像是在叫我,又像在念我名字。我拿不準,還是應了:“嗯?”

“啊,沒什麽。”他轉過頭沖我笑,然後繼續往前走。

馮展的房間很擁擠,東西多得堆滿了各個角落——漫畫、雜志、音響、CD、籃球、吉他等等,到處都是,但每一處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那是?等馮展關上門後我才看到,那是孫燕姿!門上貼著孫燕姿的海報!真沒想到這麽多年了,居然還有人貼著她的海報,我趕緊湊過去仔細瞧瞧。雖然海報很平整,幾乎沒有褶皺,但上面白色的部分已經變黃,衣服跟發型也是零幾年的風格,看樣子應該有好多年了。

等等,我好像想起了什麽,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到底在哪裏?我好像快要找到了……

想起來了!夏揚的房間裏也有一張同樣的海報,就貼在床頭的墻上!真的是一模一樣的一張。我望著面前的海報,想起了十幾年前的事。

那應該是零六年的某一天,李宇春的那屆《超級女聲》剛剛結束,北京奧運會還沒有開始,我也還沒上四年級,在夏揚家第一次見到了那張海報。我忘了當時與夏揚有過怎樣的對話,卻忘不了那種也想擁有的感覺。至於之後是否吵著爺爺也給我買一張,我實在想不起。

我無從知道、也不管夏揚是何時、於何地、又是怎樣得到的,只知道從那時起那張海報已經永遠連同夏揚、《超級女聲》、北京奧運會與四年級存在我的腦海裏。而今天,它被喚醒了。

我傻笑起來。

“你也喜歡孫燕姿?”馮展大概是看我在莫名其妙地傻笑吧。

我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微微點頭:“算是吧。”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只是與夏揚有關的我就是喜歡。

他這時才想到問我怎麽會來找他。“我還以為你不可能會到我家來找我。”他一屁股坐到轉椅上,努努下巴,示意我坐床上。

我不太明白他這話什麽意思,只好順著他的意思先坐下來,解釋起今晚的來意。

“原來是這樣啊,你把鑰匙擰斷了。”他的表情完全可以用哭笑不得來形容。

“實在不好意思,因為沒有地方去,所以想問問能不能在你家待一晚,明天一早我就離開!”說實話,說這句話時我仍然有點窘迫,不過比起剛才要好多了。

“好啊!”他爽快答應了。

我真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麽幹脆。

“不用跟你爸媽說一下嗎?”我問。

他揮揮手:“不用,反正你又不跟他們睡。”

說是這樣說,可之後他還是出去了一趟,聽談話內容好像是在告訴他們一聲。

我則待在房裏,一邊等他回來一邊四處張望:地上堆放的書很雜,而書架上的則多是些小說,以推理類為主;地板是深棕色的木地板,光滑整齊,沒有被蟲蛀的痕跡;從窗戶望出去,三樓是我家的客廳……眼睛掃過地上的一堆書,突然發現了什麽。我走過去,低下頭,書後面豎著一塊小神龍滑板!

“哢嚓”一聲,門開了,馮展一進來便問我:“你勾著頭看什麽呢?”

“你會玩滑板?”我指著那塊明黃的小神龍滑板問他。

“嗯!”他帶上門向我走過來,拿起滑板給我看,“以前跟朋友學過。”

這是雙翹板,跟我和夏揚的一樣,我好像把它放在老家了。我立即興奮起來:“我也會玩,以後有機會一起?!”

馮展一瞬間放大了眼睛:“好啊!”

我還是第一次主動邀請別人,不管他當沒當真,我絕不是在說客套話。

接下來我們玩了幾盤游戲,打起了撲克,東說西聊了一會才去洗澡睡覺。

他給我拿了支未拆封的牙刷跟一條全新的內褲,睡衣則將就穿他的,正好合身。我們兩個擠在一張床上,雖然各自蓋一床被子,睡一個枕頭,但仍比一個人睡熱和多了。

記得上次跟人在一張床上睡覺還是在十年前,放寒假的時候。那年過年,家裏來了親戚,要住幾天,我只好去和爺爺睡。因為沒有浴霸和熱水器,每次洗完澡出來,我都打著哆嗦趕緊鉆進爺爺已經捂熱的被窩,一下子就不冷了,再愜意地看看電視,接著睡覺。

後來爺爺死了,再也不會有這樣體驗的機會了。

我多希望這個夜晚能夠再長,再長一點啊!

那一晚我們就跟往常一樣相處,但又有哪裏不一樣,我說不上來,而且總覺得自那天以後我跟他的關系好像比以前更近了。

比如,在公交上說話比沈默的時間多了;後來他開始到我家來等我,若是沒來就換我去他家等他;中午會一起吃飯;偶爾到了下班的點兒會去找對方一路回家;節假日也出去玩過幾次……

對了,也正是在第一次約好周末去逛書店的時候,我們才想起了要留對方的聯系方式,此後約飯、看電影什麽的也更加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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