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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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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坦白

大地不再震動,好像天空都大了一圈,陰陽分明,玉宇澄澈,只是微微下著小雪,悠悠掃蕩過汙濁的戰場。

周殷坐在石頭上,看著那被燒毀的屍體化作焦炭,看著唐放指揮著人把自己的屍身裝殮起來,士兵們默默地打掃著戰場,搬運白神教洞中所有帶文字的東西,沒有人敢靠近主帥,全部繞著他走,唐放在安排完人手後特意把文鴻遠拎到了周殷能看到的僻靜處去,氣勢洶洶地開始罵。

“這點事情都不知道嗎?國公在戰場上,他就是萬金之軀!除了指揮的帳篷他哪都不許去!一個汗毛都傷不得,對面多危險你知道嗎?萬一林俊喪心病狂想拉一個人陪葬呢?國公要是真有個閃失現在就是一團亂局,他讓你帶話你就帶?傷了三軍統帥,我軍二十萬軍隊也會立馬跟著崩潰你懂不懂!”

唐放簡直是氣急了,劈頭蓋臉地罵。

這國公府眼高於頂的親衛撞上他,不敢不滿,只敢委屈地辯解:“殿下,卑職也只是在履行國公的命令啊……”

唐放不可思議:“他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你就不能考慮考慮給他點意見?”

這群孩子除了聽話不會幹別的了嗎?看不見大局嗎?命令不對可以問啊,可以拖啊,國公敢往包圍圈走,他們竟還讓他往裏走?腦子呢?!

文鴻遠沒有再說話,哭喪著臉,心中卻說:那您跟國公說啊,他還不是為您操心嗎?怎麽教訓我啊?

唐放被他的心裏懟得無語,偷偷瞥了一眼還在那裏坐著的周殷,嘟囔,小聲說:“我這不是不敢跟他說嘛。”

周殷披著他白狐裘大氅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風雪粘在他的臉上,襯得他五官更是清俊蒼白,人如墨玉,乍一看,他的神色還是正常的,但是他們誰都能感覺到他的傷心,好像有看不見的眼淚從他的身體裏流出來,這麽多人匆匆忙忙,也就只有“孔捷”還敢大呼小叫。

唐放看了周殷一會兒,沈重地嘆了口氣,扭過頭發現文鴻遠也是周殷那副神情,還有他身後、跑來跑去的士兵也都是耷拉個臉,唐放不解,“怎麽回事?怎麽都這麽臉色?”唐放用力地拍了拍他的上臂:“高興點!不知道還以為咱們打了敗仗呢!”

可是文鴻遠高興不起來,因為統帥那裏不是高興的樣子,他們控制不住地受他的影響。唐放無法理解,往外走了幾步,站在空曠的沙地裏把腰一掐,怒吼一聲:“打了大勝仗了,你們不高興嗎?”

他的聲音十分響亮,大家一頓,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這才恍惚想起:是啊,他們是贏了的啊……

唐放一片一片掃視過他們,掐著腰又吼了一聲,氣沈丹田:“說話!打了勝仗你們高興嗎!”

“高興……”有人稀稀落落地回應他。

唐放:“大點聲!”

“高興!”

“大點聲——!”

“高興——!”這個時候,他們這些士兵才反應過來,異口同聲地回答他:“高興!是高興的——!”

說完這些,他們整個人也都振奮了很多,唐放忽然笑了一下,揚手擺了一下,響亮道:“誒!這就對了!咱們回去是要去慶功的!大家手腳麻利點,運完東西咱們就回營!”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應他:“好——!”

哄完自家的兵,唐放深吸了一口氣,掐著腰原地自己繞了自己一圈,吐出一口白氣來,朝著周殷走過去。他不過去,也沒有人敢過去了。

“別發呆了啊,營裏還有挺多事情等你拿主意呢。”

唐放蹲下去,去握他冰冷的手,說著他還笑了,“你是不是腿軟?要我扶你起來嗎?”

周殷聽到他的聲音,忽然擡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皮微不可查地發著抖,瞳孔通紅,裏面全是痛苦的紋路。

然後,周殷沒有理他,冷冰冰地推開他,自己踉蹌著站起來,走了。

顏師古那邊有阿聘幫著兜口,一步步順了下來。唐放綴在周殷的馬後跟著他會指揮點,一路上,士兵看唐放的眼神開始變得非常的微妙,不再是有敵意,而是有些躍躍欲試地膽怯,似乎想要和他說話,唐放把這些看在眼裏沒說什麽,遠遠地看到自家侄子在傷員處穿梭著,手中握著筆和功勞簿子,他的嘴角輕輕一提,露出不易察覺但是非常欣慰的笑,林俊還在喋喋不休,汙言穢語,押解的人問國公怎麽辦,國公說“就不斬首了,給他個體面吧”,然後又讓人去給顏將軍帶個口信,“讓行刑的人等顏將軍到了再說,這是顏將軍的舊主,畢竟君臣一場。”

周殷看起來還是冷靜的,按部就班地處理一項項事務,唐放放心不少。

到帳篷,何靖明顯是聽說了情況,拽住唐放,拉著到外面說:“為什麽。”他表情覆雜,也無法理解。

唐放苦笑,道:“何公,他犯糊塗,我哥犯糊塗,您也犯糊塗嗎?那肉身已經死了九年了,您用常識想一下,真的‘活’過來,那‘活’的是我嗎?那是哪種‘活’法呢?可以動,可以喘氣,被驅使著說話行為的‘活死人’嗎?”

唐放從內部會議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時候就覺得不靠譜,並且非常不能理解這群天底下最聰明的人怎麽會對此毫無察覺。

“現在有史可查的只有阿莫圖王一例,具體什麽情況中原的文獻沒有,估計咱們搬回來的白神教文獻有,但是憑感覺想一想,那個傳說中的為什麽要一直帶著盔甲?為什麽一直無法用真面目示人,他之後‘活’了十五年,那又是誰終結了他的‘第十六年’?身為他最寵愛的小兒子,難道他覆活了自己的父親,只想讓他父親活十五年嗎?”

那恐怕早就不是他的父親,只是一具聽從操縱的行屍走肉而已。

今日大戰時周殷離位,何靖沒有阻攔,唐放知道肯定是大哥也在暗中授意了什麽,他們太想讓自己活下來了,而這些開天辟地的狠人也對自己太有信心了,他們已經自信到不會考慮自己的要求合不合理,鐵了心的覺得自己可以逆生死而行。

唐放不想多說了,擺擺手,說,“我去看看顏將軍去。”

雪已經很大了。

大王子生擒,三位年輕將軍將其五千嫡系部隊打殘,林俊伏法,三位白神教的主教祭司俘虜,還有數不勝數的草原十八部的文書繳獲等等等,這一次可謂是滿載而歸。回營的路上,唐放騎著馬一直在繞著周殷轉圈,想讓他理一理自己,可是周殷完全不看他,一個眼神也不給,唐放想進入他的意識都進不去,只能看著他面孔冷冷陰郁著,下巴上冒出胡茬,一聲不吭地跟著隊伍策馬。唐放知道這是把人氣狠了,只能一次次陪著笑臉碰一鼻子灰。

回到大營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下午,唐放在帳篷裏換衣服,周殷走進來冷冰冰地一句:“帥帳開會。”然後又出去了。周公子這麽多年,脾氣還是這麽大,唐放叫辦法沒有,出去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腰圍又寬了,是個靈活魁梧的胖子。

屈突看到“孔捷”從周殷的帥帳裏出來,眼睛都直了,脫口就是一句:“子瑰?”

唐放喜笑顏開,沒有說話,但是上前用力擂了他一拳!

這麽一打,這個身份就確認無誤了,屈突滿面歡喜,“我聽到那群兵崽子在說了,沒想到是真的……”

唐放趕緊打住他的話:“好好好,別說這個,事情太多,咱們先去開會。”

這次會議參與人數不多,共六位,都是戰略核心之人,也全都認識唐放,宜寧作為參謀列席主持會議,而顏師古原本是不進這個會議的,是周殷讓人把顏將軍請過來,說幫忙出出主意,提提看法。

外面遠遠地慶功呢,他們這邊只留著正常的守衛,顯得有些清冷沒有人氣。宜寧先是介紹了昨日第一場戰的情況,若可汗秘密武器白神教被連根拔出,消滅賀若嫡系部隊五千人,白神教祭祀生擒,大王子生擒,還有一些重要的文書信件,現如今大可汗、小可汗都在托人接觸和談事宜,大可汗想要換俘,小可汗打算投誠。說完這些,他又說了些這次戰場上的細節。

屈突他沒有跟著去,聽到白神教想覆活唐放的身體來打他們的時候,他先是驚,後是怒,然後拍案叫罵,“春秋大夢!豈有此理!九年前烏木可汗趁著我們在外面領兵直接打到了中都家門口,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為他是那小老兒趁火打劫,原來他們手上還有子瑰這筆血債!”

屈突息和唐放是從小長大的,說到此不禁磨牙吮血,胸口簡直要被憤怒撐開:“好啊,這麽多年咱們也被他們禍害得夠了,現在新仇舊恨,一起清算吧!”

當初家國四分五裂,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挨打受欺負,現在可算有機會了,他們當年是如何讓他們疼的,這次一並還回來!

宜寧倒是沒有屈突那麽氣憤,他按部就班地給出參謀們的意見,“原本四個月的計劃是有些緊的,但我們第一仗十分順利,局面優勢已經顯現出來了,參謀部制定的決戰路線是以逸待勞,預計決戰時間放置在五十日後,以五十日做出預備,先以輿情開路擾亂敵方軍心,將白神教之事、安平王回歸之事、巴魯紮為賀若舍棄之事翻露傳遞出去,再放出小可汗投誠之事,引他們自亂陣腳,做分化瓦解,我軍則先在這個時間以逸待勞,尋最佳時機決戰。”

“這個好!”屈突息聽後讚同:“讓他們先亂著,亂夠了再打。”

何靖和顏師古聽後也點點頭,對這個大方向持肯定意見。

草原十八部畢竟是馬上民族,實力還是很強的,如果四分五裂,將會十分有利於我軍。

唐放擡了一下手,“我有其他看法。”

除了周殷,所有人看過來。

唐放:“我認為可以一鼓作氣,十五日內發動決戰,現在屈突到了,整個大軍戰場都基本部署完畢,敵人也想著我們暫時不會動手,可以緩過這口氣,那我們不如就出其不意,以快打快,一鼓作氣拿下它,事成後也讓部隊回家過個安生年。”

何靖沈吟了一下:“殿下說的的確又道理,但是現在另有一個問題,如果我們逼緊了,賀若可汗會不會跳起來?這樣反而推動了敵人同仇敵愾之心,增加我們決戰難度?我個人還是讚同慢慢修整,等他們亂起來。現在我們不怕拖,他們怕拖,走慢棋,對我們更有利。”

唐放抿了一下嘴唇,下意識地舔了一下上齦牙齒:“那不如咱們邊談邊打,鴻臚卿不是跟我們一起來了嚒,咱們假意做出和談換俘的樣子,這樣也可以麻痹敵人,讓他們內部該亂繼續亂,然後咱們在他們快談成功的時候忽然發動總攻,這樣既打其措手不及,又不會讓他擰成一股繩。”

眾人沒表態,但是看了過來。

兵不厭詐,國與國之間的博弈不在乎君子不君子,這個招數損是損了點,但是也可算一策。

但是……宜寧感覺不對地看了唐放一眼,敏銳地察覺:殿下這次怎麽這麽的……沈不住氣?

周殷低頭看著桌角,目光一直落在桌下的布條上,面無表情地聽著,不吭聲。

唐放將目光轉向周殷,做最後努力:“這個方略雖然比五十日後的有困難,但是機會還是比困難大的。”

他相信周殷肯定有準備,並且只會比他考慮的多,戰爭是一切軍事政治外交的綜合,只要他願意配合自己,這個計劃緊鑼密鼓間也是可以擬出來的,並且最主要的是,這是以有心算無心,是出其不意,很有勝算。

所有人都看向周殷,等著主帥表態。

周殷漠然擡起眼,只有一句話:“暫定宜寧的思路做出一套方略出來。散會。”

·

統帥安寢的大帳中,周殷和唐放在吃晚飯。外面的雪越來越大,被風越來越冷,唐放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誒,我們再說說這件事吧,你不覺得快點打完也很好嗎?這北方的天太冷了,越拖大家越不適應的……”

周殷:“你明明看出了哪個策略更好。”

周殷忽然生硬地打斷了他。

唐放抿了抿嘴唇,把口中的米飯一下一下咀嚼吞咽下去,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和我談談嚒?”

“談什麽?”周殷壓著眼睛,下筷如飛,根本不看他:“我不想談,吃飯吧。”

唐放:……

為了拒絕爭吵,周殷現在直接避開了所有可能讓他們不愉快的話題。

唐放直接問了:“我燒了自己的身體,你什麽想法?”

周殷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頭:“沒有想法,”他表情封閉,理所當然地說:“沒有身體以後還會有別的辦法,這天下這麽多的能人,總有解決的方法,都沒有關系。”

唐放吃驚地睜大眼睛:“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周殷不回答他,大口地吞咽飯菜。

唐放皺緊了眉頭:“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能接受我已經死了的這件事?”

周殷的臉頰肌肉驟然繃緊了。

飯碗被他淩空端在半空,他呼吸急促,有那麽一瞬間唐放都要懷疑他要大失風度地摔桌摔碗了,可是他什麽都沒有做,一停後又伸手夾了一口菜,塞進嘴裏,一字一頓地說:“你沒有死。”

那一刻,唐放竟然感覺到了恐懼。

他發著抖說:“周殷……我死了。”

他好害怕和他吵起來,好害怕像當年那樣和他吵起來,可是這件事不能不說明白,他壓著嗓子,唯恐吵出聲音。

“唐子瑰……!”周殷握著筷子的手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扭頭,紅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恨恨地壓著聲音,表情依然冷靜逼人,“……那現在和我說話的是誰!”

周殷的掌心“砰”地一聲拍在了桌上,這一次,他憋著聲音,憋著憤怒,壓著嗓子喊,帶著哭腔又不敢大聲,最後,他連體面都維持不下去了,眼裏迸出淚花,後背猛地癱靠在椅背上,瞥開頭,脖頸上青筋暴起。

唐放無法呼吸,一時間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他紅著眼睛看著他,喉嚨裏卡著千言和萬語,可每一句都說不得。他想過自己回來會讓周殷產生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是他沒有想過他會這樣的混亂,明明他是那麽的清高,那麽無所貪求,那麽清楚明白的人。

“周殷……我有些事一直沒有跟你說。”

唐放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可是已經不能不說:“九年前,我其實不算出了‘意外’,是我的生死簿的時間到了,大限已至……我就算不死在白神教手裏,也難逃一死,不是那樣死,也會是另外一種方式……”

周殷脖頸上的青筋全都凸起了,他不看唐放,可是渾身都在聽到這話的時候簌簌發抖。

那些未可知的事情,那些無常的天命,凡人要怎麽抵擋?要怎麽不感到驚恐與逼仄?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唐放已經不忍心看他了。他咬著牙,決絕地狠著心,只是在真正脫口的時候,他惶恐地又退後了一步,苦澀又慈悲地、轉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我只能告訴我的統帥……不能告訴周殷。”

外面的天地間,忽然間,下了那麽大的雪。

“告訴統帥,是因為他要掌握他手下每一位將軍的情況,做出對全局最有利的決策……不告訴周殷,是因為我害怕他會為了唐放傷心難過……統帥,宜寧的策略很好,卑職承認,一個半月後總攻,時機條件將更加成熟,可是——”唐放看著這天底下他最舍不得的人,輕聲說:“我已經沒有那麽久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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