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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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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天道

狼牙大帳,此地地勢靠北,厚重的積雪不斷地壓迫著草原大地,風發出嗚嗚的顫音,大帳裏坐滿了人,帳內熊熊點著四個大火盆,只是仍然驅不散那股凜冽的肅殺之氣。

“不救!我不去!虎豹騎現在已經是廢了,我不救!”

一個草原的將軍倏地站了起來:“可汗自己心中有一套方略卻不告訴我們,出征前您說那大順的先鋒乃是無名之輩,巴魯紮一定手到擒來!可他到底是去和誰對戰去了?他帶著五千人馬,心裏到底有沒有數!”

幾乎是他話音剛落的瞬間,有人同樣氣憤地補了話:“現在都傳開了,說安平王的鬼魂回來了,這仗咱們是沒法打了,可汗相信白神,還是請白神去救大王子吧!”

這就是使意氣了,賀若勃然大怒,怒吼:“沙遜!你敢抗上!”

那將軍將脖頸一梗,竟直接瞪視賀若,一時間帳內火花四濺,一觸即發,此時大帳一角傳來沈重的篤篤手仗敲擊的聲音,一道蒼老的聲音赫赫然響起:“外敵當前,我們還要起內亂嗎!”

那是草原十八部的長輩,烏木老可汗的弟弟,一時間,爭執被短暫地壓服了下去,老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看向賀若,“賀若,我們這些固執的老混蛋願意選你為可汗,是因為我們相信你,可是你到底在做什麽呢?白神乃是保護我們牛馬羊安全度過冬日的神明,你怎麽能瞞著大家夥用它做這樣的事情?”

“叔叔這話說得好沒道理,當年父親也曾啟用白神教,安平王伏殺,丹書計劃,他老人家一樣沒少用,為何我用不得?”

“當年老可汗就算指揮白神教,也只是除掉對方要臣猛將為止,我與中原乃敵手,偷襲暗算,他們失於防範也沒有什麽好說,可那也該到此為止了!您培植那林姓的中原人的勢力,我們知道您是想挾制中原,驅狼吞虎,重塑草原十八部往日的榮光,但您怎麽能聽信那個中原人的建議覆活唐放的屍體呢?那是禁術!是不被允許的!凡人掌握人間的金銀財富,神明掌握凡人的生老病死,您如此背叛自己的手下,踐踏草原上古老的信條,這讓草原上白神與牧民,如何原諒!”

“叔叔太小心了,百年前我們偉大的阿莫圖王就是這樣死而覆生的!若立非常之功,怎可不行非常之事!”

老人被眼前的侄子頂得胸口一悶,手仗一歪,就要栽倒,眾人下意識地起身去扶,老人卻倔強地將他們揮開,舉著手仗用力地敲在火花亂濺的鐵盆之上:“糊塗!糊塗!當年是草原危機在前,也是我們草原人心甘情願!哪怕如此,阿莫圖王的後嗣那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唐放是中原人!他現在借著別人的身體踏我草原的土地,何嘗不是他們的中原的神明冥冥指引,讓他過來討個說法!”

轟隆一聲!

老人話音一落,外面只聽轟隆一聲震響,然後便是令人牙酸的嘔啞之聲,緊接著砰地一聲悶響,好似有什麽狠狠砸在了地上,帳中人面面相覷,心道中原的軍隊舉報已經回營,不至於此時強攻,只見一個小兵驚恐地掀開大帳闖了進來,慌張地跪在地上,大喊:

“可汗!不好了!剛剛天上降下一道雷來,把帳外的狼頭旗劈倒了!”

·

春暖花開。

周殷的神識裏,一切溫暖如春。

唐放沒能見到開平四年的春天,所以周殷的神識裏布置的總是很春天,有花,有一方柔軟的床榻,有軒窗床幔,有庭樹回廊,真實的人間帳篷外大雪如撕綿,唐放棲息在周殷的意識裏,享用柔和的春暖花開的春天。只是今日的周殷太難過了,意識不再開花了,而是下起了雨,卻也不是狂風驟雨,而是綿綿的細雨,還搭起了躲雨的亭臺,害怕唐放走來的時候淋濕他。

“你還有多少天?”

兩個人脫得赤條條的,不斷地在榻上親吻撫摸,唐放盤著周殷的腰,手臂掛在他脖子上,聞言忽然躲閃了一下,然後有些畏懼地吐出了四個字:“……二十七天……”

然後周殷忽然就不做,從他身上爬起來,難過地盤腿坐在一邊。

唐放:……???

剛起了興致的唐放懵了,這他都準備好了啊,敞著腿仰面靜了一會兒,側頭去看沈默的周殷,“誒……怎麽了啊,昨天就沒有,今天還不……”唐放看不到別的,只能看見周殷的傴著肩膀,眉頭難過的撇著,微微發抖,他拉他,想讓他別想別的,先看看自己,只是那簡單的擡頭一望,周殷已是淚如泉湧。

唐放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了,他透過周殷的眼淚去看他的目光,聽他掩飾著哽咽,輕聲而淒然地說:“唐放,我很想你,這九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

這是唐放回來,第一次聽到周殷這樣直白地說。

我很想你,當年只是吵架而已,你怎麽說走就走了,我喊你的名字,你怎麽都不回頭,我沒辦法相信你是死了,你連一場夢都沒有給我托過,我當年繞過那麽多的大山和防線去找你,可你說走就走了,我瘋了一樣地想你,我是靠著我們在一起的那四年撐過來這九年的……可你知道嗎?

周殷哭著看著唐放,他此生不曾像此時這般的難過,歲月變化了自己卻不曾變化他,淚水流過了自己卻不曾流過他,這麽多年,他從沒有怨恨過什麽,下獄,戰場,朝堂,殺戮,親人的紛爭傾軋,世人的誤解非議,總總總總,這些全都比不上當年他沖出了帥帳挽留,他騎著馬卻怎麽也不肯回頭……

天啊,他已經拋下了他一次,還要再來一次……

周殷哭到最後直不起腰,整個人就伏在被褥之中,唐放沈默坐在他身邊,看著他飽受摧殘的靈魂,看著他滿身的折磨和孤寂……他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做不了,他只能等著周殷自己把眼淚流完,等著他自己平靜下來。

他是註定要離開的。

關於命運,它就是這樣的,老天給了他天分,沒有給他壽命,讓他一生都烈火烹油,又讓他死於陰謀和暗算,能怎麽辦呢?他們能怎麽辦呢?他們不知道這命運到來的時間,不知道它離去的方向,哪怕走到今天,他都感覺自己是被命運戲弄了,九年,他忘記了過去忘記了九年,這九年裏他一直漫無目的的流浪,心情寂寞而蒼茫,從來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裏,自己叫什麽,他只是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跟著著一股汪洋般的感召,然後附著在孔捷的身上,然後與周殷重逢,然後卷回家與國的戰爭,出征,上戰場……他也曾以為自己可以把握很多的東西,可以做很多事情的主宰,他在迷與悟之間一步步斬將奪帥 ,他在明白與糊塗中一步步走來,直到今時赫然回首,他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好像是在特意地等著他而已,不知是上天裏誰的安排。

唐放沒有說一句話,長長的,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周殷的後背,梳攏他的頭發,像是梳掉這些年積郁在他身上的塵沙,等到周殷終於平靜下來了,他湊過去,小聲說:“別哭了……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

·

孔捷忽然間感覺有些口渴。

帥帳裏只點了一盞燈,深夜裏並不算很明亮,他躺在榻上像往常一樣起來,國公還躺在他的身邊,緊皺著眉頭閉著眼,他小心地撐起手臂,邁過他,趿上鞋,躡手躡腳地去床帳外喝水。

神識裏,周殷和唐放正在說話,忽然間,周殷聽到了什麽聲音,蹙著眉頭,茫然而警覺地向外看。

唐放不解:“怎麽了?”

清冽冰冷的茶水順著孔捷的喉頭順暢地流淌了下去,孔捷深吸一口氣,感覺從心底裏散發出來的焦渴終於被壓了下去,他隱約感覺這次醒來好像有哪裏不同,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中的茶杯,卻沒發現異樣。

忽然間,他身後的床帳被人窸窸窣窣地拉開了,他握著杯子如常回頭,榻上的國公卻極為震驚地瞪向他,幾乎語無倫次地問:“你怎麽自己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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