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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狼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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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狼穴(1)

南市,思順坊臨街。

小唐侯靠著個黑豆攤子,正沒骨頭似的吃著粗鹽豆子,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對面街的坷爾喀酒鋪。

這店面並不大,背靠南市的外坊墻,配套著不小的貨棧後院,以門面的裝潢來看並不起眼,甚至還挺破舊,夥計懶懶散散地趴在前臺打著瞌睡,但是這地方既然能直接到了密謀國公、盜取宮中之物的級別,想來不管是隱秘程度還是級別,都不會小,唐放看了看這酒鋪的地理位置,心道真是切身詮釋了什麽叫大隱隱於市。

原本唐放是想使喚手腳還算麻利的王樸打個前哨偵查敵情的,但是還未開口才意識到這不是他的兵,實力不好說再打草驚蛇,還是他親自來吧,把周圍摸排的任務交給了那倆人,沒想到回來的時候王樸已經跟門口這家豆子老板聊得火熱,老板要去吃飯,正好讓他們仨幫著看攤兒,現在他們鳩占鵲巢,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唐放:“看完了,人不多,前店四人,後堂兩人,地窖大手三十人左右,出口兩個。”

黃大仙驚訝,剛剛唐放一副敗家二世祖的模樣溜溜達達進了店,這才多久的功夫,竟然連地窖的人數都摸清了?他托了托下巴:“你翻進地窖了?”

唐放懵了一下:“沒有啊。”

黃大仙:“那你怎麽知道?”

唐放做了一個手掌相貼的動作,黃大仙“哦”了一聲,他忘了,他是鬼,論窺測,凡人逃不過他的感知。

黃大仙繼續追問:“那那個光頭呢?他在不在?”

“噓——”

唐放忽然出聲打斷他,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南北走向的街巷上,黃大仙敏感地察覺出什麽,仍然裝作和唐放說話的樣子,也抓了一把黑豆塞進嘴裏,隨意地一回頭——

就是這麽巧,五十步開外,一個穿著黑色大僧袍大光頭正行色匆匆而來,他身材魁梧,臉頰消瘦,高鼻深目,顴骨凸顯,是典型的胡人長相,光頭上的紋繡讓他看起來兇殘而不怒自威,配合著一身修道般的黑色僧袍,整個人看上去便像是一座食素的金剛。

只見這“光頭金剛”到得酒鋪前,警覺地朝身後掃了一掃,唐放若無其事地將手中黑豆一揚,仰頭接進嘴裏,緊接著眉飛色舞地再拋一個,嚼出嘎巴嘎巴的聲音,“金剛”這才轉過頭去拉開大步,唐放邊吃邊看他徑直穿過前堂,往後堂去,情不自禁地磨了磨牙,念道:“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王樸聽得一陣緊張,從豆子攤底下探出頭來:“咱們現在要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唐放隨口道:“人都已經到了,當然是端了啊。”

這話說得王樸心裏一提,心說那自己可以不參與嚒?我可以外圍加油打氣。還好小唐侯還沒有喪心病狂,他拍了拍烏漆嘛黑的手,挨個吩咐:“行了,你倆去報官吧,我在這兒看著,大仙你去太常寺,王樸去城防衙門,就說有白神教聚眾作亂,讓他們過來拿人。”

“此計甚好!甚好!”

王樸用力一點頭,毫不吝惜地表達了自己的認同,腳下卷著風似的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起身朝城防衙門的方向而去。

太常寺略遠,在北市,還要過河,黃大仙正想牽馬,走前看著唐放,叮囑:“你等著我們啊,不要亂來。”

唐放擺擺手,讓他快走,一張臉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家店鋪。小唐侯不說笑的時候,圓潤的側臉顯得冷淡而森然,剛硬得讓人心裏發毛,黃大仙眼皮一跳,打算再說點什麽,還沒開口,小唐侯卻忽然眉心蹙了一下,好像胸口多了件什麽東西,令他不解地掏了掏。

黃大仙湊近一看,只見小唐侯掏出了那張他和公爺傳書的綾帖,今日出門這麽多事情,他竟還貼身帶著,只是此時綾帖似乎偷偷多了件什麽東西,看著鼓鼓囊囊的。

唐放同樣很驚訝地一折一折打開,待看清,楞了,裏面竟無中生有地多了一方用油紙包起來的小糕點,抖開綾帖,只見上面浮現出新鮮的字跡來

【這個我嘗著不錯,你也嘗嘗】

黃大仙也楞了。原本這長生帖被小唐侯用來傳信已經讓他大開眼界,沒想到國公第二日舉一反三,竟還傳起了小件的吃的來,且這綾帖也真的給面子,真的還真的隔空傳過來了。

一時間,黃大仙抿嘴笑了,人到中年的臉上輾轉過看有情人終得相戀的溫柔神情,側眼去觀察小唐侯,只見他此刻的驚喜更是無法言喻,臉上的五官肌肉雖還強行矜持著,但是內心的狂喜已經掩飾不了了,爭先恐後地從眼角眉梢湧了出來,一張臉像是忽有流星劃開漆黑的夜空,整個人驟然間被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黃大仙這才真正放下心來,道:“那我走了,你看著這裏點。”

小唐侯認認真真地吃起糕餅來,顧不上他,連連擺手:“走走走,快走……”

黃大仙:……

黃大仙一言難盡地搖了搖頭,此時才認鐙上馬,小唐侯咬著糕餅,蹲下身在攤位上找筆,找到後,立刻把綾帖攤開在大腿上回覆:【好吃!!!!】然後便維持著高難度的蹲姿,一邊吃一邊等周殷回覆。

心裏的小孔捷咂摸著那酥餅的味道,眼見著國公和安平王如何紙筆傳情,看得他一陣陣止不住地羨慕,只是國公那邊似乎有時,遲遲沒再回話了。

唐放盯著雪白的綾帖吃完了糕餅的最後一口,見沒回覆,便作罷,將帖子認真地疊起來,起身道:“好了,幹活吧。”

小孔捷懵然:“幹什麽活兒?”

唐放輕笑:“傻孩子,官府來了就要走官面的文章了。”

小孔捷不懂:“是,是啊……所以呢?”

唐放目不斜視,淡定地抽出腿邊一把大刀,徑直朝酒鋪走去:“所以啊,趁著官府沒來之前,有仇的報仇,有怨的報怨。”

·

王樸在城防衙門的報案不太順利。

以他的級別是見不到副統領陳英的,他口稱報案,按照孔捷教給他的說法說有白神邪教在坷爾喀酒鋪聚眾作亂,懇請城防出兵彈壓,衛兵一聽事情這麽大,立刻有分掌刑名、記典小吏出來帶他進了值房詢問情況,誰知道這一細問,王樸可是做了難。

這整件事他了解得並不透徹,手頭上也沒有直接的證據指明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總不能說剛才他去了一趟目的,有兩個大仙招了魂,知道了有人是枉死的,殺人者就在酒鋪裏,這些人不僅是白神教教徒還可能是草原十八部的細作,他們殺害那人是因為要滅口,因為那人曾經假借安平王之物蠱惑公爺,意圖行刺……

我滴媽,他把這個思路捋清楚了,都覺得自己是要瘋了。

王樸“咕咚”咽了口口水,看著一臉嚴肅、拿著紙筆、認真看著自己、準備記錄的推官,他忽然沒有膽子說了,把“那個”“應該”“可能”“大概”幾個詞顛三倒四地說了一通,最後心急如焚地一拍桌子,破罐破摔:“他們殺了人,你們看看去就知道了!”

此時那文員的表情已經變了,一臉“您在這兒逗我玩兒呢?沒事兒就滾蛋”的表情。

王樸急得抓耳撓腮,沒想到這麽簡單的一樁小事竟然變得這樣棘手,正焦頭爛額想法子的時候,南市裏忽然聽得“轟”地一聲,像是什麽東西炸開了,透過值房遠遠看著一片火光沖天!

王樸心中咯噔一聲,還沒思索出個頭緒,衙門裏間的副統領陳英聞聲快步走出,一臉肅然地望向南市的上空,喝問屬下:“怎麽回事!”

·

安平王親自出手,那惹的風浪就沒有小過的時候。

酒窖的門被人砰地一腳踹開了,天光海浪般奔湧而入,唐放站在門口大喇喇地一振手,甩出一條淋漓的血線,低頭游目四顧中渾不在意地問:“剛才進來的光頭在哪裏?”

此處酒鋪的酒窖燈火幽暗,布局幽深,粗糲的石階狹窄地延展向下,十幾步後又豁然開朗,可見寬闊的南北兩側酒品眾多的酒架子,酒桌,酒櫃,其中雜坐著幾十號孔武有力的漢子正那裏擦刀磨槍,一副隨時出門的打架的架勢。

小孔捷在唐放的身體裏完全不敢喘大氣,他頭一次見這麽多兇神惡煞的人,平日他若是看到這麽一夥兒人,繞路走都來不及,可小唐侯竟然這麽深入虎穴直接闖進來了,仿佛他是個屠夫,而對面不過是十幾頭牛羊。

一時間,桌椅聲哐當哐當地響了起來,他們體格壯得像熊,朝著唐放瞇起眼睛,喝道:“你是什麽人?買酒外面去!”

唐放緩步走進去,拉開鐵門輕輕一靠,背手將鐵門的內鎖“磕噠”一聲叩住,微笑:“不買酒,是要你命的人。”

小唐侯話音不落立刻出手,許多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從高處一躍而下!斜角裏一個大塊頭見狀立刻一聲怒吼當空架住他的長刀,那一擊極為的剛猛,兵刃交擊的瞬間,小孔捷都感覺到自己瘦弱的手臂“嗡”地一麻,唐放卻全不放在心上,手上頗有技巧地一錯,兩刃登時發出一聲悠長刺耳的金石之聲,下一彈指,唐放已游魚似的滑出,翻出一道行雲流水的回旋!

小孔捷只感覺自己那一刻的魂魄差點被唐放掄出去!一片眼花繚亂的刀光劍影裏,他基本已經看不清楚唐放是怎麽出手的了,只能聽到身後接二連三的嚎叫聲,一群熊羆般的壯漢被激怒,一波波地攥緊家夥朝著自己殺來!

“抓住他!”他們大吼!

這樣狹小的地方,本也不該用來打架,唐放腳下滑步,速度快到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地步,甭管對面是槍是戟,是棍是刀,唐放知道孔捷身體不行,也不跟他們硬碰硬對沖,反而是巧妙地錯身開刀,進攻、防守、側翻、奔跑,他上躥下跳,動作之一氣呵成令人嘆為觀止!小孔捷感覺臉上濺上了什麽溫熱的東西,渾身顫栗,腦中出現大片大片的空白,最後,唐放一把攥住了高棚上垂落的繩子,在一群人的驚呼聲中,幹脆利落一翻,最後解決了三人,穩穩落在了高臺上!

“好玩嗎?”

唐放站起身,笑問身體裏的小孩,也不回頭,手上長刀一挽,隨手就將身後正要偷襲之人捅了個對穿——

他是鬼,人的身體,鬼的感官,可深夜行兇,可腦後生眼,他活著的時候不會把這些肉體凡胎的笨家夥看在眼裏,如今更不會。

小孔捷驚嘆到說不出話來,情不自禁地去看自己的身體,除了害怕,他更多的是震驚,他從來沒有這種瘋狂刺激的體驗,剛剛似乎只有幾個彈指的時間,可自己仿佛成了身負神力的絕世高手,可以馮虛禦風,可以日行千裏:“這……你……這是怎麽做到的?”

人怎麽可能做到這樣?

轉眼間,幾十大漢已經躺了,唐放倒是沒要他們的性命,但每一刀都是要害,不是右手手腕,便是小腿脛骨,足夠把他們打到站不起來,也拿不起兵器。

唐放笑,毫不謙虛道:“這不算什麽,這刀不稱手,以後給你看更厲害的。”

說罷,他就地在高臺酒櫃上坐下,一腳踏桌,一腳悠閑下落,長刀倏地一聲往最近一人的脖子上一撂,笑瞇瞇地說:“我再問一遍,剛剛進來的光頭,他在哪呢?”

·

黃大仙焦頭爛額地在太常寺門前走著。

他走到一半的時候便聽得南市一聲震響,緊接著便起了黑煙,知道是小唐侯已經開始行動了,此人生前的兇名不是蓋的,他把王樸和自己挨個支走,便是早就有了打算。

畢竟這樁暗害國公的事太深、太隱秘、太覆雜,朝廷對草原十八部的態度又太搖擺、太暧昧,若是細究,丹書能安插進來,賀若小可汗肯定逃不脫幹系,玉玲瓏被盜,與宮中人逃不脫幹系,加上又來了白神教,誰碰這個案子都要抓瞎,更何況還涉及鬼神陰陽之事,就算把事情翻出來,也未必會出什麽定案。

安平王他看不出這一層嚒?

他看得出。

那他會咽的下這口惡氣嚒?

他咽不下。

所以他今日不把那裏鬧個天翻地覆根本不會罷手,朝廷不好處理,鬼神事不好處理,但他們既敢對國公不利,那安平王來處理——可是黃大仙擔心的也不是這個,他是害怕他打不過——小唐侯當年戰場橫行,其戰力今日提起還足夠讓所有敵手生畏,可那都是對凡人的交鋒,他並不了解旁門左道會遭遇什麽,而他現在偏偏是鬼!

黃大仙頭上的汗都要下來了,催那太常寺門口的守衛,問傳報什麽有個結果,那人只說太常令還在與貴客說話,再等等罷,黃大仙哪裏等得了呢,“是南市白神邪教聚集,這樣的大事都不能優先通稟嚒?”

那守衛看他老大歲數一身窮酸氣息,不耐煩道:“你若非要這樣說,那咱們太常寺只接官辦文書,民告案子你先上報城防衙門罷!”

黃大仙心中焦急,沖口道:“你們寺到底有什麽貴客要陪還能把公務放置一邊,韓沐他到底分不分輕重?”

那守衛也是聽他自稱是太常師兄才給了些好臉色,此時臉子一撂,生硬道:“國公在裏面呢?誰敢打擾?”

黃大仙聞言一愕,心道你早說啊,當即想也不想往裏面闖去,扯著公鴨嗓不管不顧地喊了起來:“國公爺!國公爺!孔捷出事了——!”

·

“咱們還要繼續往下走嚒?”

誰也沒有想到,這酒窖裏面竟然被挖出這麽大的地洞,唐放面不改色,推著個還能走的壯漢帶路,小孔捷卻害怕起來,他瞧著裏面越來越深,越來越靜,墻壁上透出若有若無的流水滴答聲,讓他十分的不安。

“狡兔三窟,如果這地方這麽大肯定有別的出口,我怕禿頭聽到聲音跑了。”

唐放跟他解釋,想說沒什麽可怕的,他們此時已經走到了一塊平地,之後的應該就是上坡了,等到抓到光頭問出內情、便大功告成:掉包的玉玲瓏也能找到,想害周殷的幕後人也能找到,草原那邊搞小動作的人也能找到,一箭三雕如今只差最後一步,怎麽能功虧一簣?

可是還沒等他話說完,忽然間整個人卡頓住了。

最開始只是“嗡”地一聲長音,穿透一切地低徊而來,像是千萬魂魄的低嘆,緊接著便是“當!”地一聲生鐵撞擊的聲音!清脆高頻,震耳欲聾,那邪性的聲音唐放此前從未聽過,在這肅殺寂靜的地方竟似長刀一般捅進了自己的耳膜!

“你怎麽了?”

小孔捷驚叫一聲,剎那間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麽,在他聽來那只是什麽東西敲擊了起來,可是唐放卻像個忽然失靈的人偶,整個人再沒有平衡地往前撲倒!

他前面帶路的人似乎早有準備,忽然間飛速閃開,頓時間,這小小的地下平層忽然燈光驟亮,唐放腳下血淋淋畫著一方法陣,他雙目赤紅地單膝撲在陣心中,手中長刀再也把握不住,“嗆啷!”一聲,摔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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