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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狼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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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狼穴(2)

太常寺,竹林幽深的一間翹檐小亭中,國公爺正一絲不茍地包紮著一方小小的桃花酥。

淡粉的糕餅,微黃的油紙,國公一身青衫白巾,一雙手擱置在石桌上,靈巧迅捷地翻弄折疊著油紙,好像日理萬機的國公爺突然間只剩下一樁把糕點包齊整的要緊事。韓沐持杯懶懶地瞧著,心道公爺的手倒是賞心悅目,優美與力量兼具,想來年輕時候也是日日撫琴拈棋的,難為他如今握了這麽多年的刀兵權柄,還會耐心專註地為誰做這樣的小事情。

韓沐悠悠開口:“看國公今日興致不錯,是有什麽歡喜事嚒?”

周殷手指靈活,包好一塊便持剪剪多餘的邊緣,聽到韓沐的詢問,也不開口,單是用鼻腔發出一聲長長的“嗯”,以表回應。

韓沐支頤,悠閑地敲了敲石案:“那容臣猜一猜到底是什麽喜事好了,您現在確定孔捷的身份了?”

他還記得國公前幾日忽然的猜測,驚起他一身冷汗。

周殷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擡起眼皮,目光平和地望向韓沐,“確定了,”說著拈著麻線的兩頭,打出漂亮的蝴蝶結,眼珠微妙地一動,“他不是。”

韓沐的眉心輕輕蹙了蹙。

正當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爭執喧嘩,韓沐皺眉去瞧,喝問一聲怎麽回事,立刻有屬下飛快地趕了過來,支吾地說起有一個術士執意闖門,說是要求見公爺,為著個名叫孔捷的人的急事,周殷聞言立刻擡起了眼,手中包好的桃花姬隨手一放,擱在了一方雪白的長綾上——

·

“你有另外的名字。”

三步見方的小小地下深處,光頭男子穿著漆黑的祭祀打扮的長袍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血紅的法陣的周邊被人淩亂草率地擺了些矮粗的白色蠟燭,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淩空向上地一抓,便有一片蠟燭淩空而燃,雪白的燭煙騰空撩起,燎出不詳的圖騰,他左手撚著一根長長的黑色蠟燭,伸出寬厚的右掌,強硬而緩慢地擡起孔捷的下巴——

“你明明有另外的名字,是想住在這個身體裏嚒?”

是他失算了,這裏既然是白神教的老巢,自然擅長神神鬼鬼的東西,唐放被迫地擡起下巴,熾烈的光和尖利的生鐵聲讓他的大腦中像是刺入了一根長針,讓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花,越過黑色的火光,他看見一張枯瘦的光頭面孔,蒼白碩大的腦袋上幾乎沒有肉,太陽穴下凹,顴骨上凸,尖削的鷹鉤鼻,浮起的青筋與青黑色的紋身在頭顱上四處蜿蜒,像是一頂被塗畫過的骷髏。

唐放目光逐漸渙散:“你……你是誰?”

禿頭祭司不答,冷酷悲憫的目光穿透他,低徊呼嘯著又問了一次:“你是想住在這身體裏,是嚒?”

說著厚實的右掌自唐放的下巴冰涼而沈重地繞過了他的脖頸,扶著他的後頸、摸過他的發髻,輕輕握住了他的後腦勺——

“你和這身體裏的小孩商量好了嚒?”

他根本不給唐放說話的機會,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一直引而不發的手掌忽然圖窮匕見,淩空五指成抓地忽然一掙,像是要從孔捷的腦後抽出什麽東西一樣,剛猛地發力!

唐放一聲大吼,不受控制地頭顱後仰,扭曲反弓!

那瞬息間,就像絕世的高手被人強行砍去了手腳,唐放還無暇想出應對之策便只能任人宰割,黑紫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從他的耳朵裏流了出來,魂靈的全部感知被吸在了眼眶與顴骨之間,唐放只感覺一雙強悍有力的手,正在抓著他腦後的什麽東西,要強行把他拽離孔捷的身體!

而就在同一時間,身體的小孔捷毫不含糊地拽住了自己,大叫一聲,用他根本不強大、稚拙的力量拽住了唐放的魂魄,嘶聲吼叫:“他和我商量好了!你走開,你走開——!”

誰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發展,唐放的瞳孔裏的黑色已經全數渙散開來,深不見底地擴大到了眼瞼的整個邊緣,他張著嘴,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可就是這樣沒有生機的絕境裏,一道童稚的聲音忽然喊停了這一場迅捷而安靜的屠殺。

那光頭祭祀眼中閃過震驚,銅墻鐵壁的大手竟微微停了一下——

凡人主動共享與鬼魂強行侵占的性質絕不相同,他的目光忽然間覆雜了起來,不解地擡起唐放的下巴,透過他已經渙散的眼睛,去看那小孩難以辨認的臉:“一具肉身,兩只靈魂,你……竟是自願的嚒?”

小孔捷聽見了他的問話,毫不遲疑地大聲答他:“我是自願的!”

他在遇見唐放之前,只是一個沒有任何人善待、沒有人任何人關心的小孩,整日蜷縮在暗無天日的邊角,從來不知道恣意痛快為何物。

他是自願的,他無比喜歡這個暫住在他身體裏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麽,但是他要救他。

那祭司一瞬間像是碰到了什麽硬茬子,粗重的眉頭皺了一皺,遲疑地站起身來。

唐放在這樣的停頓中得到了喘息之機,急喘一聲撲倒在地,用力地瞇起眼睛,艱難地咳出一口黑紫色的血。

“有人幾日前信誓旦旦傳出消息,稱’那位’的鬼魂回歸,小僧今日前尚不能相信,”

這光頭的祭司在中原居住已久,草原的口音幾乎不見,但言談中還保持著一種特殊的韻律,唐放兩手發抖地拄著地,僵直似的擡起頭,只見那光頭左手置於胸前,彬彬有禮地朝他一禮,“白馬銀槍牡丹裘,一身可抵百萬軍——安平王殿下,小僧有禮了。”

這一句涵蓋的信息太過可怕了。

唐放的呼吸忽然轉急,赤紅著眼睛,胸口滾過層層的戰栗,他竟然知道自己,他竟然知道自己……!他還沒來得及向他最親最愛的人透露實情,藏在幕後的敵人竟然已經知道了自己?!

一瞬間,巨大的危機感無可抵禦地席卷了過來,唐放哪怕身處死地也不知害怕為何物,可是此時卻生出一陣陣膽寒的恐懼:這張網,這個局,到底深入到了哪個地步?他已經很小心很快了,到底是什麽時候暴露的?到底是哪出了問題……?

就在此時,他胸口的衣襟忽然鼓起來一塊,他心神動蕩,下意識就要遮掩,可這微小的靈氣激蕩不可能逃脫白神祭司的眼睛,他大步走上前來,把手伸進他的衣襟,唐放驟然激烈地掙紮了一下,可是那掙紮徒勞無用,還是任那白神祭司掏出了綾帖,那光頭似乎以為裏面傳著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謹慎地避讓開些,一層一層打開,卻只見裏面一方小小紙包,再打開,一塊尋尋常常的糕餅。

淡粉的顏色,制成桃花的形狀。

那般的繾綣柔情,不合時宜。

唐放眼睜睜地看著,知道那是周殷傳給他的,想說話,想喝止,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喉頭發出嗬嗬地叫聲,赤紅的眼睛似有肝腸寸斷。

那祭司卻不解地看了唐放一眼,緩緩道:“長生帖乃中原皇族聖物,王爺裁破它只用來包一塊餅嚒?”

說罷,他頗不讚同地將那淡粉色的糕餅扔在地上,隨意地用腳碾碎。

唐放呆了一下,下意識地擡臂掙紮,卻猝不及防地聽到靈魂中四肢百骸一陣不堪折磨的脆響,他渾身一痛,登時悄無聲息地蜷縮成一團,白神祭司見法陣的火候差不多了,不急不躁地覆又拈起一支黑色蠟燭來:“殿下莫急,小僧這便送您上路。”

唐放疼得一陣齜牙咧嘴,身體已經全然控制不住,只眼睜睜地看著那被收起的長生帖,腦子裏沸水一般,想不到別的,只能想著:不能被他拿走,那是可以和周殷傳信的東西,他若拿走,來日必將挾制周殷予取予求!

“幫……幫幫我,幫幫我……”唐放艱難地掙紮著,不甘心這般地無能為力,忽然於身體深處高呼!小孔捷竟也沒有害怕,於絕境中立刻回覆:“我要怎麽做?殿下您告訴我……!”

白神祭司不知這身體內的密謀,如法炮制地要控制唐放的神志、抽出他的魂魄來,今日天降大龍困入淺灘,雖是被人攻了個倉皇窘迫,但只要能殺了安平王,坷爾喀酒館這條情報線經營得再久再隱秘又何足掛齒?

此處隔光隔音,官府便是查也一時查不到這裏,可就在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孔捷的身體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量,忽然吃力地拽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那光頭挑了挑眉頭,沒想到都到了這個境地小唐侯還要頑抗,就在他遲疑的一瞬間,孔捷的右手毫不猶豫地抓住地上的刀,刀鋒急出,一刀攮進光頭的肺腑!而腳下,他撐起膝蓋笨拙地蹬了好幾下地面,像是推著一座大山一般推著光頭,誓要沖出腳下這方血陣!

那不是唐放,那是小孔捷。

這法陣於鬼魂如萬重大山、千重枷鎖,對人卻是無害!

唐放要他做的不是別的,他要他拿起武器,拼死一搏!

白神祭司吃驚地瞪著忽然可以行動的孔捷,猝不及防被他一個猛子頂出了法陣中心!

沒有人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兩只魂魄在一具身體裏從來是相互廝殺,他所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可此時唐放的精魄主動退讓起來,匯聚在孔捷的臉上,只見孔捷那一張臉劇烈地抽搐著,表情痛苦而猙獰!

白神祭司被一刀砍中,吃痛中登時發出一陣怒吼的咆哮!

小孔捷此生便沒有做過這麽恐怖的事情,一邊踉踉蹌蹌地一刀將光頭撲倒,一邊渾身發抖地提起稚嫩的拳頭,一拳朝著他的臉揍了下去!在外人看來,孔捷此時就像是分裂的兩個人,身體和頭腦完全無法配套,瘋癲了一般的各行其是,宛如民間傳說撒癔癥,到最後小孔捷直接渾身破綻地壓坐在了這祭司的胸口上,毫無武德地扼住他的脖子,邊扼邊身體狂抖為唐放爭取時間!

而唐放渙散空洞的眼神此時已強行凝聚了起來,戾氣逼人的目光於意識中生出層層的鎖鏈,反客為主地刺入了對方的眼睛。

只聽他脖子“哢”地一聲毛骨悚然地脆響,他歪頭,七竅流血地問:“——你既知我是誰?那又是誰,指使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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