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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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鐘長嶺, 其他人也在問這個問題。

原本統治整片大陸的人族,到現在竟只剩下這麽些,能活下來的手裏都見過魔族的手段, 但原來魔族多多少少給了他們一些活路,他們從沒想過, 魔族竟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那些詭異的黑霧並不直接殺人, 而是讓他們的親友和自己反目。許多人面對熟悉的面龐, 根本下不去手。

一時間,哀鴻遍野。無論哪一座城池,城中人都在逃亡。

鐘長嶺一直跟著太虛門的大部隊, 後又沖散。他制服了一個因黑霧撲過而發狂的同門,救下一位師弟,帶著他跑,沒多久,那位師弟也突然變了樣,舉起武器直直向他砍來。

鐘長嶺躲閃不及,遠處憑空射來一箭,將那位師弟釘在地面,動彈不得。他補過一刀再擡起頭, 發現遠處跑來一群人。為首者正放下長弓,看樣子就是他射出的箭。

還未等他道謝, 那手持長弓的男子擡眼朝他看來,目光之中竟帶著怨恨,迫不及待質問道:“鐘長嶺!你說你師父在閉關,她什麽時候出來?”

“什麽?”鐘長嶺遲疑。

“就是, 莫非是等人都死絕了,她這個宗主才出山嗎?”

“三年了, 她明明可以救下更多人,這是在做什麽?若有她布陣,今日未必會有這樣的災禍!”

“我剛剛……殺了我師妹,她一路和我逃亡,好不容易活到現在,卻又因為魔族的手段,我不得不殺了她。鐘長嶺,你能否告訴我,宗主到底在做什麽?”

……

眾人平日裏積壓的心酸沈痛並不顯露,只不斷告訴自己,他們還有希望,萬鶴笙就是他們最後的希望,可她遲遲不出現。若是如平常一般和魔族有勝有負的交鋒也就罷了,滅頂之災突然來臨,誰都保持不了冷靜。

那些沈甸甸的期望猶如壓抑多年的火山,終於爆發。

鐘長嶺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難道不想知道嗎?

為什麽要來質問?難道他師父欠了這些人的?若沒有他師父早年練兵、拉攏妖族、又悄悄布陣,這些人恐怕還活不到現在。

他不想說出口,以免打破眾人最後的期待,其他人卻控制不住了,一個人忍不住沖上前,揪住他的領子,目光兇狠又絕望。

“你們說,如果她唯一的徒弟要死了,她會出來嗎?”

鐘長嶺一驚,猛地閃身後退:“你要做什麽?”

其餘人皆目露兇光,鐘長嶺躲避不及,左右看看,才發現他們早就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將自己圍在裏面。

“你們想做什麽?”他沈下臉,“生死當前,我們還要內鬥?師父在閉關,正是緊要關頭,你們要是打擾了她,就不怕成為罪人?”

最早揪住他衣領的那位修士嗤笑一聲:“她再閉關下去,這世上都該沒人了,還談什麽罪人?”

其餘人應和,“確實如此。現在魔神不出山,萬宗主出手,足夠對付其他魔族。”

“若是萬宗主出來要怪罪,便說是我的主意,所有責罰我一人承擔。”其他人扯住鐘長嶺不讓他動,持弓男子不知什麽時候從箭筒中抽出一柄箭支,抵在鐘長嶺後心口,稍稍偏移了些,“善水師兄,對不住。”

後心口一痛,唇角溢出一絲血跡。鐘長嶺死死地瞪著他們,忽地哈哈大笑起來。

“實話說吧!我都是騙你們的,師父早在三年前就失蹤了,我怕軍心不穩,才謊稱她在閉關。”被箭捅穿的青年笑容癲狂,因疼痛面容扭曲了些,更顯得他笑容詭異。

“我都是騙你們的,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哈哈哈哈活該落到這個下場……”

其餘人不敢置信,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閉嘴!你胡說!她一定是還在閉關!”

如果是這樣,他們這幾年到底在堅持什麽?

人族當中已經沒有大能了,門派中的長老們一直都是魔族重點關註的對象,有必除之。現在,連萬鶴笙都早已失蹤,他們還有什麽希望可言?

鐘長嶺察覺到那根箭矢在顫抖,想必是抓著箭的人手握不穩。周遭所有人都在癲狂,天空中飄蕩的黑霧似乎覺得挺有意思,停下了吞噬他們神智的步伐,不斷晃悠。他已不覺得痛,繼續笑起來,越是笑,埋在身體裏的箭紮得越深。

鐘長嶺長長地啊了一聲,“其實我早該說出來的,不過總得給大家一點希望。現在看來,也不必談什麽希望,你們不配。”

他感受到了眩暈,鼻腔裏湧入一股極淡的香氣,又聞了兩口,暈了過去。身後人扶住他:“先別讓他發瘋了,大家匯合起來,商議辦法。”

“對,早就聽過萬宗主的徒弟不大正常,聽說還有巫族血脈,他的話不可信。”方才一些勉強維持冷靜的人急忙打圓場,說著自己也不相信的謊言。

一個謊話再怎麽假,只要人願意相信,就會深信不疑。其中一人背上他,匆匆往某個方向去。他們到底在太虛門生活多時,哪怕一時被沖散,彼此間也有聯絡的方法。這黑霧實在詭異,他們聚在一起,也好相互照應。

很快,他們這隊人和另外幾批人陸陸續續匯合到一起。鐘長嶺說的話他們不敢透露,只謊稱他被那些黑霧襲擊暈了過去。其他不明真相的時候知道他師父是誰,自然對昏迷的鐘長嶺多加照顧,只希望萬鶴笙出關後能記著他們點兒好。

好在那些黑霧並非無窮無盡,他們聚在一起時,受襲的概率小些,若誰出了問題,旁邊的人立刻就能把他處置了。一行人慢慢往太虛門主宗處的漆吳山去,想試試能不能找到萬鶴笙留下的些東西。

或許關鍵時刻能保命呢?

鐘長嶺再醒來時,察覺到自己正被人背著上山。

這座山無比眼熟,不是漆吳山又是什麽?

“你們為什麽要來這裏?”他掙紮著從別人背上爬下來,聲音沙啞。

那人還想扶他,被鐘長嶺捂著心口躲開,“說啊!你們為什麽要來這裏?”

要扶他的人不高興了:“還不是因為萬宗主遲遲不出現?我們來找找她去哪兒閉關了,好把她喚醒。”

鐘長嶺皺眉,知道自己先前說的話定是被瞞下去,失血蒼白面上露出笑:“你們來也沒有用的。”

他第一句話說得很輕,奈何他醒來後,旁人就豎起耳朵關註他這邊的動靜,周圍一圈人都聽到了他的話。

“什麽意思?什麽沒有用?”

鐘長嶺臉上笑容放大:“我說,我師父早就失蹤了,一直以來,我聲稱師父在閉關,都是在騙你們。你們什麽也找不到。”

上山的隊伍忽然頓住。

除了一些往其他方向逃的人,還在太虛門主宗境內的絕大多數人都來到了漆吳山,因此,他們也都聽到了鐘長嶺刻意放高聲的話。

這一回,沒有人打圓場,沒有人隱瞞,也沒有人打暈鐘長嶺,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山上什麽也沒有,我作為她的徒弟,要是真有線索,我早就去找了。”鐘長嶺仰天笑起來,“天譴……數千年前,魔族遭天譴,數千年後,輪到人類了。”

他說得沒錯。

漆吳山巔處,宮殿門大開,近乎與天接軌處的天幕割開一道長長裂口,源源不斷的黑霧向下傾斜。而籠罩著宮殿的守護陣法已搖搖欲墜,勉力維持最後一點凈地不被汙染。

這法陣不到最後關頭不會開啟,若非感應到山頂幾乎被沖垮,鐘長嶺都還沒發現竟有這個陣法。

他們在山下沒察覺,直到此刻才發現,原來漆吳山頂,竟裂開這樣大一道縫隙。

鐘長嶺又笑起來。

他雖長著成年人的容貌,可真論起年齡,他不過剛成年罷了。遭遇那麽多事,又長年維持著謊言,努力模仿著師父平日淡然豁達的模樣,自己心裏緊張,還要寬慰別人,他早就在瘋狂邊緣徘徊,這回,說是其他人爆發,又何嘗不是他自己的爆發?

“別找了,找不到的。”鐘長嶺取出自己隨身攜帶的潔白翎羽,輕盈白羽依舊柔軟,卻再也使不出法術,“指望我師父,不如想想怎麽逃吧。”

話畢,一直攻擊的黑霧再度重返,重重沖擊在山頂防護法陣上,本就搖搖欲墜的法陣終於不堪重負,哢嚓一聲,碎裂開來。

鐘長嶺沒想躲,他很多次差點死去,又被救活。說實話,他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能存活到現在,但……這回,應該沒有意外了。

青年閉目仰起頭,任由那些黑霧向自己襲來,他已做好了準備。

但他沒有等到死亡,相反,四周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不見,安靜到落針可聞。

他慢慢睜開眼,一道高挑纖瘦的身影出現在宮殿上空,手持彎鐮,正盯著天穹頂處的裂痕看,並未看他。

那道身影,熟悉得鐘長嶺幾乎要落下淚來。

“……師父?”

作者有話要說:

徒弟好可憐,瞧把這孩子逼的(鱷魚眼淚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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