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河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從道理上講，蘇海說的話並沒有什麽問題，那些人都是該死的，沒有哪一個手上沒有人命，沒有鮮血，可是，他這樣的殺戮卻是讓人感覺到了怪異。

蘇海見蘇河一臉的不以為然，大概也想得明白他在想些什麽。當下，便語重心長的說道：“既然我殺他們並沒有錯，那我享受殺戮他們的過程，又有什麽錯呢？”

蘇河輕輕搖了搖頭，沈聲說道：“他們卻是該殺，但你若是如此，又與他們有什麽區別呢？”

蘇海怔了一下，卻隨即哈哈大笑。區別，難道蘇河竟是真的以為他與這些土匪有什麽區別的嗎？他方才還說他長大了，如今看來這話竟是說錯了的。他與他們原本就沒有過區別，從來都沒有過。

看見蘇海笑得前仰後合，蘇河卻是臉色變得越來越陰沈。片刻後，蘇海止住了笑聲，對著蘇河說道：“二弟，你這話說的沒錯，我與他們本來就不曾有過絲毫的分別，你可曾想過，其實，你也與他們沒有絲毫的分別？”

蘇河毫不遲疑的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從不濫殺無辜，並不與他們相同。”蘇海輕輕一笑，繼續說道：“若是如此說的話，我方才殺的人也算不得無辜的，那你又為何覺得我與他們沒有區別呢？”

蘇河略一思忖，這才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殺戮，不是因為我嗜殺，而是為了阻止更多的殺戮。而你……你則是在享受殺戮，這就是最大的區別。”蘇海這一次卻是沒有發笑，只是靜靜點了點頭，對著蘇河說道：“你說的不錯，我大概是因為心中的怨恨吧。殺戮卻是讓我覺得十分享受……”

他沈默了一會，這才緩緩說道：“我曾經跟你說過，我算是試過一次的人了。其實，那個時候，我若是把心一橫，死了也就死了。不過是腐朽在了泥土塵埃之中，從今後世上再也沒有我這麽一個人罷了。”

蘇海似是沈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之中，說出的話語如同夢囈一般，顯得有些空靈有些縹緲，道：“可我沒有死，也許冥冥中自有天意，既然是自身走出了邊界，我也沒有死，不但沒有，反而立了功……”

他看了蘇河一眼，嘴角輕輕勾起，低聲說道：“這可是一千匹戰馬，想來就是陛下知道了，也會十分高興吧？”見蘇河輕輕點了點頭，蘇海這才繼續說道：“可這一場生死下來，我卻是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若是人想活好了，就不能太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輕輕一笑，口中帶著嘲諷說道：“以前，我太拿自己這條命當回事了。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也不過就是一刀罷了。”他伸手向著自己的脖頸上比劃了一下，又加重了聲音重覆了一遍，“不過是一刀！”

蘇海說了半晌，可到最後卻依然發現蘇河滿臉都是不認同的神色，這才悠悠嘆了口氣，對著蘇河說道：“罷了，總之，我不會濫殺無辜，我去那些該死的人身上找點樂子，也不成？”

這話蘇河卻是無法反駁，只能嘆息著搖了搖頭，心中不知道為何覺得有了幾分低落。蘇海自然看得出來蘇河情緒不佳，便輕聲一笑，說道：“二弟，我今日想要勸你一句，若是想要什麽，還是該去爭取才是……”

蘇河聽著這話中似有所指，不由得擡起了頭來，卻見蘇海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不由得心中一緊，問道：“大哥這話什麽意思？”

蘇海卻輕聲笑了起來，對著蘇河說道：“你自然是明白我什麽意思的，又何必明知故問呢？說起來，她至今沒有大婚，也未必就不是在等著你，何不去試試呢？”

他這話已是說的無比明白了。可蘇河卻是猛然站起了身來，對著蘇海說道：“大哥，這話以後不要提起，我對陛下忠心耿耿，斷然沒有別的念頭！”

蘇海聞言一怔，帶著幾分好奇看向了蘇河，低聲問道：“難道你竟是連自己也騙過了不成？”卻是話音剛落，又自己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不會，若是你連自己都騙過去了，那我便也看不出來了。”

蘇海伸手在蘇河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溫聲說道：“女人，有時候是需要男人主動一點的。她縱然貴為天子，難道反而要自己跑來跟你說，她想要嫁給你不成？相信我，這件事，我原本比你要有經驗的多。”

蘇河卻是嘆息著搖了搖頭，蘇海並不知道，他與她早就已是談論論嫁了，可惜的是，因為一場中毒事件，姬南微再也不肯提起婚事罷了。只不過這話卻是讓他無從說起，只能嘆息了一聲，低聲說道：“也許，這就是天意吧！”

蘇海卻是突然揚天笑了起來，對著蘇河問道：“天意？什麽是天意？你又信它的，不如信我的！”

蘇河搖了搖頭，伸手倒了兩杯酒，對著蘇海說道：“大哥，我們今日兄弟重逢，不說別的了，喝酒，喝酒吧。”

蘇海見他真的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便也沒有勉強，只是搖著頭嘆息了一會兒，連聲說了幾句：“可惜。”這才繼續說道：“也罷了，反正天下的女子多得很，也未必就再也遇不到好的了。且看看你的緣分到底在哪裏吧。”

蘇河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轉開了話題。蘇海本就疲憊之極，今日又是一番鏖戰，雖是因為與蘇河第一次如此交談的興奮支撐著，可終究是才不過二更天，就已是眼皮都擡不起來，說話也有些口齒粘連了起來。

蘇河便站起身來，伸手攙扶著他送入了房中，讓他在房中休息。自己卻覺得清新無比，竟是一點睡意也無。索性走到了院中，獨自站立在月光之下。他還記得，她曾經說過，千裏共嬋娟。

如今銀月高懸，想來在宮中也是可以看見的。她是否也在於自己一般同看一輪月色呢？蘇河只覺得月光清冷，帶著絲絲縷縷的情絲，如同那個讓他無數次回憶起的晚上一般。

自己在月下站立了良久，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音，蘇河回過頭去，原來是鳳姨來收拾桌上的酒菜。見蘇河看了過來，便低聲對著蘇河說道：“你那哥哥至少一句話說對了，你想要就得自己去拿，難道還等著人家送上門來？”

蘇河微微一怔，鳳姨已是將吃剩的酒菜等物都收緊進了食盒中，提起來向著廚房而去，院中又一次只剩下了蘇河一個人，看著滿目的空曠，心中卻是不斷的翻湧著，竟是院中塞滿了人同時喧鬧起來，還讓人煩躁不安。

也許，他真的應該去？

蘇河默默低下了頭去，可他卻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她。應該如何去對著她訴說自己的過往，承認自己曾如此的欺騙過她。蘇河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來，也許，這就叫做自作自受了吧？

轉過身來，慢慢踱回了房間之中，看著熟睡的蘇海，口中忍不住微微嘆息了一聲，既然毫無睡意，不如就把蘇海已平安歸來的事告訴父親一聲吧。蘇河隨行提起筆來，細細寫下了一份家書，將蘇海過來時的情景詳細訴說了一邊。

等到將事情說的清楚明白了，卻又遲疑了起來，半晌，這才又一次提筆寫道：“孩兒遠在邊關，不能在父親膝下承歡。實在愧為人子，還望父親大人善自珍重……”

寫到了此處，偏偏又覺得似是多餘。看著那一行短短的字，遲疑了再三，終於是沒有勇氣轉入信封之中。長嘆了一聲，索性站起身來，走到了旁邊的房間中躺了下來，卻是翻來覆去的腦海之中心事不斷。一直到了天空都微微泛白，這才閉上了雙眼。

等到再醒來的時候，已是天光大亮。蘇河起身洗漱了，便走到了蘇海休息的房中。卻見床上的被褥都收拾的整整齊齊，人竟是不見了。蘇河便立刻走到了院中。

“鳳姨！鳳姨！”見鳳姨從廚房伸出頭來，蘇河這才問道：“你可瞧見大哥了？怎麽他房中無人？”

“哦。”鳳姨點了點頭，口中隨意說道：“早就走了，說是你還睡著，就不要吵醒你了。我看他識趣，也就沒說什麽，聽說是要到上京去。”

“他是一個人走的？”蘇河忍不住問道，昨夜並沒有聽蘇海提起著急回上京的事。

鳳姨卻是一臉的漠不關心，說道：“應該是吧，反正是一個人從咱們家出去的。”

蘇河點了點頭，想著以大哥的性子，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表一表自己的功勞的，就是連夜趕路都不奇怪，何況起了個大早。自失的一笑，卻有立刻想了桌上的信箋。

蘇河急忙轉身向著房中而去，心中想著大約是無妨的，他起的本來就走，想來天色還沒又亮，就是沒發現也是說不定的事。何況，他著急要回去上京，也未必會留心這樣的小事。

心中一面自我安慰著，一面已是走入了房中。蘇河幾步來到了桌前，想著桌上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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