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河從城墻頭上的走了下來，一路上都覺得心情非常沈重，這一次蘇海回來之後，他能夠明顯感覺到蘇海身上發生的變化，但是這種變化又很難講述的清楚。一方面，他覺得蘇海似乎不像以前那麽紈絝了，也不再與自己敵對了。這是好事。

可剛才戰場中的一幕卻又讓他無比震撼，難道殺戮成了蘇海的另一種發洩的途徑？又或者，是殺戮讓蘇海產生了這樣的改變？蘇河想不出到底是什麽樣的原因，可是有一點非常清楚，那就是蘇海變了，他不再是他曾經認識的那個蘇海，他需要重新認識這個人了。

回到了家中之後，便吩咐鳳姨準備下酒菜，並說了蘇海帶了戰馬回來的事。鳳姨似是對蘇海的印象一直不好，因此也只是懶懶的答應了一聲，便對著蘇河說道：“這個人，你還是少來往些的好，我瞧著他可算不得什麽好人。”

蘇河點了點頭，想對鳳姨說起蘇海的改變，可想了又想，還是覺得無從說起，便嘆息了一聲，自己回到了屋中洗漱更衣。

蘇海來到蘇河家中的時候，已是夜晚時分了。邊城的春日依舊寒冷，可蘇海卻只穿了一件長袍，越發顯得他的身體瘦弱，被風一吹，竟是寬寬大大的，仿佛身上罩了個麻袋似的。

蘇河見了這樣的情景，只覺得心竟是莫名的一酸，說不出到底是個什麽滋味，當下語氣也不由得柔和了不少，對著蘇海說道：“說起來，我們兄弟還不曾有機會好好坐坐，說說話。”

蘇海輕聲一笑，眼角微瞇，看起來倒是頗有幾分從前的樣子，他略帶了幾分嘲諷的說道：“這是自然，以前我看不上你，你也看不上我。咱們一處坐著有什麽趣。如今我也算是經歷過了一場生死的人，和以前不同了，你也……”

蘇海頓了頓，引得蘇河神情中出現了幾分好奇，才笑道：“你也長大了！”

蘇河一怔，蘇海便哈哈大笑了起來，伸手攥住了蘇河的手臂，說道：“走走走，吃酒去。聽說你給我預備下了好酒好菜了，我這段日子可真是吃了苦了，聽說了有好酒好菜，連覺也睡不著了。”

蘇河這才點頭而小，與蘇海一起來到來了桌前，兩個人相對而坐。蘇海十分不客氣的提起筷子來就吃，嘴裏鼓著，如同風卷殘雲一般，竟是不到片刻功夫，就將一桌酒菜吃了個七七八八。

這才放下了筷子，擡起手臂來，直接用袖子摸了摸嘴，對著蘇河說道：“我吃飽了，有什麽話，我們也不用遮遮掩掩的，這就開始說吧。”說完，卻是不等蘇河說話，便搶先說道：“我先說！”

蘇河怔了怔，便微一點頭，表示同意了。蘇海身子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這才繼續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小的時候，我十分討厭你？”

蘇河沒想到蘇海竟是要從這個話題開頭，卻還是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從來都知道，並讓他繼續說下去。蘇海一笑，對著蘇河又問道：“可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蘇河苦笑了一聲，澀聲說道：“想來是因為我是庶出的緣故？大哥覺得我不配和你在一處吧。”他的神情之中帶著幾分苦澀之意，說起自己幼年的事來，蘇河只覺得胸中總是帶著幾分不平。

蘇海卻是搖了搖頭，對著蘇河說道：“不是這個緣故，咱們家在上京也算是數得著的人家了。我交往的朋友，也多是高門大戶，誰家沒有三妻四妾，誰家又沒有幾個庶出的子弟呢？可我獨獨就是看不慣你！”

說著話，蘇海坐直了身子，將雙臂支撐在了桌上，雙目緊緊盯著蘇河，帶著幾分逼視的味道說道：“誰家都有庶出的子弟，也誰家都有三妻四妾，可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庶出的子弟是如同你這般養活大的！”

他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了毫不遮掩的恨意來，對著蘇河冷聲說道：“你以為自己的庶出，吃了不少的虧，受了不少的罪。我只問你一樣，你這身武藝哪裏來的？只怕你的功夫不在我之下吧？可你看看別人家的庶子，為何超不過嫡子呢？都是因為他們笨，都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努力嗎？”

這卻是蘇河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不由得微微皺了眉頭。蘇海冷笑著說道：“唯獨我知道，爹爹花在你身上的心思，一點都不比我這個嫡子少！你不知道的，對吧？”

蘇河微微搖了搖頭，他確實不知道，而且，他也不信……

蘇海冷笑了一聲，對著蘇河繼續說道：“二十歲的少將軍，好威風啊！憑什麽你在軍中能有這樣的威名，為什麽你說什麽軍務上的那般廝殺漢子都聽你的？你想過嗎？你以為他們真的看重的是你嗎？”

蘇河聞言不由得臉上微微變色，不錯，他確實是在軍中比任何人都升遷的快，也比同齡的將軍更有威信，但也正如同蘇海所言的，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是因為什麽。

難道不是因為他對陛下忠心耿耿，難道不是因為他愛護將士，他身先士卒？看著蘇海臉上的冷笑，蘇河忍不住出聲說道：“難道是父親……”

蘇海這才緩緩的又一次靠回了椅背上，口中帶著幾分不滿說道：“不錯，當然是父親了。你覺得他偏心，可你大概不知道，你第一次去軍營的時候，父親給所有的老部下每個人都親筆寫了信，說當年的恩義，說當年的熱血。說他的兒子要上戰場了，拜托這幫老兄弟替他照應著。”

蘇河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酒杯，眼中劃過了一抹不可置信。蘇海冷冷一笑，說道：“我眼睜睜的看著父親書房中的燭火從天黑，到天亮。他一夜都沒有睡，怕他的小兒子回不來！”

蘇河默默低下了頭去，只覺得心中沒來由的一酸。

蘇海卻是繼續說道：“我時時刻刻都盼著能超過你去，好讓父親知道，他還有一個兒子呢！所以我才看你不順眼，我才恨你不知感恩！”

蘇河沈默了良久，才澀聲說道：“我從來不知道這些，沒有人對我說過……”

蘇海卻是長嘆了一聲，對著蘇河說道：“自然，從來天下父母做的，又會讓兒女知道多少呢？”他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語重心長的對著蘇河說道：“父親對你我或者有不同，但父親心中，卻從來沒有拿你當過外人，你呢？”

蘇河沒有說話，只覺得心中正在激烈的交戰著，一時間似是難分勝負，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蘇海等了一會兒，見蘇河依舊沒有說話的意思，便繼續說道：“但我錯了……”蘇河聽到這句話不由得一怔，擡起了頭來，就聽見蘇海繼續說道：“我是不該恨你的，父親拿你當做兒子，我卻沒有拿你當成自己的兄弟，這是我的錯。”

蘇海說著話，便站起身來，滿滿的倒了一杯酒，雙手捧起遞到了蘇河的面前，說道：“從前是做哥哥的心胸狹窄了，這酒是哥哥跟你賠罪了！”說完話，一口喝幹了杯中酒，這才繼續說道：“從今日起，咱們兄弟能不能好好做一對手足？哥哥有不對的地方，你說，我改！”

他這番話說得毫無回旋的餘地，竟是讓蘇河心中不由得一熱，一口喝了下杯中酒，說道：“好，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了！從今日起，我們是真正的手足兄弟！”

蘇海重重一點頭，伸手握住了蘇河的肩頭，動情道：“好兄弟！”

蘇河只覺得一顆心滾燙，反手握住了蘇海的手臂，激動的竟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蘇海哈哈大笑，拉著蘇河一同坐了下來，對著蘇河說道：“我從前的混蛋事，你都忘了吧。且看今後哥哥如何！”

兩個人推杯換盞，訴說了半天的兄弟情義，蘇海才說道：“其實我也知道你今日找我過來，一定是有話要問我的。不然的話，你也不會想要與我飲酒了。既然是兄弟了，那就沒什麽話是不能開誠布公說出來的了，你只管說就是了！”

蘇河點了點頭，這才深深看了蘇海一眼，問道：“大哥，今日在戰場上，你十分驍勇……”蘇海把手一揮，說道：“說了開誠布公的，你只管只說就是了！不用這樣！”

蘇河見蘇海的態度真誠，略一思忖，便說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今日戰場之上，見大哥十分嗜殺，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別有緣故呢？”

蘇海微微點了點頭，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這才嘆息著說道：“你看到的沒有錯，我今日卻是十分嗜殺，不但手下沒有絲毫的留情，而且，殺人的時候，只覺得血脈噴張，讓人飄然欲仙……”

蘇河聞言不由得微微發怔，卻聽蘇海繼續說道：“可兄弟，我殺馬賊有什麽錯嗎？那些人不應該死嗎?你是不曾見到過他們做下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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