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蘇海和蘇河兩兄弟的緊張還在可以掩飾的範圍，那城頭上的張敢虎卻是連掩飾都掩飾不住了。雖然蘇河帶兵出城，他腦中就不斷在盤算著，到底是一個皇後珍貴呢，還是一群戰馬珍貴呢？這個問題自然很快就有了答案，戰馬再怎麽珍貴，又怎麽可能比得上皇後呢？

而在張敢虎的心中，蘇河就是很有可能會成為皇後的。現在好了，皇後就在城下沖殺，偏偏遇到的還是強敵，讓人看得心驚肉跳不說，就是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

張敢虎在城頭上來回走動著，雙眸卻是緊緊盯著城下的戰場。見蘇海與蘇河兄弟二人與那土匪的首領纏鬥在了一起，不由得捏住了一把冷汗。眼看得那土匪首領手中一秉長劍如同有生命一般，以種種不可思議的角度不斷向著蘇河身上招呼，張敢虎真恨不得自己下去把蘇河替換回來算了。

可過了片刻，張敢虎竟是瞧出了些門道來了。城樓下兩兄弟的功夫雖是看起來似是各有門派傳授，但若是兩個人一起使用，竟好像刻意搭配過的一般。既能夠幫助對方將優勢發揮到最大，還能夠替對方消弭掉隱藏的危險。竟是一時間穩穩站住了上風。

張敢虎這才松了口氣，靠在城墻頭上認真看了起來，不由得越看越是驚奇。他居高臨下的看著，整個戰鬥過程都在他的眼皮子低下，幾乎是這三個人任何人的任何動作都無法逃過他的眼睛。

這一看之下，竟是比那兄弟兩人的感慨還有更深了一層。只見首領一劍刺向了蘇海，蘇海手中的長刀順勢一封對方長劍的來勢，蘇河手中的長劍已是遞出，直奔那首領的腋下。

那首領連忙撤手，回手想要逼退蘇河，蘇海的長刀卻是趁勢而起，直奔首領的咽喉。不到一頓飯的功夫，那首領已是有些左右見拙之感了。口中不斷喘息著粗氣，似是越來越難以支撐。

張敢虎在城頭上看得明白，便招手叫來了百十名士兵，大聲說道：“給我沖著城下喊，一起喊，就說馬賊的首領已受了重傷，眼看就要死了。”

士兵們一楞，此時卻也來不及多想，當下紛紛撲到了城墻頭上，向著下面喊了起來。有的是對著自己人喊：“兄弟們！加把勁啊！土匪頭子讓蘇將軍一刀剁了手上，眼看就死啊！”

有的人是朝著對方的人馬喊：“你們的首領要死了，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百十名士兵的聲音極大，而且說什麽的都有，讓底下的馬賊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又見身邊的大晉兵丁十分驍勇，聽到了自己的首領已死有或者快死等話語，不由得人人分神。戰場之上，勝負原本就在一瞬間，這一分神的功夫，對於不少大晉士兵來說，便已是足夠了。

因此上，一盞茶的喊話之中，馬賊竟是被殺死了足足一成。張敢虎見這法有用，站在城頭上一面往下看，一面顯得笑容可掬的模樣。低下的馬賊首領卻是越聽越氣，想要出聲吶喊以安軍心，可無奈蘇河與蘇海兩個人緊緊相逼，竟是連個喘息的功夫都不肯給他。

三個人此時已是僵持了有足足一頓飯的功夫了，那首領只覺得手臂如有千金之重，每一次擡起都要用盡自己全身的力氣才成。滿頭滿臉的大漢，已是順著臉頰脖頸不斷滾落而下，整個人看起來仿佛從水中撈出來的一般。

但蘇海與蘇河弟兄二人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只見蘇海的緊緊咬著牙關，原本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頭的臉此時看起來更加猙獰。蘇河的情況雖是略好一些，但也看得出來快要到了力竭的地步了。

首領見今日討還馬匹斷然無望了，也難免心中生了怯意。畢竟他是為財而來，這和兩國交戰還不同，若是損傷國中了，這買賣就有些虧本了。雖是心中心疼那足足一千多匹戰馬，但六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為今之計，最好的辦法，也就是暫逼一時了。

首領口中大喝了一聲：“住手！”見兩兄弟都是一怔，停住了手，這才大口大口喘息著說道：“我固然殺不了你們，可你們若是想要傷了我，也是不易，不如這樣，那一千匹馬，就算是我送給各位的了。我們就此罷手，如何？”

蘇河與蘇海對視了一眼，蘇海緩緩點了點頭，蘇河略一思忖，便也點頭答應了下來。那首領這才長出了口氣，拱手對著蘇河說道：“多謝這位蘇將軍了！”

他這裏話音剛落，就聽見蘇海猛然接聲說道：“不必多禮！”說著話，手中的長刀一遞，竟是一刀刺入了那首領的腰側。首領驀然一驚，只覺得腰側冰涼，緊接著，便見大股大股的血水從自己的腰間噴了出來。錯愕的擡起頭來，看向了蘇海，似是不敢相信他竟出爾反爾一般。

蘇海面不改色，口中冷笑了數聲，這才說道：“承蒙你的好意，這戰馬我就收下了，只不過你的性命我卻也想要。你既然願意做個好人，那就何方好人做到底！”

說著話手中長刀猛然向外一把，頓時間就見那首領腹部的鮮血沖出來一尺多高，人也漸漸萎靡在了馬鞍上。蘇海渾身沾滿了那將領的鮮血，轉頭對著蘇河笑道：“怎麽樣？”

蘇河只覺得一時間不知道說寫什麽才是，良久，才默默撥轉了馬頭，向著城中的方向走去。蘇海手刃了馬賊首領的一幕，自然所有城頭上的士兵都看見了，頓時便鼓噪了起來。

還在纏鬥中的馬賊也陸續發現了首領被殺一事，頓時軍心一亂，當下便向著四下潰逃了起來。蘇河心中知道，作為一個將領他的任務已是完成了，卻是並不願意見此殺戮場面，因此上便率先回到了城中。

獨自經過城門，蘇河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卻見蘇海騎在馬上，滿臉興奮的神色，揮舞著手中的長刀四處收割著土匪的性命。蘇河眼看著蘇海渾身浴血，長刀遞出，便是一聲慘叫，便是一條人命，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自己也曾上過戰場，他並不是沒有殺過人。兩軍交戰各為其主，在蘇河看來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可蘇海卻給他一種感覺，就好事蘇海正在為了殺人而殺人，這種殺人不在於目的，也沒有什麽標準，就是為了殺人。

蘇河是將軍，可蘇海卻是嗜殺。蘇河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蘇海現在陷入了一場狂歡之中。他在享受殺人的喜悅……

蘇河只覺得後背一涼，不知何時，竟是有冷汗沿著他的後背慢慢流淌了下來，騎馬走出了城中。蘇河翻身下馬，猶自覺得自己的腦中嗡嗡作響，士兵上前要攙扶他去休息，卻被蘇河一把推倒在了一旁。自己疾步向著城樓上走去。

是他戰後眼花嗎？是他看錯了嗎？是他剛才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嗎？蘇海竟然是這樣的人嗎？

蘇河只覺得他必須立刻得到答案不可，幾乎是插翅似的非奔到了城樓之上。張敢虎見蘇河平安歸來，已是大大松了口氣，伸手拍向他的肩頭。卻見蘇河一側身，竟是躲了過去，直奔墻頭而去。

張敢虎錯愕了一下，這才笑道：“蘇將軍，不妨事，戰況控制的極好。說起來，我都不知道令兄竟是可以驍勇的如此地步。”一面說著，一面指著在戰場中不斷劈殺著土匪的蘇海說道：“你看看你看看！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只怕他就殺了三十多人了。真是一員虎將啊！”

說著話，張敢虎忍不住興奮的哈哈大笑，蘇河轉頭看了張敢虎一眼，低聲問道：“你不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張敢虎的笑聲戛然而止，其實他也是隱隱覺出了有些不對來，畢竟，上陣勇猛和樂於殺人還真不能完全說是一件事。但這種感覺太過微妙了，讓他說他還真說不出來。張敢虎伸手撓了撓頭，說道：“也有，也沒有……”

這話說的矛盾之極，可蘇河卻是聽懂了。對著張敢虎點了點頭，看著在戰場上不斷奔走的蘇海深深皺起了眉頭。蘇海此人性格本就偏激，否則的話，也不會因為一場敗仗就要自殺，再後來他自身潛入了土匪窩中，所見的都是濫殺無辜等事。

聽說剛才那首領還生吃人心，那土匪窩中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大約也可以想象一二了。而蘇海當時又必須要順應這種環境，並不能夠表現出任何一點的反感來。

只怕是久而久之，連他自己都真的以為自己並不反感這樣的行為了。說不定，還會為這樣的行為所辯護。蘇河深深吸了口氣，他將蘇海剛才講到那首領時的反應理解成了緊張。

現在看來，是他錯了。那不是緊張，那是一種激動，一種恨不能取而代之的激動……

“等蘇海回來，叫他來找我吧，我們哥倆喝兩盅……”蘇河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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