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張敢虎這句話蘇河不曾聽到，不然的話，只怕非要氣得吐血不可，雖是這句話說起來一點問題也沒有。姬南微是帝王，而帝王的配偶可不就是皇後了嗎？可蘇河這英武俊朗的形象，卻是實在讓人難以與皇後兩個字聯系在一起。

此時這位張敢虎揣測著會不會成為皇後的人，正一腳踹開營帳的大門，幾步就走了蘇海的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生生將他從床上拽了起來。蘇海卻是睡得依舊香甜，竟是絲毫沒有知覺一般，連鼾聲都不曾稍頓。

蘇河拎著蘇海的衣領搖晃了幾把，見他毫無反應，情急之下索性抄起了一杯茶水來，劈頭蓋臉的潑在了蘇海的臉上。蘇海這在身子猛然一震，停止了鼾聲，緩緩睜開了雙目。

一睜眼就看見了蘇河一張放大的臉孔在自己眼前，似是被嚇了一跳一般，猛然把頭向後一仰，隨即腦袋就如同撥浪鼓一般左看右看了半晌，這才懵懵懂懂的問道：“我這是在哪裏？”

蘇河哪裏有功夫回答他這種蠢話，直接對著蘇海問道：“那些馬哪裏來的？如今有人追到城下來了，他們有多少人？”

蘇海搖晃了一下腦袋，沾在頭發上的水滴甩在了蘇河臉上，蘇河蹙著眉頭擡手擦了一把，就聽見蘇海的語氣中帶著不屑於嘲弄，輕蔑道：“怎麽？害怕了？嘿嘿，你也就這麽點膽子了，說好聽了叫謹慎，其實不就是膽子小？”

蘇河只覺得怒從心頭起，幾乎要拔拳相向，可一看到蘇海那張帶著深深疲憊的臉，和他深陷的眼眶下那發烏的顏色，終還是深吸了口氣，這才說道：“城頭上的士兵，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你不愛惜自己的性命，隨便你！可我是守城將領，我希望我的士兵都能平安的回家！莫叫白發人送黑發人！”

蘇海聞言似是怔了怔，眼中劃過一絲動容，半晌，卻是冷哼著說道：“說的好聽！大丈夫馬革裹屍還，從來都是家族的榮耀！”可這原本聽起來應該極有氣勢的話，此時從他口中說出，卻不知為何讓人覺得總帶了三分遲疑。

蘇海強撐了一句，見蘇河似是不以為然，這才低聲說道：“你放心，我帶回來的馬都是從一個馬賊幫裏偷來的，他們剛跟別的馬賊打過，傷亡十分嚴重，這些是他們的戰利品。如今這個馬賊幫沒什麽氣候了。他們撐不了多一會兒的。”

蘇河這才微微覺得放心，放開了緊緊抓著蘇海衣領的雙手。站起身來，轉身向外走去，走了幾步，卻又忽然回過頭來，對著蘇海說道：“你剛才那句話……”蘇河的眼中劃過一抹痛苦的神色，又想起了蘇老將軍的悲傖來，深深吸了口氣，才說道：“回去可別跟父親說。”

說完，他擡腿便想要離開這裏。一則是讓蘇海繼續休息，二則也是因為他實在是不喜歡這個哥哥。雖然看到他平安回來，蘇河心中是有著喜悅的，但這喜悅更多的卻是因為蘇老將軍可以不必如此的痛苦了。

對於蘇海本人，他依舊是缺乏好感。兩個人雖是兄弟，可從小就不曾有過一日和睦相處的時候。更何況蘇海還有綁架了一對賣唱父女，想要陷害自己的齷齪事。

蘇河已是走到了營帳門口，卻忽然聽見蘇海在身後問了一聲：“二弟！爹爹如今怎麽樣了？”蘇河的腳步一頓，默默轉過了身去，印象中，蘇海從來不曾如今親切的叫自己一聲“二弟”。

似乎……

蘇河只覺得眼前這個蘇海與自己記憶中的有了極大的不同，曾經的蘇海更像是一個紈絝子弟，不學無術偏又爭強好勝，不光小肚雞腸更加心思陰險刻薄。可這一次，似乎哪裏不同了。

這種不同沒有實質，臉還是那張臉，人也還是那個人。可就是說不出來有了什麽變化，只是無形之中，給人的感覺更沈穩了，也更踏實了，似乎……在變的沒那麽惹人討厭。

蘇海見蘇河不語，心中以為他是埋怨自己不給家中報信，臉上便露出了幾分愧疚的神色來，對著蘇河低聲說道：“我當時身在土匪巢穴之中，只能時時刻刻都小心謹慎，不敢露出半點可疑的地方來，否則的話，怎麽能取得他們的信任，自然是不敢送信出去的。”

說著話，他苦笑了一聲：“想來你們都以為我死了吧？”他確實想到過死，有幾次也真的差一點就死了，可他胸中總有著一股不平之氣，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蘇河。憑借著這怨氣，他竟是奇跡般的活了下來，也奇跡般的成功了。

如今，他帶著一千多匹戰馬回來，雖是算不得什麽大功，可也稱得起是深入虎穴的孤單英雄了。總算，他沒有給蘇家丟臉，總算，他沒有辜負了父親一番苦心。

蘇河擡眼看著蘇海，良久才嘆息了一聲，說道：“父親還好，大家確實都以為你已經陣亡了。因此上，連你的衣冠冢都做好了。說起來，你回去了，還能去祭拜祭拜自己!”

蘇海怔了一下，印象之中蘇河從來不是個回開玩笑的人，至少他們兄弟之間從來沒有玩笑過，現在聽到蘇河調侃自己，一時之間還真有些覺得適應不過來。

但蘇海隨即就高興了起來，蘇河能夠與自己玩笑，不是正好說明了，兩個人的關系正在悄然發生著變化嗎？蘇海索性從床上一躍而起，走到蘇河身邊，說道：“走，我跟你上城頭上看看去！”

他本是和衣而眠，此時倒也省勁了。蘇河看了蘇海一眼，見他眼中依舊密布著鮮紅的血絲，心中竟是莫名升起了絲絲縷縷的不忍之感，低聲說道：“你先歇著吧。想來你也累壞了。”

蘇海哈哈大笑了起來，對著蘇河說道：“累是自然累的，可壞卻是沒壞，走走走。別婆婆媽媽的，咱們去看看去。瞧瞧那幫兔崽子見著了我什麽表情！”

一面說著，一面竟是主動拉著蘇河向著營帳外走了出去。一面走著，一面口中說道：“這些土匪的勢力，我都摸清楚的。大多數都是金國那邊過不下去的人，仗著身強力壯，來搶劫過路的客商的。見著他們，也不必客氣，只管弄死就是了。”

蘇河默默點頭，對於邊境上的土匪他所了解的並不算多。蘇海卻是談性極高，對著蘇河又繼續說道：“大的幫派一個有九個，小的大約有個十二三個。今日追我的就是其中一個大幫派，首領是個叫瘋狼還是瞎狼的，我也沒記住。”

蘇河忍不住心中有些好奇，對著蘇海問道：“你是怎麽把他們的馬偷出來的？”

蘇海哈哈一笑，說道：“這話說起來可就遠了。當時我追擊金國的騎兵將領，結果竟是讓他跑了。你也知道你哥哥的為人，哪裏收得了這種窩火的事？當時我把心一橫就要自刎。”

蘇河一怔，看向了蘇海，蘇海滿不在乎的一笑，又繼續說道：“可又一想，我要是死了，你不是就更得意了？”蘇河不由得長大了嘴，難道蘇海竟是為了這個才不死的？

蘇海看了他的表情，當即便大笑了起來。說道：“哄你的，你當你是誰呢！”調侃了幾句，他這才繼續說道：“我想著，這麽死了，我也是虧得慌，橫豎我都不想活了，還有什麽事是我做不得的？索性，我就脫了鎧甲，扔了佩劍，就這樣跑出了關去了。”

蘇海嘆了口氣，當時他也是一時之意氣，等真正的出了關，這才發現天大地大幾乎沒有了他的容身之所。原本也不是沒有想過索性回來算了。可到底是丟不起這個人，誰知道陰差陽錯，竟是讓他遇到了一股小土匪。

蘇海到底是將門出身，先是露了一手功夫，震懾住了那十幾個烏合之眾。又胡亂編造了一個身世，說是被人追殺，回不去大晉了，那幫土匪聽完了大喜，便讓蘇海入了夥。

蘇海原本也是誤打誤撞，可入夥之後，卻是開始認真盤算了起來。特別是他發現了土匪囤積了大筆的財物之後。一個十幾個人的土匪窩就能有上百兩的黃金，若是大的土匪窩呢……

蘇海索性做處一副對那土匪頭子感恩戴德的模樣來，隨著他們搶劫過路的客商，蘇海原本就不是個心腸軟的人，否則的話也做不出用賣場的父女陷害蘇河等事。

那土匪試了幾次，見蘇海心狠手辣，反而對他讚賞有加。蘇海也便尋了個機會，利用這夥土匪做了進身之階，投靠了更大的土匪窩去了。原本想著能夠收集了這些土匪馬賊的情報，可卻發現了更有價值的東西，那就是戰馬。

在蘇海的挑唆和蠱惑之下，這幫馬賊終於出手了，並且一舉成功，足足搶到了一千多匹戰馬，當夜便大肆慶功。誰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是被早懷了異心的蘇海偷了。因此上，這才惱羞成怒，追趕蘇海。

蘇海把這批戰馬的來由講述完，兩個人也來到了城頭之上。蘇海得意洋洋的向著城外看了一眼，卻是臉色驟便，喝道：“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