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太傅停停寫寫，一會兒蹙眉思索，一會兒有筆落如飛。就這樣一面思索著，一面書寫著，竟是一直折騰到了華燈初上。姬南微叫人點上了燈來，太傅又寫了半晌，這才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在桌前坐了下來。

帶著疲憊的神情，態度對著姬南微說道：“陛下，老臣能記得的只有這麽多了。陛下不妨過來看看，這才是當年之事全部的經過。只不過有些證據只怕不容易搜尋出來了。只能憑借老夫的記憶。”

姬南微走到了桌前，伸手拿起來太傅所書的足足有小指厚的一疊紙來。道了聲：“辛苦太傅了。”這才低頭看了起來。她素來知道太傅博聞強記，品行更是無可挑剔，否則的話，也不會擔任教導皇子這樣重要的職責了。

雖然太傅明確的告訴了她，他所寫的事大部分都沒有證據，但姬南微還是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相信太傅。

姬南微仔細的看過了太傅所書，手指都帶著幾分顫抖的放下了太傅所寫下的文字，這才顫聲說道：“原來當日之事是如此，那也難怪他們會有如此大的怨氣了……”

太傅目光深邃的看向了姬南微，對著她問道：“如今陛下已是知道了實情了，敢問陛下打算如何做呢？”

姬南微嘆息了一聲，伸手揉了揉發漲的額角，幾乎是整整兩夜都不曾休息過了。姬南微現在覺得頭暈的厲害，半晌，才低聲說道：“朕是相信太傅的，可太傅也知道，這些事不能只看朕信或者不信，總是需要證據來支持的。否則的話，朝中只怕有人會覺得不服了。”

太傅點了點頭，這個道理他自然是明白的，否則的話，又怎麽會面見姬南微來當面告訴她這些事。所為的正是因為沒有證據的話，很難讓人信服。

姬南微伸手拿過了紙筆來，刷刷點點寫了起來。寫完後，將紙交給了太傅說道：“這些都是必須要有的證據，太傅且看看有沒有可能找到。”

太傅接了過來，在手中端詳了半晌，這才擡起頭來，對著姬南微說道：“陛下的心意老夫已是明白了，只不過這些都需要時間。陛下……”

姬南微卻是揮了揮手，對著太傅說道：“你能明白了朕的意思就好。這些事暫時先不要對旁人說起，就由太傅私下去查訪吧。”

太傅點了點頭，這才對著姬南微說道：“天已是快亮了，老夫也該告退了，陛下一夜未眠，還是休息一下吧。”

姬南微這才註意到天色竟是隱隱發白，才點了點頭，卻又突然站了起來，對著太傅問道：“蘇河是否還在寢殿門前？”

太傅遲疑了一下，這才說道：“不錯，老夫進來的時候，蘇河還在。”

姬南微咬住了下唇，思索了半晌，才下定了決心一般，對著太傅說道：“若是太傅離開的時候，看到蘇河還在，就……”她頓了頓，才低聲說道：“就叫他進來吧。”

太傅點了點頭，轉身而去，退出了殿中，卻見蘇河果然還筆直的跪在門口。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心中暗暗覺得蘇河也太過執著了些，可也正是因為他如此的執著，才能讓人感覺到了他的誠意……

也許也真是這樣的誠意，才能夠打動陛下吧。

蘇河眼角的餘光已是看到了太傅從殿中退了出來，可整個人卻是依舊一動不動，雙目低垂看著地面，誠心誠意的等待著姬南微做出決定來。

太傅走到了蘇河面前，蘇河感覺到太傅的腳步在自己面前停留了下來，這才擡起頭來，用帶著幾分疑問的目光看向了太傅，太傅口中又是一聲輕輕的嘆息，這才低聲說道：“蘇將軍，陛下讓你進去。”

蘇河渾身一震，這才沈默的點了點頭。兩日未食未飲，此時已是覺得口中幹澀，連喉嚨中都似是要噴出火來。輕輕開了口，對著太傅說了聲:“多謝太傅。”那聲音便如同是被最粗糙的沙礫打磨過了一般。

看到蘇河自苦到了如此地步，太傅忍不住又是輕輕搖頭，又是目光中露出一絲讚賞來，顯得矛盾之極。但此時的蘇河卻沒有時間理會太傅的感受。從地上站起身來，只覺得就在眼前的殿宇仿佛是隔了千山萬水一般。

他曾經上過沙場，他面對過比此時兇險過千萬倍的局面，可他卻從來沒有如此的恐懼過。恐懼到了心中既是希望立刻見到姬南微，卻又想最好永遠都不要見到……

至少永遠都不見到話，這樣的情況還可以維持下去，還有一線的希望是在的。可若是見到了她，若是聽她親口說出了不能原諒他的話語來，大約從此之後，他的世界便再也不會有陽光了吧？

心中冰涼一片，甚至比這冬夜還冰冷上了幾分。擡腿邁進了寢殿之中。蘇河擡頭便看到了姬南微的身影，她坐在燈下，看到自己走了進來，似是有幾分失落，又有幾分責備。

這樣的神情凝結在她嬌媚的臉龐上，讓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是難過。沈默的走到了姬南微的身前，蘇河默默的跪了下來，俯身在地，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姬南微看著蘇河高大的身形在自己的面前陡然矮了下去，只覺得是一座玉山轟然倒塌……半晌，才低聲說道：“起來吧……”

蘇河卻沒有動，只是擡起了上半身來，對著姬南微說道：“陛下可否容末將說幾句話？”

姬南微聽著他聲音之中的堅定，幾乎是不由自主的便點了點頭。蘇河的聲音沙啞，帶著絲絲粗糙之感，說了兩句後，似是嗓子才慢慢的開了，再說話的時候，便多了幾分醇厚之意，夾在著那粗糙之感，聽在耳中反而讓人覺得磁性十足。

天已是冬了，可寢殿之中卻是溫暖如春，龍涎香的氣息環繞著兩個人，與蘇河身上的涼氣交織碰撞著，似是在沈默的空氣之中不斷交戰著。

“臣想去駐守邊疆！”蘇河對著姬南微說道，看到姬南微甚至一顫，卻是沒有開聲阻攔，這才繼續說道：“無論陛下信是不信，下毒之事都非我指使，而起我也並不知情。”

姬南微只覺得心中陡然一松，原來蘇河並不知道就能夠讓她覺得如此安慰，對著蘇河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他話中的含義。蘇河便繼續說道：“可末將卻不覺得自己並無責任……”

說著話，他的目光一黯。不錯，這件事他事先確實並不知道，也從來沒有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可說到底，那些人他是認識的，那些人的目的他是知道的。甚至在他進宮的時候，他也不敢說自己心中完全沒有別的目的。

意外的與她相識了，意外的見識了她的美好，他的一顆心便不斷的淪陷了。最終，他心中忘記了仇恨，忘記了不平，剩下的只有他對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濃烈的情意。

也許鳳姨等人已是察覺了這一點的，否則的話，又怎麽會不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想來他們就是知道了他一定會阻止，才會這樣做的吧……

所以，他是有責任的。他既沒能讓鳳姨等人完全熄滅了這個念頭。也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姬南微使她能夠有所防備。

雖然最終沒有釀成大錯，可蘇河卻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無辜的。他心中的自責十分的沈重，甚至到了讓他寢食不安的程度，跪在姬南微的門口，反而是他這些日子以來，過得最為安心的兩天兩夜。

他就在她的身旁，他在對著她無聲的表達著自己的歉意，他知道她能夠接受得到。但卻不知道她能否接受的了。

他希望去邊疆，不是因為那裏可以建功立業，也不是因為想要逃避什麽，而是他想用自己最適合的方式，向姬南微證明他的心……

蘇河緩慢的對著姬南微講述著自己的想法，卻見姬南微的目光中瑩然似是有了一層水霧一般。蘇河說完了自己想說的，這才對著姬南微叩下頭去，堅毅的聲音從口中溢處，讓姬南微只覺得難以拒絕。

“因此，臣自請守護邊疆，一是為了臣本是武將，這是最適合臣的，臣可以護得住一方的安寧。二是……”蘇河擡起頭來，看向了姬南微，聲音也便得輕柔了起來，“臣對不起陛下……”

他辜負了，辜負了她對他的信任，辜負了她對他的一番深情。這是他得補償，這也是他對自己的懲罰……

“還請陛下準許！”蘇河對著姬南微鄭重的抱拳。

姬南微卻是如同楞住了一般，只是目不轉睛的看著蘇河，半晌之後，才低聲說道：“你的心意我已經知道了……”

蘇河的目光一閃，她真的知道了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明白了自己的歉意，明白了自己對她又多麽真摯的感情。

姬南微思忖了起來，半晌，才低聲又說道：“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想一想，想一想到底要不要答應了你。”

蘇河點了點頭，只覺得心中有無數的話語想要對著姬南微傾訴。

姬南微卻是疲憊之極的揮了揮手，對著他說道：“你回家去等著朕的旨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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