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勞了齊國的軍隊，大晉的士兵也各自有賞賜和撫恤。等一切的雜物都料理完畢，姬南微和蘇河也該班師回朝了。

這段日子，蘇河一直在尋找蘇海的下落。可惜的是，全都是一無所獲，，沒有人發現過蘇海是蹤跡，無論是活著的或者是死了的。蘇河很是消沈了幾日，可最終卻是不得不接受了這個事實，平心而論，他並不喜歡蘇海，但他卻是知道，那是父親最鐘愛的兒子。

最後的慶功宴上，人聲鼎沸。 大晉齊國的士兵打成一片，姬南微坐了一會兒，見十分的熱鬧中，卻沒有蘇河在場，心中知道蘇河現在只怕心情不好，悄悄拉過一個侍衛來，問了一句，得知蘇河一個人在後院中。便悄悄走了過去。

月光之下，蘇河負手而立，仰頭看著天上漸漸便得又大又亮的月亮，似是感慨無限。姬南微走到了他身邊，蘇河卻似是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姬南微眉頭微蹙，這不應該，以蘇河的耳力，他應該早就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才對。

如此說來，他一定是在想什麽事情，想得入了神。姬南微沒有出聲，默默站立在蘇河的身旁陪伴著他。過了好一陣子，蘇河才察覺到了姬南微在身邊，微微怔了一下，才勉強笑道：“陛下，你來了。”

姬南微伸手挽住了他的手，低聲說道：“如今只有你我兩個人，還叫陛下嗎？”

蘇河怔了怔，臉上的神色微變，低聲若喃喃自語一般說道：“南微……”

姬南微露出了一個笑容來，把頭輕輕枕在了蘇河的肩膀上，頓時感覺到他渾身的肌肉緊繃著，不由得低聲問道：“蘇河，你在想什麽？”

蘇河似是有些為難，又似是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才低聲說道：“我想起了生母了。”

姬南微嘆息了一聲，仰頭看上了天上的月亮。低聲對著蘇河訴說著：“我也經常想起我娘親來……”

蘇河低低的答應了一聲，卻沒有說話。姬南微便繼續說道：“我還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中秋節，我娘便指了天上的月亮，教我念誦‘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時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她的聲音柔婉動聽，在秋風瑟瑟的清冷月光中給來陣陣的暖意。姬南微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聲音極輕極低，似乎只要那聲音提高了一點點，就驚破了眼前這幻象。

“我那時候還小，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後來……在我娘過世之後，我便常常想起這一句來。我想，當年我娘就知道的吧。知道總有一天，她會先一步離我而去……”她的聲音中略帶了幾分哽咽之意，似是在忍著讓眼淚不要滾落下來。

蘇河心中微動，情不自禁是展開手臂將姬南微擁在了懷中，就聽見她繼續說道：“我一直在想象當時她的心情，是多麽的不舍，多麽的怕我難過。所以，她才會告訴我，有些事都是難免的。可那份情感不會停歇，會一直借由月光傳遞著……”

蘇河默默的點了點頭，姬南微在蘇河懷中挪動了一下，自動尋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勢，繼續說道：“我想，你的娘親也是一樣的……她一定也想讓你知道，有些事情是難免的，可她總是如同你小時候一般的。無論到什麽時候……”

蘇河低頭看向了懷中的姬南微，第一次發現，姬南微竟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她看出了自己的悲傷，卻是沒有揭穿，只是如同講述故事一般，來寬慰自己，來開導自己……

目光中漸漸多了一層暖意，蘇河澀聲說道：“你說的對，我娘她一定希望，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一定是如此的……”

姬南微感覺到蘇河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不由得反手抱住了他，伏在他胸口，低聲說道：“定然是如此的……”

蘇河低下頭去，卻感覺到嘴唇觸碰到了姬南微的發絲，帶著陣陣女子特有的悠然香氣，似是一下子就將他包裹在了其中。他如同回答姬南微，也如同是勸告自己一般，不斷的重覆著：“定然是如此的，定然是如此的……”

略帶著幾分痛苦，蘇河閉上了雙眸。他早就已經決定了不會報覆了，他的恨意和不甘早就在於姬南微相處的點點滴滴之中，被消磨的幹幹凈凈了。可她到底……是姬珩的女兒。

蘇河這才發現，當他真正想到要和姬南微在一起生活的時候，內心竟是有著從來都不曾有過的痛苦和掙紮，甚至比他當初決定放棄為母親報仇的時候，更為痛苦。

姬南微是極聰明的，他從來都知道這一點。而他並沒有把握能夠騙她一輩子。這些事，她早晚會知道的，她總是會知道的，身為帝王，只要她有了一點點的疑心，就一定能夠抽絲剝繭，找到最終的真相。

如果不說的話，那也許會換來短暫的幸福。可等到事情被揭穿的那一日呢，她會如何看他，他有何以自處？

可若是說呢……

蘇河臉上痛苦的神色更濃了，告訴她當初他之所以會接受進宮成為侍衛，這樣的安排，其實從一開始，就是抱著刺王殺架的心去的嗎？告訴他，從一開始他就包藏禍心不懷好意嗎？

告訴她，他的娘親是因為姬珩的一個失誤而枉死的嗎？

這些話，他該如何說出口，而說出口之後，又會有著怎麽樣的後果呢？最壞的結果，甚至不是姬南微大發雷霆，甚至不是她要處死他。找蘇河看來，最壞的結果，只怕，是姬南微從此再也不肯相信他了。

對他來說，這會比殺了他還有痛苦上千百倍吧？

說？不說？

似乎進也是死，似乎退也是死。蘇河左右為難……

懷中，就是姬南微那嬌小玲瓏，帶著少女悠香的身體，耳邊還回想著姬南微安慰他的話語，他們曾並肩作戰，他們曾生死與共，他們才剛剛決定了要攜手一生。

可背負這如此巨大的秘密，如何能夠……

蘇河沈吟了良久，終於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緩緩放松了環抱著姬南微的手臂，他還是決定了要說，將這一切都告訴姬南微。畢竟，她不應該被隱瞞和欺騙。最後的決定是需要她來做的，也只有她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

感覺到蘇河松了手，姬南微略帶幾分不解的擡起了頭來，看向蘇河，卻意外的發現蘇河滿臉都是痛苦之色。大約是想起了他的兄長？

姬南微心中想著，也不由得嘆息了一聲，蘇老將軍一生為國，四處奔走征戰，一生也只有兩個兒子。經過這一仗，卻也只剩下蘇河了。

“終究還沒有見到屍體，也許並沒有死，只不過是昏迷了，或者受傷了，被附近的人暫時收留了。這些都是有可能的，只要留下人來細細查訪，未必就一定……”

姬南微出聲安慰蘇河，卻是才說道一半，就被蘇河用手輕輕掩住了口。蘇河的面色肅然，對著姬南微說道：“南微，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只不過這件事你聽完之後一定會生氣，甚至會覺得很失望……”

蘇河的聲音並不高，卻是帶著讓人深深感覺到了壓抑的沈重之感，竟是讓姬南微覺得心頭猛然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頭升了起來。一顆心狂跳了起來，只覺得此時再也承受不住什麽壞消息了。

姬南微毫不遲疑的對著蘇河搖了搖頭，神態間已經疲憊之極。“蘇河，我太累了。你可知道這幾日我禪思竭慮，精神上的損耗已是到了極點了。這個時候，可不想聽到什麽壞消息了。”

姬南微伸手在自己的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成功阻止了蘇河的話語，又低聲說著他說道：“你聽。”蘇河凝神靜聽，前廳那慶功宴上的歡笑聲便不斷的被秋風送入了耳中。

姬南微低聲說道：“今日是慶功的日子，無論什麽事，我們都等回京以後再說吧。現在不要說，先好好享受我們的勝利可好？”

蘇河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對著姬南微說道：“好，回京之後再說。這幾日什麽都不說，只慶祝我們大捷！”決定了要告訴姬南微真相之後，蘇河頓時覺得身上輕松了不少。

這是一塊壓在他心中上的石頭，讓他輾轉反側，讓他左右為難。現在終於有了決定了，便是如同卸去了一般的分量，讓他一直壓抑的心情都為之一緩。

竟是已經決定了，那就不在乎這幾日的功夫了。蘇河心中暗暗想著，卻感覺到一個柔軟的身體，又一次慢慢依偎進了自己的懷中。天色的月色格外清冷，向著兩個人的身旁灑下銀輝。

蘇河靜靜的擁著姬南微站立著，只希望這個夜晚永遠不要過去，他與她可以永遠都保持在這個夜裏。他們彼此相互了解，相互溫暖的夜晚。

仰頭看向了天上的月，蘇河竟也是情不自禁的重覆起了姬南微剛才說起的詩句，“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嫦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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