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南微點了點頭，說道：“有個初步的想法了，不過如今還不成熟，等回頭咱們召集了眾位將領，大家一起商議一下，再完善完善，我想著，說不定是能成的。”

她雖然口中說的是“說不定能成”，可蘇河還是能從她臉上難得輕松表情看得出來，姬南微此時所想的法子，多半是能成的。至少，所以他曾經參與過的，由姬南微幕後策劃的事，到現在為止，還沒見過那個真的沒成的。

當下也不由得信心倍增，對著姬南微連連點頭，說道：“那陛下出不的想法是什麽呢？”

姬南微剛要開口，卻聽見前面不遠處有個人大聲喊道：“您怎麽來了？”那語氣之中充滿了驚訝，嗓門如同打雷一般震在了人耳邊。引得滿街的人都看了過來。

姬南微向著發出聲音那人看了過去，見正是張敢虎，此時正從傷兵營裏往外走，迎面遇到了姬南微和蘇河兩個人，這就大聲招呼起來了。也幸虧他還知道在街上不能稱呼陛下，否則的話，只怕如今滿街的人都知道姬南微來看望傷兵了。

姬南微不由得微微蹙眉，張敢虎卻是沒有發現姬南微情緒上的不對，用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腦門上一拍，這才感嘆道：“您怕是來瞧瞧傷兵們的吧？正好，我剛出來呢，恰成了迎接您的了，快來快來，我給您引路。”

姬南微和蘇河見他來了，也只好暫時放下了剛才正在聊的話題，對著他點了點頭。張敢虎卻是不用姬南微再說什麽，當下就自說自話的帶著姬南微和蘇河向著傷兵營中走去。

有了他的帶領到了方便了很多，那些守門的衛兵雖然不認識姬南微，卻都是認識張敢虎的，見是他親自引領著，態度又十分謙恭也知道來的是兩位大人物了。

那守門的衛兵顯然與張敢虎熟識，帶著幾分好奇看了姬南微一眼，自然人得出來她是女子了。不知這女子因為要進入軍營之中，還能讓自己的長官親自迎接。

便忍不住問道：“張將軍，這兩位是？”

按道理說，詢問來者何人是他的職責所在，便問一聲也不算過分。可張敢虎卻偏偏瞪大的眼睛，看著那守衛說道：“該你的問的問，不該你的問的不要問。這位的身份也是你能問的嗎？”

倒嚇的那守衛後退了一步，不敢繼續說什麽了。姬南微來傷兵營看望傷兵，雖不是為了市恩，可也不用刻意瞞著啊。本來是想直接告訴守衛的，誰知道讓張敢虎搶先了一步。

偏偏張敢虎自己還感覺不出來，自以為說的十分得體。轉過頭來對著姬南微說道：“您裏面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面館新來的店小二呢。

張敢虎帶著兩個人進入了營中，這才對著姬南微說道：“末將見陛下是微服，所以在街上沒敢行禮，還請陛下恕罪。”

姬南微不由得苦笑，從今日碰上他到現在，他只有沒有叫出陛下這件事是做對了，偏偏他覺得應該請罪的是這件事。但心中也知道，這樣的人沒什麽心眼，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當下對著他說道：“無妨的，只是怎麽你今日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其實張敢虎剛才引路的時候，姬南微就看出來了。昨日的張敢虎大步流星，走得如同疾風驟雨一般的氣勢無限。

可今日，他卻是一條腿拖著地，幾乎是一步一點這麽走進來的。張敢虎嘻嘻一笑，混不當回事的說道：“昨兒被個小狗崽子啃掉個腳趾頭去！”

姬南微沒聽懂這話是什麽意思，便轉頭看向了蘇河，蘇河連忙解釋說道：“張將軍昨夜鏖戰中負傷了，損失了一個腳趾。”

姬南微這才點了點頭，正要要安慰幾句，卻聽見張敢虎大笑著說道：“對對，就是這麽個意思！昨日我是騎著馬闖進去的，迎面跑了幾個寒昭國的小狗崽子想要攔住我！我揮刀就砍倒在地上上，誰知道有個沒死透，竟躺在地上一刀切了我個腳趾頭下去。”

蘇河笑了笑，見姬南微面露不忍之色，似是與話要說，便連忙對著姬南微解釋說道：“在軍營中，這只能算小傷。”

姬南微聽見蘇河這麽說，又轉頭看見張敢虎自己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便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了，轉而問起了傷兵營的情況來，“我已是看過了軍報，說是重傷二百七十餘人，輕傷四百餘人。”

說起這個了，張敢虎臉上的笑容才收了，對著姬南微正色道：“真是！如今輕傷的士兵還沒什麽事，重傷的士兵……已只剩下二百一十餘人了。”

姬南微一怔，張敢虎便緩緩說道：“陛下有所不知，重傷的士兵一般熬不過三日的，若是熬過來也便活了，熬不過來就……”說著話，低下了頭去，剛才還笑聲如雷，鐵打般的漢子，說起自己被人砍掉一個腳趾如同玩笑的將軍，此時眼中竟是流露出了悲傷來。

姬南微卻是蹙眉問道：“不是有軍醫嗎？怎麽會這樣？”

兩個人說話之間，已是到了傷兵營中了，姬南微只覺得問道一股濃烈的生石灰的味道，立刻想起軍隊上用石灰來消毒的。她幾步走向其中一個營帳，卻才到門口就被張敢虎攔住了。

“陛下，這是重傷病的營帳，您還是不要進去了。”張敢虎橫出一臂擋住了姬南微，對著她說道。

姬南微蹙眉，雖是鼻端不斷的有血腥氣混雜著生石灰的味道撲進來，讓人十分難受，卻還是問道：“為何？”

張敢虎對著她搖了搖頭，說道：“裏面……裏面……”

姬南微見他期期艾艾說不出來，索性也不再問了，伸手一把將他推開，自己掀起了簾子來。

可剛看了一眼，姬南微就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只覺得一顆心都驟然收緊了。只見軍帳之中沒有床鋪，而是用稻草鋪了滿地，上面七七八八躺著幾個傷兵，雖是看得出來傷口已都被包紮過來，可房中卻聞不到絲毫的草藥氣息。

姬南微怒而轉身，對著張敢虎問道：“這是怎麽回事！？不是說這是重傷病嗎？為何身窩稻草之上，無醫無藥？”

張敢虎垂下了頭去，口中帶著幾分無奈說道：“就是因為是重傷病才如此的……”

姬南微越發不接了起來，卻聽見張敢虎剛才還爽朗而充滿豪情的聲音，此時卻充滿了無奈，他幾乎是帶著粗重的喘氣聲，十分艱難的說道：“陛下，軍隊中的藥物有效，只能……只能先盡量照顧輕傷病。”

“什麽？”姬南微立刻不可置信的說道：“怎麽竟是先照顧輕傷兵？”

張敢虎看了身旁的蘇河一眼，似是表示自己說不清楚，要他代答的模樣。蘇河無奈的嘆息了一聲，這才對著姬南微說道：“因為重傷兵最後能夠成活的，不到一成，也就是說二百七十人中，最後只有二十個左右，能夠活下來。”

姬南微只覺得身子一晃，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便聽見蘇河繼續說道：“而輕傷兵如果不及時救治的話，就會轉為重傷兵，進一步增加死亡的人數。所以，首先要搶救的是活下來可能性更大的輕傷兵，而重傷兵，只能……只能等等了。”

姬南微立刻問道：“是軍醫不夠嗎？若是不夠的話，可以調集全國的大夫來，甚至可以讓大夫在軍隊裏傳授醫術……”

她話還不曾說完，蘇河已是輕輕搖了搖頭，對著姬南微說道：“不是醫，是藥物……”

大軍行進，所能攜帶的輜重十分有限，所以藥物也要有計劃的使用。若是一戰戰役還沒打完，藥物已用完了。便是無法可尋了。

姬南微心中明白，藥物卻是無法跟醫生相比，醫生可以先教一些急救的方法，可以先教怎麽止血，怎麽縫合，可是藥物……

比如軍中使用量最大的止血藥田七，從播種到可以使用需要三年的時間，而且采集的時間只能在每年的七月到次年的四月之間。便是現在叫人趕著去種，也是來不及的。

因此上，把傷藥用在最有可能活下來的人身上，這便是軍隊生存的一種智慧了。

譬如當前這個局面，先搶救輕傷兵在救治重傷兵，便是使用藥物最少，能夠讓最多人活下來的方法了……

從道理上講，卻是是如此的，可是……

姬南微轉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傷兵，有人還間或呻吟一聲，有些人幹脆就閉上了雙眼，已是全然絕望，在靜靜等死了。

姬南微緊緊咬著牙關，對著身旁的蘇河問道：“我們還有多少傷藥？”

蘇河看向了張敢虎，張敢虎皺眉說道：“如果現在給所有人用，自然是夠的，可咱們不能都使了啊，以後再打仗怎麽辦？若是沒有了藥，難道大家一起等死？”

姬南微一字一句說道：“傳我的令，治療所有傷兵，不惜一切代價，一切以人命為先！”

蘇河失聲說道：“陛下不可，張將軍說的有道理，若是再有傷兵……”

姬南微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了一抹恨意來，咬牙說道：“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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