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武夫本來就說話粗魯，若是高興的起來，就是罵娘也是常有的事，張敢虎一時興奮老脾氣便發作了起來，竟然一句粗話脫口而出了。說完才想起來，這是在陛下的面前，不由得面紅耳赤，想要道歉又無從說起的模樣。

幸虧姬南微見他尷尬，反而是先笑了笑，對著他說道：“快去安排吧！”才算把手足無措的張敢虎打發了出來，張敢虎這裏出去了，一面擦汗一面說道：“他娘的，今日是怎麽了。說起來老子也是上過金鑾殿陛見過的人，怎麽就這麽嘴上沒把門的了。”

親衛跟隨在張敢虎的身後，多少也有幾分替他心有餘悸的樣子，此時聽見他如此說，便湊了過去，小聲說道：“以我看，多半是因為陛下還記得將軍的緣故，說實話，就是我們聽著都覺得心裏熱乎乎的。您可是當事人，感受自然比我們要深刻些了，所以這一下子，就不拿陛下當外人了唄。”

張敢虎停下腳步，仰頭想了想，這才說道：“不錯，正是這麽個道理。怨不得我家老爺子說我是為將的材料，萬萬掌不得帥印的。說是將來就算有機會掛帥，就是自己打折我一條腿也不會讓我去。看來這種繞腸子的事，我老張是不在行。”

那親兵卻是笑道：“這樣就挺好，這樣陛下看著您才親近！”

張敢虎哈哈一笑，說道：“不管這些了，反正陛下真比咱們想得要好相處的多！”

幾個人連說帶笑的出了門去，姬南微卻在縣衙的房間之中，開始對人馬的部署。幾個人幾乎是商量了整整一天，才算是有了初步的計劃出來。

姬南微站直了身子，沈聲說道：“好了，依我看這樣應該可以了。”

眾將領紛紛點頭，姬南微便繼續說道：“這幾日辛苦大家，沒事的時候都想上一想，若是誰有更好的法子或者發現了什麽不妥當的地方，一定要記得告訴我。若是當時不方便的話。”她伸手一指蘇河，說道：“告訴蘇先鋒也是一樣的。”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蘇河，不由得有了幾分好奇的神色，這位少年得志的將軍自然是人人都聽說過，可這次一起帶兵卻還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是個怎麽樣的脾氣。

蘇河對著眾人拱了拱手，正想要說些什麽，卻聽見外面有人喊了一聲：“眾位將軍，蘇海蘇小將軍來了！”

蘇河連忙打住了花頭，看向了姬南微，見她點了點頭，這才說道：“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蘇海從門外走了進來，先給姬南微見了禮，這才說道：“大軍已到了五十裏外，現在開始逐漸分流，倒了三十裏處怎麽走，還請陛下給個章程出來。”

姬南微點了點頭，大略對著蘇海說了自己的部署，蘇海微微詫異，說道：“如此說來，竟是兵分四路奔襲敵營了？”

姬南微點頭說道：“不錯，正是如此，現在寒昭國的士兵還沒有戒備，從來兵貴神速。若是我們的大軍能夠突然攻擊的話，那便多了幾分勝算了。”

蘇海想了又想，這才略帶幾分為難的說道：“可大軍之中並無將領帶兵，末將也只是負責行軍。既然是兵分四路，那自然需要四位將領了……”

姬南微沈聲說道：“張敢虎將軍算一位，石立軍將軍也可以領一路人馬，在坐的還有哪兩位將軍可以一戰呢？”

目光看向了眾人，卻見眾人一起把目光放在了名叫郝昌盛的將軍身上，不由得一笑，說道：“好，那便郝將軍也率領一路人馬，這到是個極好的彩頭！”一句話說的眾人都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大為緩和。

可接下來再想找到一位眾人都認可的人，卻是不容易了，商議了半晌都沒有個定論，蘇海見眾人爭論不休，姬南微也是微微蹙眉，便毛遂自薦說道：“末將也可以帶領一路人馬！”

蘇海並不算名將，眾人也都沒有與他共事過，此時聽到他如此說，自然都把目光看到了他的身上，有一位將領更是說道：“還沒請教這位小將軍……”

蘇海對著他一笑，保全拱手說道：“在下蘇海，是蘇老將軍之長子！”

蘇海兩個字本沒什麽稀奇的，但只要是大晉的人，誰不知道蘇老將軍呢。既然眼前這位是他長子，那自然是了不得人物了，不說別的，就光家學淵源一項，眾人都是難望其頸背了。

立刻便有人想到了護送著姬南微到來的蘇河，不正是蘇老將軍的次子嗎？這麽說來，是長子壓著大軍在後，次子護送陛下在前。看來這位蘇老將軍的皇恩真是不淺啊。

既然有如此的身世背景，那眾人自然也就不爭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一致通過了。

姬南微見眾人都沒有意見，也便點了點頭，對著蘇海說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帶領一隊人馬！”

蘇海立刻答應了，神情之間滿是激動神色，看得姬南微不由得一笑。這裏負責領隊的幾個人都各自去準備了。姬南微也緩緩走到了縣衙之外。蘇河跟隨在她身後，見她一路向著城墻之上走去，知道她是要眺望寒昭國的軍營，便口中低聲說道：“南微，不用擔心。”

姬南微回過頭來，臉上卻已全然是疲憊神色。對著蘇河勉強一笑，這才說道：“這一仗太重要了，我難免會有些懸心，今日在縣衙之中有一句話，我一直都沒有說，思忖了良久，覺得還是不說的好。”

蘇河點了點頭，明白姬南微心中的思量其實要比眾人誰都跟多一些，偏偏很多話，她卻是對誰都不能說。

兩個人站到了城樓之上，姬南微極目遠眺，見城下約有幾十丈開外處密密麻麻全是兵營，不斷有人從哪些軍帳之中出入著，遠遠看去，如同是一群辛勞忙碌著的螞蟻一般。

口中嘆息了一聲，姬南微只覺得心情頓時就沈重的到了極點，這不是螞蟻，是活生生的人……

要死很多人，總不會讓人心情太好，哪怕死的並不是自己國家的人。蘇河見姬南微此時神情疲憊而落寞，心中忍不住升起了憐惜之意來，忽而對著她說道：“南微，要是有什麽話，其實，你可跟我說……”

姬南微轉頭看向了蘇河，卻聽見蘇河溫聲說道：“不是跟你麾下的蘇前鋒說，也不是跟朝堂上是蘇將軍說。是南微跟蘇河說……”

姬南微只覺得心軟軟的跳空了一拍，蘇河的側臉在夕陽的映照下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光一般。

半晌，她才開口說道：“蘇河，其實，我害怕了……”

蘇河點了點頭，卻並沒有露出絲毫的驚訝來，對著姬南微說道：“其實，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也很害怕的。”

姬南微卻是搖了搖頭，說道：“我雖然名義上是元帥，可我也知道，真正論到我上戰場的機會並不會多，就算我上了戰場，也會有人保護著。我怕的並不是這個。”

蘇河轉過了口來，那目光之中仿佛包含著令人安心的力量一般，靜靜看著姬南微，什麽都沒有說。

姬南微只角色在蘇河的目光之中緩緩安定了下來，這才低聲說道：“我害怕，是因為我知道。偷襲只有一次機會，而這一次，我只能贏不能輸，只有贏了，我才有跟寒昭國和談的機會。不是對方施舍給我們的和談，是我們實力相當，而必須有的和談。”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著，雙手平攤放在在城墻頭上，又緩緩用力，緊緊握住了城墻的邊緣，仿佛是借此來壓下心中的恐懼一般。

蘇河對著姬南微點了點頭，低聲說道：“我明白……”

姬南微猛然擡起頭來，蘇河沒有勸慰她，也沒有說什麽安慰她的話。他只是告訴自己，他明白，他懂得她心中的恐懼。

可這份懂得，對姬南微而言卻是彌足珍貴的……

重生之後，身邊再也沒有人看得懂她了。無論是她的父兄，她身邊的仆婢，她的敵人，還是她身邊的將領。

她可以算計得了所有人，只要她願意就可以。可卻沒有人能看得懂她，這是值得驕傲的，卻也是讓人寂寞到了極點了。

可此時此刻，在她心中焦慮著不安著，甚至恐懼著的時候，蘇河告訴她，他懂，他明白……

姬南微只覺得眼淚忽然就湧上了眼眶，大約是戰爭會讓人變得感性和脆弱吧。戰場上，誰都沒有絕對的把握可以生還，就如同誰都沒有絕對的把握可以獲勝一般。

但她的恐懼和不安，有人懂得。這是比千言萬語更讓人覺得溫暖的感受。

姬南微緩緩點了點頭，蘇河對著她露出一個笑容來，說道：“今日，你沒有點名讓我出征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姬南微擡頭看向蘇河，他果然懂得！他真的明白！

兩個人靜靜站立在城墻上，直到夕陽緩緩落下，月亮慢慢升起。姬南微這才嘆息了一聲，說道：“是時候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城門洞開，喊殺聲響徹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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