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由張敢虎帶領的第一對人馬已率先從城門中沖了出去。隨著一陣震天的喊殺聲，直奔著敵軍的大營而去。

也不知該說這張敢虎是生性豪爽，還是沒心沒肺，此時端著馬上，別人都在不聽的喊叫著，他卻是口中發出如同怪獸般的嘶吼之聲來，站在城樓上聽著，只覺得似是半夜裏從地獄中放出了修羅一般，讓人毛骨悚然。

姬南微聽的身後的石梯上不斷有腳步聲音，便知道眾位沒有機會出戰的將領也紛紛來了。到了城頭上，見姬南微已經在此，都是面面相覷，吃了一驚。

其中有一人小心翼翼的對著身旁的另一個人問道：“聽說陛下沒有上過戰場吧？”

另一個便也壓低了嗓子，在他耳邊說道：“自然是沒有的，陛下原來雖也養過私兵，不過卻是不曾親自上過戰場的。”

第三個人不知什麽時候也湊了過來，向著那兩個人問道：“消息確鑿嗎？”

第二個人點了點頭，帶著篤定的口氣說道：“千真萬確。”

話音剛落，三個人便是齊聲嘆了口氣，一起看向了姬南微，目光之中多了一絲不以察覺的憐憫。

蘇河耳聰目明，早已是將三個人的對話都聽在了耳中，此時不由得向著三個人看了一眼，三個人連忙一齊轉過頭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去看城樓下的戰況了。

蘇河收回了目光，卻突然想想明白了什麽似的，向著那三人的方向又狠狠瞪了一眼，這才對姬南微說道：“陛下，只怕一會兒就要開始掩殺了，陛下不如暫時回避吧。”

此時張敢虎帶著大軍向著寒昭國的軍營一路奔襲，眼看就要殺入寒昭國的軍營之中了。寒昭國的軍營中也是驟然就燈光火把一切點亮了起來，火光快速來軍營找竄來竄去，一看就是有人拿著火把在四處奔走。

可再多的卻是看不清楚了，畢竟已是晚上，只能借著天上的月色影影綽綽的看見模糊的影子，也幸虧姬南微習武之後目力勝過常人，不然的話，此時的情景在她眼中，只怕如同群星在天上閃爍著，只能看見火把了。

眼看著戰事即將要開始，姬南微哪裏肯回去，她把手一揮，口中說道：“咱們是偷襲，對方並無準備，再說了，他們就算是有弓箭手，也未必能把箭射到墻頭上來。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射得上來，箭到了此處也不過是強弩之末了。還不至於傷到了我。”

蘇河無奈的搖了搖頭，知道姬南微誤會了自己勸阻她離開，是因為安全問題，這才只能湊近了姬南微的耳邊，把聲音壓到了最低，輕聲說道：“陛下可能不知道戰場是什麽模樣的，所謂屍骨堆山、血流成河並非虛言……”

姬南微怔了怔，戰爭會有傷亡她是知道的，可是……

蘇河見姬南微還是不肯離開，索性直言相告，“只需要片刻功夫，便是慘叫聲，鋼刀入肉聲不斷傳來，下面的人，有斷手斷腳的，有穿腸破肚的，血腥之氣會布滿整個天空……”

姬南微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轉頭看向了蘇河，只聽蘇河輕輕說道：“第一次見到戰場的人，很少有不嘔吐的。”說著話，下巴輕輕向著剛才說話的那三位將領略一示意，又說道：“那邊還站著幾個等著看陛下笑話的。”

姬南微聞言不禁錯愕，卻聽見蘇河繼續說道：“陛下，這並非冒犯，甚至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是好事。是軍務上一種特殊的歡迎新兄弟的方式……雖然……雖然是不大恭敬，可他們會有這個心思，是說明他們把陛下當成自己人了。”

姬南微點了點頭，強忍著想立刻轉過頭去沖下城樓的念頭，對著蘇河咬著牙說道：“那豈不是更不應該讓他們失望了？”

蘇河聞言一怔，定定看向了姬南微，姬南微卻繼續說道：“再說，朕總要親眼看一看的，看一看那些史書和兵法上讀來的戰場，到底有什麽樣的不同。血流漂杵，不過是書上的四個字罷了，怎麽會有朕親眼所見來的深刻。”

姬南微看向了蘇河，對著他低聲說道：“蘇河，你能讓我不把你當做我的先鋒，我的將軍，可我卻要時刻記得我是帝王，我的一言可以興、可以廢，我的一個決定，會是數十萬人的性命。我總要親眼看看，才知道，我到底在決定些什麽！”

看到姬南微如此堅定，蘇河只要放棄了勸解的念頭，只是默默點了點頭，靜靜佇立在她身旁。

兩個人說話之間，城樓下的交鋒也已經開始了，黑夜中，廝殺聲和慘叫聲都愈發穿得遠，空曠的寂靜裏一聲聲尖利的哀鳴劃破了夜空。人在喊，馬在嘶，頓時就直沖上了九天。

姬南微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連手指也有些泛白，指甲滲入了皮膚之中，印出一道道慘白的痕跡，而她自己卻是一無所知。

一副如同修羅地域一般的畫卷，正緩緩在她眼前打開，鮮紅的血如同大朵大朵盛放的鮮花一般，開始鋪滿了整個寒昭國的軍營。那些還在睡夢之中的寒昭國兵卒，就這樣永遠不會醒來了。

而清醒著的，便隨手拿起自己的兵刃沖殺了上去，與大晉的軍隊展開了殊死搏鬥。

鋼刀相擊，在夜空中閃爍出火光來，星星點點，連綿不絕。

姬南微只覺得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氣飄散了過來，腥中帶著絲絲的甜，隨著戰況的不斷推進，這血腥氣便越加濃重了起來，仿佛是已經充斥了整個空間一般。

姬南微胃口一陣陣的翻騰著，幾乎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臉色漸漸便得慘白。雙手猛得扶住了眼前的城墻，只覺得下一刻就要坐倒在了地上。

原來，這就是戰爭……

姬南微狠狠閉上了雙眼，嘴唇顫抖著對蘇河說道：“走吧，我看夠了。”

蘇河對姬南微能夠堅持到現在已是非常震驚了，而那三個等著看笑話的將領更是大失所望。眼看著姬南微甩開了蘇河想要攙扶她的手，自己一步步的向著樓下走去。

雖是身形略顯得有些晃動，卻是一步步走的無比沈穩。

“你那個消息肯定是錯的，陛下可不像個沒見過戰場的人啊！”一個人小聲對著另一個說道。

那個人摸摸了自己的後腦勺，喃喃自語道：“我也覺得不像，可這消息是萬萬不會錯的啊……”

兩個人對視的一眼，同時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難道陛下生性堅毅，竟然是那極少的能夠看了戰場也不會嘔吐的人嗎？

果然不愧是真龍天子！

可此時，他們都不知道的是，這位真龍天子正在房中吐得翻江倒海，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蘇河略帶幾分埋怨的伸手在姬南微後背輕拍著，好讓她能略微舒服些，口中忍不住說道：“陛下又何必如此逞強呢！”

姬南微嘔吐了一陣，覺得舒服些了，這才站直了身子。蘇河便隨手將痰盂拿到了一旁，說道：“不用擔心，一會兒我偷偷倒掉，不會讓別人看到的。”

姬南微卻搖了搖頭，說道：“不用，就放著等仆役收拾吧。”

蘇河目光微閃，答應了一聲，又給遞上了茶水到姬南微的手中。姬南微的手還在微微顫抖，端著杯子竟是不斷的有水從杯中灑了出來。

喝了幾口茶水，姬南微這才覺得舒服一些了。對著蘇河說道：“你不是說，他們等著看我的笑話嗎？既然這是歡迎新兄弟的方法，我怎麽能免俗呢！”

蘇河看了姬南微一眼，見她不似說笑，便無奈的搖了搖頭，說道：“你也太逞強了些。”

姬南微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這才正色說道：“我不是逞強，我是不得不強！”

蘇河嘆息了一聲，某種程度上，他是知道姬南微的難處的。這樣的形式之下，她確實是不得不強啊。“休息一會兒吧，只怕要知道勝負怎麽也是明天的事了。”

姬南微搖了搖頭，對著蘇河說道：“我睡不著，外面的聲音還聽得見。”

蘇河卻是說道：“若是日後每日都有戰事，那陛下是否便打算清醒著到回京的那一日呢？陛下，這並非朝夕之功，現在還是休息為宜。”

姬南微這才勉強點了點頭，蘇河卻並不離開，只是走到了外室之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姬南微見他離開了內室，又靜坐了片刻，這才合衣躺在了床上。窗外月光如洗，隔著窗欞撒了滿室，看起來便有些細細碎碎的。仿佛是鋪一地的白金碎銀一般。

秋日的月光總是格外的明亮，可伴隨著那月光一起闖入這件臥房的，卻還有那不斷傳來的慘叫聲，和隱隱約約的血腥之氣。

要明日才能有勝負，那這一夜，又有多少人，會就此與這世界永訣？直到疲倦到了極點，猶自感覺到腦海中似是不斷有廝殺的畫面浮現著。

姬南微這才緩緩閉上了雙眼，可剛一閉上眼，就聽見蘇河的聲音在外屋響了起來，“陛下，昨夜偷襲的部隊回城了。”

姬南微猛然睜開了雙眼，從床上一躍而起，這才發現，竟是天光大量了。口中問道：“勝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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