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睜開了雙眼，雖然面容還是如同一張白紙一般，蒼白的沒有半點血色，但雙眸間劃過的那一絲銳利之感，卻讓人恍然有被獵鷹盯上的感覺。

姬南微的笑容一滯，姬珩很少會有這樣的口吻和她說話。這樣的嚴厲，這樣的帶著帝王威儀。

緩緩坐直了身子，她自信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大晉的江山，為了這個國家的安寧，她問心無愧，姬南微低聲回答說道：“爹爹，您要什麽想問的，就問吧。微微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姬珩滿意的點了點頭，他是知道這個女兒的，縱然心中有千百個想法，然而對著自己這位父親，她卻有著足夠的尊重。

姬珩微微閉了一下眼，收盡了那剛才閃現的一抹銳利。這才緩緩說道：“今日在你母後宮門外，孤突然想到了幼年時候的你，當時，你與你母後就常常一同在那裏玩耍，在哪裏等著朕下朝。我們雖然在深宮之中，卻是經常如同普通人家的一家三口一般。”

姬南微的眼圈紅潤了，她記得父皇說的這段時光，那時候她還小，而母後的身子還健康，父皇對母後的感情在宮中從來都不是其它嬪妃可以比擬的。她從來都知道這一點的。

她還記得，她含笑撲入父皇的懷中，父皇用帶著胡茬的下巴去蹭她嬌嫩的小臉，惹得她又是尖叫又是用手去推，父皇哈哈大笑，母後又是搖頭又是無奈的做出哭笑不得的樣子來，看著父女兩個胡鬧。

那是多麽美好的時光啊，在她的記憶深處，就如同陽光一樣時刻溫暖著她，讓她在最寂寞的時候，都知道這世界上有人如此深深愛著自己。

可母後走了，後來，父皇也走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了如此愛憐她的人，她變成了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一個。

即使有丈夫……

姬南微看著姬珩，心中的堅定更盛了，她不會讓他走的，她會留住他，讓他一直都陪著她，在她的身邊。

姬珩看著姬南微表情的變化，幾十年的帝王生涯，他找就練就了一身發現蛛絲馬跡的本領，姬南微又不曾刻意在他面前隱藏自己的情緒，自然讓姬珩體察了個明明白白。

那份女兒對父親才有的依戀讓他不禁有些動容了。

不是臣子對於帝王，不是太子對於皇帝，就是一個女兒對父親的，那純純粹粹的，無關權利的濡慕之情。

伸手在姬南微的手上拍了拍，只要她對著他有這樣的一份感情在，他所有的疑問都會僅僅是疑問罷了，不會變成猜測，更不會成為猜忌。

姬珩低聲問道：“微微，你大哥的婚事，你插手了多少？”

姬南微沒想到姬珩的第一個問題竟然問得就是這個，看來，父皇已經明白了吧？

姬南微略一沈吟，這才說道：“幾乎全部……”

她低下了頭去，對於父親，她還是決定要實話實說了。這是偌大的深宮之中她唯一的家人，她所有希望的所在，她不希望自己當面欺騙與他。

姬珩點了點頭，這與他所疑惑的基本一致。

他從來不曾想過，自己的女兒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如同變了一個人一般，她開始心機深沈了起來，開始成府一天比一天深。甚至於他這個擁有全天下最發達情報網絡的帝王，也只能從只言片語的蛛絲馬跡中，感覺到她的存在。

她不是做事不嚴密，而是只有他這個父親，才能自然而然的發現自己的子女。

這種血脈中的感應是神奇的，而且幾乎沒有道理可言。不然的話，為何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不曾發現這一點？

姬珩沒有問為什麽，他不需要知道為什麽。從來皇帝之位的爭奪都充滿了殘酷和血腥，當年的他也是這樣一路廝殺著走過的，他通向皇位的路上遍布著血腥。他又如何能指望她手不染血，就輕輕松松的做上了龍椅呢？

只是，他心疼。

心疼這個自己最寵愛的女兒，竟然在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些，就要面對這些。她本來就是女兒之身，比他當年自然更要艱難上十倍，甚至是百倍。

伸手在姬南微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姬珩浩然長嘆，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

他親手將自己的女兒推上了這條道路，讓她與自己的幾個兒子爭鬥，只有贏了，她才能安全的走到那至高無上的權利面前，伸手接過他為她準備好的國家。

他覺得心疼，覺得不忍。

可……

這才是對大晉最好的選擇，正如他了解姬南微一樣，他也深深了解自己的幾個兒子，沒有比姬南微更適合的人選了。他終究是皇帝，他要考慮的還有整個家國天下。

姬珩低聲說道：“你肯告訴爹爹就好……”

不錯，其實只要她肯告訴他就好，只要她肯當著自己的面親口向著自己承認，那便說明了在她心中，他依然是最重要的存在，姬珩覺得心中安慰了不少。

這是帝王的心術，是一場不見硝煙卻能決定生與死的戰爭。

他從來沒想過，如果姬南微如果不說怎麽辦？在他內心深處，他甚至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國家的權利從來都只能牢牢掌握在帝王的手中，所謂天無二日，國無二主。

如果大權旁落，那帶來的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

權力，從來都是讓人瘋狂的欲望，讓人癲狂，讓人忘記了世界上還有其他的存在。

比如，他的長子姬昊宇。

想到了姬昊宇，姬珩就忍不住長長的嘆息，只怕他也是咎由自取吧？

明明沒有足夠的能力，卻想要覬覦姬南微應得的位置，姬南微才會這樣出手……

這是年輕一代的事了，已經不是他所應該再參與其中的了。他就如同草原上的頭狼一樣，看著自己的兒女在場中廝殺，適當的控制一下局面，不要鬧到兒女雕零的地步。

可最終的勝負卻要他們自己來分出來，讓他們自己來決定誰才是王者。

他選擇了她，可真正能令眾人敬畏和服從這件事，卻必須她自己來完成。這是即使身為帝王他也無力控制的事，她必須自己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而排除其他皇子的競爭力，無疑是最好的一個切入口，唯有在眾多皇子和皇女之中一枝獨秀，才能讓她成為大臣和將軍們心中的不二人選，也只有這樣，她能順利的接掌下這炙手可熱的皇權。

姬南微低聲說道：“爹爹，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盡管問微微就好了，不要自己費神猜測推演了，這樣對您的身子不好，微微會告訴您實話的，無論說完之後爹爹會否因此對微微不滿，微微都會告訴您的。爹爹不能再消耗心神了。”

此時的姬南微滿心都是姬珩的身體，她不能讓姬珩現在就出了事。不能讓這宮中她唯一的親人也離她而去，這樣的人間，這樣大的宮殿，如果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的話，那會冷？

只怕冷到讓人心中發寒。

姬珩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來，低聲說道：“這些事，爹爹都隱約知道了，只是心中疑惑是不是你做的，既然知道了是你做的，那爹爹就不想了。”

姬南微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睜大了雙眼，問道：“爹爹，你不怪微微嗎？”

姬珩對著她一眨眼，竟似陡然年輕了三十歲一般，看起來如同少年般的促狹。他低聲說道：“微微以為爹爹這個皇帝是怎麽當上的？”

姬南微一怔，是了，父皇有八個兄弟，想來當年的名震暗鬥，絕對不會比今日的情況更好。

原來，這是每個帝王都需要經過的啊？

她看向了姬珩。

姬珩卻如同猜測到了她的心中所想一般，收起了眼中的笑意，對著她緩緩點了點頭。

姬珩口中低聲說道：“微微，爹爹知道你此時心中所想的，並且可以告訴你，你想的絲毫不錯。這本來就是一場試練，如果連自己的兄弟手足都不能戰勝，將來面對更難以對付的外族敵人的時候，如何表現出一個合格帝王的才能呢？”

很多年來，姬珩都一直不能理解為什麽當年他的父皇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步步浴血廝殺，可當他自己坐上了這個位置，當他要為這個帝國選擇一位君王的時候，他明白了。

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在一瞬間並想得明明白白，通通透透了。

養子如羊，不如養子如狼！

只有孤傲的狼才能成為王者，即使最艱難的環境，即使布滿了暴風雪的逆境，都必須要堅守著最後的一點希望，必須要足夠的堅毅和殘忍。

這才是大晉需要的王者，這才是能夠庇佑天下百姓的君主。

帶著欣慰與驕傲的目光，姬珩看著眼前的女兒。

他是何其幸運，他的女兒真是這樣的一個個性。

雖然容貌嬌媚，卻性情堅忍，雖然顧念真情，卻從不柔弱。

這才是大晉太平的征兆，如此，他便可以放心了。

姬珩握住了姬南微的手，滿意的閉上了雙眼，雖不過是短短幾句話的問答，卻已經讓他精疲力竭，沈沈進入了夢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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