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夢容第二日換了婦人的裝束，讓蘇河看了後楞了楞，又瞧了一眼一旁的傅子玉似是一副局促不安的某樣，心中明白了個八九分。

但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只覺得今日天空也晴朗得令人心生好感，那蔚藍色的天上，如半透明似的雲朵漂浮著，都如此可愛。

蘇河頓時人也松快了，呼吸了順暢了，臉上也有了笑容了，甚至看傅子玉的眼神，都變得親切了。

此人瞧起來也不似昨日那般不順眼了嘛。

蘇河含笑拱手，眼神從著正上車的檀夢容一瞟，口中說道：“恭喜傅大人，真是可喜可賀，不知什麽時候也讓我去討杯喜酒喝？”

傅子玉臉上一窘，轉過頭去，似不敢看向蘇河一般，拱手還禮說道：“哪裏哪裏，倒是一定會通知蘇大人的。現在還是快些趕路吧，別再耽擱時間了。”

蘇河嘿嘿一笑，爽朗的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那馬仰起頭來，雙蹄在地上一頓，就飛身向前了。

傅子玉木然的看著蘇河去遠了，這才回過神來，上了自己的馬車。

因有姬南微的手令，讓他沿途查看賑災情況，於是車就從出了城繞上了被涇河洪水所侵襲的幾個縣城。不過才走了兩日，那景色就漸漸讓人不忍猝睹了。

只見原本良田的所在，早以看不見了人煙，觸目所及就是一片洪水過後的沼澤，車馬的行進變得異常艱難，馬蹄陷入其中，要半天才能拔出來，車輪更是幹脆陷入了淤泥之中，難以前行。

幾個人無奈，只能先將車暫時放在汙泥之中，讓下人看管著。蘇河和傅子玉二人帶人到城鎮之中尋找人來幫忙。

一路行來，只見滿地都是極民，一個個面有菜色，縮在角落之中，卻是滿臉冷漠，似是以對生死漠不關心了。幾個孩子看到有人來了，也顧不得恐懼，紛紛跑到馬前，伸著烏黑的一雙小手乞討。

傅子玉心中不忍，將身上的銅錢都發給了孩子，奈何孩子越聚越多，竟漸漸的讓馬前圍滿了，一個個等著烏黑溜圓的雙眼看著傅子玉，期望他能在給自己一個銅板讓自己換個饅頭來吃。

傅子玉無奈的將錢袋倒翻過來，當著眾孩子的面抖了幾抖，口中說道：“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孩子們猶自帶著希望，遲疑著不願意散開，卻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突然從角落中沖了出來，手中扯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

只見她身上的衣服已是破爛不堪，卻還依稀看得出來，原本是細膩的棉布料子。滿頭的頭發上沾滿了稻草，亂發蓬松如同枯槁，臉上早黑一塊白一塊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聽聲音卻還算年輕，約有個二十上下的年紀。

她奔到傅子玉馬前，俯身跪了下來，就連連叩頭，口中喊著：“老爺，行行好吧，救救我家丫頭。”一面說著，一面把手中牽著的那七八歲的小丫頭往傅子玉的馬前推去。

傅子玉看那小姑娘哭得雙目紅腫，緊緊扯著她娘的衣裳，神情淒楚惶恐，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撒手，口中連連哭喊著：“娘，莫要賣了我，莫要賣了我。”

婦人哭得聲嘶力竭，嗓音淒厲嘶啞，她一把又將女孩抱著了懷裏，“我的兒啊，娘要是不買了你，你就活不了了。”

怎麽會就到了這樣的地步……

傅子玉雙眉緊鎖，正要說話，卻看見一個手持著菜刀的漢子幾步趕了過來，一把拎住小姑娘就要拽走。那剛才還在地上跪哭哀求的婦人卻突然從地上直跳了起來，發瘋了一般對著漢子拳打腳踢，口中狂叫著：“你走！你走！你要是剛傷了我的丫頭，我跟你拼命。”

剛才還圍在馬前的孩子們都被嚇了一跳，三三兩兩的逃開了，幾個膽子大些的，也只站得遠遠的看熱鬧。

那漢子面目猙獰，猝不及防挨了婦人幾拳，但婦女人本就力氣小，又是餓了幾天的。所以打在他身上卻如同給他撓癢癢一般。

雖是不疼，卻煩人的很！

那漢子隨手一揮，婦人就跌倒在地上，婦人疼的一聲大叫，頓時被濺上了一頭一臉的泥漿，卻還是掙紮著爬了幾步，抱住了那漢子的腿，那漢子一怔，婦人就張開口，狠狠咬在他腿上。

漢子痛的大叫了一聲，擡腿就踢向婦人，蘇河早已按捺不住，從馬上飛身而下，喝道：“住手！”

那漢子見蘇河動作敏捷，又是一身富貴打扮，到不敢過分造次，緩緩放下了腿來，說道：“過路的，你走你的路，閑事少管！這孩子是她們當家的賣給了我的，這女人舍不得孩子百般阻撓。咱可不是什麽歹人。”

是賣給他的？這婦人剛才分明是想把孩子交給傅子玉的模樣，並不像是要留在身邊，為何買主來了，又如此？

蘇河心中不解，只對著那婦人問道：“這位大嫂，他說的可是實情？”

婦人雙手猶自抱著那漢子的腿不肯松開，口中哭喊著：“不是不是，我不願意把孩子賣給他！”又轉頭對著人群外大喊：“朱老三，朱老三你給我滾出來，我不賣閨女當兩腳羊，我不賣！”

兩腳羊?

蘇河不明其所指，疑惑的看向那漢子，卻見從剛才婦人沖出的墻角中，畏畏縮縮站起個人來。那漢子看見這人，卻眼中閃過一絲喜意，似是見了轉機一般，先是對著蘇河說了一句：“瞧見了沒有，這才是正主呢！”

說著話，又轉過頭去，沖著那人喊道：“朱老三，這一兩銀子你還要不要了？還不趕緊過來攔住你家婆娘，讓我把這小丫頭帶走！”

那朱老三看了看漢子，又看了看撲倒在地的婦人，長嘆了一聲，雙目流淚：“孩兒她娘，你別鬧騰了，如今災年，哪裏有正經人家買孩子？你不舍得她，就一家人活活餓死了吧？”

原來不是正經人家？蘇河聽見，衣袖一揮，將那漢子推得一個趔趄，就聽見角落中有人嘆了一聲：“作孽啊，作孽啊！好好孩子，就這麽殺了？朱老三，你也真是舍得。”

朱老三聽了這句，目中噴火怒視那人，“如今已是死了多少人了？那化人場的煙日日都不斷，不停手的燒屍首，外面還堆著大堆。已經五日了，整整餓了五日了，樹皮、草根都吃光了，哪裏還有人活路啊，我舍得？若不是到了這步田地，我如何舍得啊！”

一面說著，一面蹲下聲來，雙頭抱著頭哀哀痛哭了起來。

那婦人趁著漢子後退的功夫，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伸手把哭得面無人色的小姑娘抱在懷中，口中哭道：“就是餓死了，我們娘倆也死在一處……”

那漢子被蘇河推的後退了幾步，身子晃了幾晃這才勉強站住，可眼前的這生離死別的一幕，卻未曾令他有絲毫的動容。只沖著蘇河嚷道：“我花錢買的人，憑什麽不讓我帶走？這官司就到官府裏去斷，也沒有個我輸了的理！”

蘇河目光一寒，俊朗的五官之上頓時凝了一股煞氣，口中低聲說道：“今日之事不說清楚了，我斷然不會讓你把人帶走。你且先說，這兩腳羊是個什麽意思？”

那漢子見周圍災民人數眾多，似有點不敢開言，強撐著對蘇河說道：“你管那麽多做甚！”

傅子玉翻身從馬上下來，剛才一番對話他都聽在了耳中，此時見蘇河不解，口中含著悲戚說道：“就是人肉……這人是要買那小姑娘去吃肉的。”

什麽？吃人肉！

蘇河搶上一步，擋在了那對母女的身前，怒喝道：“太平世界，朗朗乾坤，你竟然敢買人殺來吃肉，真當王法虛設不成？”

那漢子被蘇河目中寒光所震懾，嚇得倒退了一步，梗著脖子說道：“太平世界？還郎朗乾坤？但是我們這一個縣，每天餓死的人，就有幾十口子，沒聽說嗎？樹皮草根都吃完了，不吃人吃啥？都他娘的活活餓死吧?你倒是吃飽喝足了，站著說話不腰疼！”

怪不得那婦人拼死也不讓人帶走這個孩子，傅子玉連忙說道：“賑濟的錢糧不日就發下來了，到時候大家都有吃的，只要再熬過著一兩日！”

傅子玉的聲音並不算大，可聽在眾人耳中，卻仿佛是一道春雷炸響。都帶著期盼又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了傅子玉，卻聽見旁邊那漢子說道：“想得美！我雖然是個種地的，我家裏卻有出息的兄弟，在丞相府上打雜呢！早傳了消息回來了，那銀子，都讓丞相挪走了！”

傅子玉看著眾人的目光又暗淡了下去，連忙說道：“太子她……”

那漢子恨恨說道：“太子能怎麽樣？她能殺了丞相嗎？還是她是觀世音菩薩，能變得出銀子來！”

丞相怎麽能……

慈祥的面容又一次在腦海中浮現，那看起來和善可親又睿智的老人，竟然……

傅子玉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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