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玉茫然擡起頭來，一雙眼似是死去了焦距一般，他雙目無神的看向了蘇河，讓蘇河心中一怔。

難道這封信竟然帶給了傅子玉如此強烈的震撼？

蘇河只見他帶著魂游天外的表情，對著自己拱了拱手，這才說道：“下官明白了，明日咱們就啟程吧……”

蘇河剛想說話，卻看見傅子玉已經站起身來，腳步虛浮，踉蹌著向著後宅走去。蘇河不好跟著，只能目送他離開。

傅子玉告訴了家中人接到調離的命令，要趕赴上京的消息，就自己關上了房門，在房間中思索了起來，認認真真，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看著姬南微寫來的信，心中千回百轉，一時間竟所有關於李湘蓉的記憶都湧上了心頭來。

她真的如太子所說？難道自己所見都不過是一個假象，如同幻影一般……

他枯坐了良久，直到發現天色已經灰暗了，這才嘆了口氣，站起來，想到花園中走幾步，疏散一下。

月色朦朧如同夢幻般的白紗，籠罩了整個花園。月光之下，草木扶疏，錯落有致。綠樹清新的芬芳和花香交織著，渲染出一個溫馨的夜晚。

傅子玉卻是無心欣賞，只是在花樹之間低著頭，雙眼看著腳下的石子小路。正走著，突然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傳入耳中。

“小姐。”

是檀夢容的丫頭，似乎是叫做鸞兒的。傅子玉頓住了腳步，想著返身回去，不要讓自己的心境打擾了她們主仆賞花的興致。

才想要走，卻聽見鸞兒接著說道：“明日就要回京城中去了，小姐可有什麽打算嗎？”

這需要什麽打算？難道檀夢容她有什麽心中所想？

傅子玉停住了腳步，就聽見檀夢容悠悠然一聲長嘆，那聲音淒婉綿長，竟似含著與這花月之下全然不適宜的蒼涼之感。

她難道有什麽為難的事？

傅子玉就聽見檀夢容嘆息後，合著哭腔的聲音傳了過來，“我能有什麽打算呢，不過是認人安排。原以為跟著傅公子到了任上，也算是逃出生天了，誰知道還要回去，表姐的為人你是知道的……”

說著話，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竟是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李湘蓉？傅子玉的眉頭一凝，這是他今日第二次聽到關於李湘蓉的事了。卻為何檀夢容是這樣的態度？難道說李湘蓉真的是俏麗的笑容之下隱藏著他所不曾洞悉的黑暗嗎？

傅子玉轉過了身來，向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朦朧月色之下，李湘蓉側身坐在花叢的石凳之上，身上穿了件淺色的紗衣，看不出顏色，卻讓人覺得飄逸娟秀，她身形本就窈窕，紗衣隨著夜風徐徐擺動，更顯得曲線玲瓏，纖毫畢現。

鸞兒站在她身邊，腰半彎著，似是在幫她擦拭臉頰旁的淚水一般，一邊用繡帕在她臉上輕輕按壓著吮吸掉她臉上的淚痕，一面說道：“小姐，你為何不對傅公子說呢？那李家大小姐這樣對你，傅公子還當她是個好人，當年若不是被她逼迫太狠，你又何至於想要走上絕路……”

傅子玉心中一怔，這件事一直是他心底的一番疑惑。原來還想著可能是檀夢容無依無靠，有被李湘蓉提起讓她為妾，所以才心中悲憤難抑。到底也不算是李湘蓉的大錯，說不定李湘蓉還是一番好意，只是行事不大妥當罷了。

難道，事情並不如自己所想的？

一面想著，就聽見檀夢容說道：“難道要我對傅公子說，她要我給傅公子做妾，還要我隨時將傅公子的動向告訴她去……這這……”

隨時告訴她去？李湘蓉想知道自己的事？可若是想要知道，為何不曾告訴他呢？還是，她想知道的事，會讓自己起疑……

聯想到了姬南微信中所說，傅子玉心中升起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難道李湘蓉想要通過檀夢容知道朝中的動向？又或者是姬南微給自己的任務？

“為何不能說？她都說得出口，小姐還不許把實情告訴傅公子了？”鸞兒的聲音聽起來很是不平，似是在為檀夢容抱屈一般。

“可是……傅公子一直對表姐有好感，連我都看得出來的，若是我告訴了他，表姐是這樣一個人，他豈不是要傷心？”

檀夢容似是在遲疑，一句話說得緩慢悠長，包含著濃濃的情義。

傅子玉一陣，她竟然如此為自己著想，寧可自己委屈著，也不讓自己的心中不舒服？原來，她對自己用情如此之深……

再看向檀夢容，月光下，她單薄的仿佛是一席剪影般，看起來讓人心生憐惜。

鸞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小姐你這樣，為這個著想，為那個著想，什麽時候才能想想你自己啊？你這樣沒名沒分的跟著傅公子，到底什麽時候算個了局？”

檀夢容的聲音似是在顫抖一般，“你……你別胡說，什麽叫沒名沒分的跟著，我……我只不過是盼著能在他身旁多一日，何況，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傅公子是真正的君子，他從來都是把我當妹子一般看待的。”

檀夢容說到後來，那聲音越加顫抖的厲害，像是委屈像是不甘，又帶著柔順的逆來順受。

傅子玉卻默默低下了頭來，一個姑娘，一個不肯自辱為妾的姑娘。想來是極其自尊自愛的，可她竟然願意這樣就跟在自己身旁，這……自然是一片深情了。

心中有些許的愧疚生了起來，眼中的檀夢容愈發顯得可憐可愛。

鸞兒嘆了口氣，說道：“是了是了，奴婢曉得了。勸了多少次了，您還是這麽個樣子。只是盼著傅公子有心，不會讓姑娘終身無靠吧。”

檀夢容卻低低哭了起來，那纖瘦的身子伏在了面前的石桌上，羸弱的肩頭起伏著，壓抑得哭聲幾不可聞，偏又像直接鉆進了人耳朵中一般。

瞬間就另傅子玉想要站了出去，好好的安慰她一副。才一動步子，又停了下來，自己如此冒然走了出去，會不會引起她的猜忌呢？畢竟，自己把她們主仆私下的對話從頭到尾聽了個清清楚楚。

正遲疑著，突然聽見鸞兒叫了一聲：“傅公子！您……您這麽到花園中來了？”

說完又覺得不妥，這本來就是傅子玉的家，他到花園中散步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因此又連忙解釋，“奴婢，奴婢是說，您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

傅子玉見自己已經被鸞兒發現了，這才無奈的走了過去。

卻見檀夢容俯著的身子突然坐直了起來，說了聲：“天哪，這可怎麽好……”就站起來，轉身向要走開，但大約是久坐的緣故，驟然站起腳下就一個趔趄，向著地上跌去。

傅子玉急忙搶上一步，一把扶住了檀夢容。

就覺得一個帶著幽香的柔軟身子跌進了自己懷中，隨即就柔弱無骨般依偎進了自己懷抱之中。

少女特有的幽香在鼻端縈繞著，微微顫抖的身體在懷中，傅子玉伸手就想推開，隨即想到，這個女子對自己的特殊情義，若是自己就如此推開了她，她又會怎麽想呢？

只是，送她回房吧。

傅子玉低頭，正對上她如同濃墨染就般一頭漆黑的發，隱隱的桂花香味從發間散發出來，讓人心神為之一蕩。他強行收斂住了心神，說道：“我送你回房中去，天色晚了，你早點休息吧。”

檀夢容放柔了身體緊緊依偎著他，耳中聽著傅子玉的心跳聲越來越快，還帶著淚水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輕聲答應道：“如此，有勞公子了。”

她似是極難為情一般，將臉埋進了他的胸口，又一次低聲問道：“我……我剛才說的話，公子是不是都聽到了？”

難道她一直發抖，心中所擔心的是這個？

傅子玉略一思忖，還是誠實的回答說：“是，我聽到了。”

檀夢容似是想要解釋，“我……我……”

傅子玉輕輕嘆了口氣，安慰道：“你放心，我知道這並非你的錯。”

檀夢容低低答應了一聲，“多謝公子。”

傅子玉扶著檀夢容往後宅中檀夢容的住處走去，一路上花葉撫身而過，隔著衣服，讓人覺得癢癢的酥麻，一直麻到了人心裏去。

兩個人一路靜默著，檀夢容幾次偷眼看他，都將傅子玉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咬了咬下唇，也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感想。

太子曾經說過，傅子玉這樣的人，如果是想要收服他，就要讓他認為自己純潔良善，不染一絲塵埃。她本來還想徐徐圖之，可今日接到消息，這就要回到上京了。

為了避免他的心神在一次放到李湘蓉身上，她這才不得不兵行險招。

只是不知道那道士賣的媚藥到底靈不靈呢？

檀夢容在房門口伸手拉住了傅子玉的衣袖，低聲說道：“公子可否到我房間中去喝一杯茶，我還有些話，想要告訴公子……”

傅子玉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走進了房中，輕呷了一口鸞兒換上來的熱茶，只覺得檀夢容在他眼中幻化的如同謫落凡塵中的仙子一般……

李湘蓉對著他一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鸞兒便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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