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楠木的匾額上刷了墨似泛著光亮的漆，金黃色的字在黑漆智商閃爍著冷艷的光澤。這匾額就在姬南微的身後，散發著誘惑。

姬南微微微而笑，笑容溫柔，語氣平和，“想來諸位也知道，父皇有多年不曾賞賜人匾額了。如今只怕也只有幾位番王府上有父皇親筆寫的匾額了。細細算來，上京竟只有孤這東宮裏曾得過父皇親筆的匾額，再有，便是在皇宮內院了。”

隨著她的訴說，百官的雙眸中的光芒閃爍的更加熱切了。這可是皇帝親筆所書的“良善人家”！有是家中能掛上這麽一方匾額，那就算有一日告老還鄉了，哪怕是子孫不肖，在任的官員也不得不給三分面子。

聯想到今日早朝所發生的事，再想到剛才小姑娘所唱的曲子，心中自然明白，看來這塊匾額是價高者得了。

隨著姬南微一番話語完畢，就聽見太傅的笑聲響了起來，“老臣不恭了，既然身為太傅也就觍顏與太子捐獻的銀兩一致了，老臣也為此次水災捐獻白銀一萬兩。”

姬南微眼中閃過一絲感動，太傅為官清廉，官職雖大，生活卻是清苦的。這一萬兩只怕是要勒啃家中的使用才能夠湊出來。但此時這話卻不能說出來，而是眼光望向了李丞相，似乎在等待他的決定。

李丞相已經在百官的眼中看到了期盼，見姬南微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冷冷“哼”了一聲，帶著幾分陰陽怪氣說道：“太傅家資豪富，非下官可比！”

這就是睜著眼說瞎話了，誰不知道李丞相家中遠比太傅要富足許多。

姬南微卻不反駁，甚至還微微頷首，仿佛很讚同李丞相的說法一般。她只是帶著幾分遺憾說道：“原本以為這塊匾額當屬丞相囊中之物，沒想到丞相大人竟不為此盛名所動，實在是百官中的楷模啊。”

她這一番話生扭強做，分明是在曲解丞相的意思，卻也令丞相無法反駁，他總不好說，我就是為了和你作對，跟在不在乎浮名一點關系也無。

既然丞相不能辯駁，姬南微自然就當做他的默認了。看了看眾人，口中說道：“李丞相既然自願將這機會讓給了諸位，想來諸位中定然有當得起父皇這‘良善人家’之讚譽的……”

她的目光緩緩從在場百官的臉上掃過，卻見目光所到之處，所有的人或是裝作與旁邊人說話，或是突的發現自己的腳下鞋子穿錯了般低下頭去。竟無一人敢與她對視，更別提主動提出要捐獻銀兩了。

姬南微也不生氣，這自然也是她所預料的情況了。她緩緩一笑，卻在轉眸時看到了太傅眼中的一抹焦急之色，對著太傅微微頷首，似是在安撫他的情緒。

太傅卻嘆了口氣，垂下了頭去。他本是讀書人，從來信奉人性本善的道理，何況是所讀皆為聖賢之言，心中所想皆為聖賢之事。

此時看到以宰相為首的百官，竟然為一己之私利，至十一縣的千萬水災中的百姓於不顧，心中忍不住一陣難過。

正難過中，卻忽覺得腹中一陣翻騰，就是胃裏正在翻江倒海一般，腹中的食物竟似歷時就要噴薄而出。太傅忍不住低下頭一捂嘴，眼角的餘光卻看見身旁眾人皆是自己這般模樣。

心中剛一覺得好奇，這片刻的分神，就讓他張開嘴嘔吐而出。

隨著太傅第一個嘔吐了出來，眾人也再忍耐不住，腹中的奔騰翻湧，竟一個個的，在席間吐了出來。

姬南微掩住口鼻，她身旁便閃出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太監來，手中都拿著有尺許來長的一雙竹筷子。兩個小太監先是走到了李丞相面前，蹲下身子，用那竹筷子一陣翻騰。

片刻後，就回身向著姬南微稟告道：“啟稟太子，奴才仔細查驗過了，丞相大人的晚飯之中有人參、枸杞等珍貴藥材，以奴才們的經驗來看，此一餐大約可折合白銀百兩之多！”

姬南微點了點頭，向身旁的小姑娘說道：“一兩銀子，約可買四五斤大米，夠你全家人吃一天的，眼前這位大人的一餐飯食，就足夠你一家人三個多月的口糧了。”

小姑娘此時並不能理解，姬南微話中的含義，但百官聽在耳中卻如同一道春雷在心裏炸開。小姑娘只是怯怯的看著姬南微，問道：“這位大人因何不肯少吃一頓飯，活了一家子人呢？”

姬南微便擡起頭來望向丞相，似是在重覆著小姑娘的疑問，但語氣中的寒意，卻聽得每個人心中具是一凜！她直勾勾盯著李丞相，說道：“不錯，大人因何不肯讓她一家人活命呢？”

李丞相目中含恨，他自然知道宴無好宴的道理，卻想不到姬南微竟然如此不顧體面，讓百官在她面前一起出醜，難道她就不怕落下一個刻薄寡恩的名聲嗎？

可他的目光隨即看到了姬南微身後的那塊金匾，上面金光燦燦的大字映著燭火，照得人眼前一亮。“良善人家”！

李丞相心中陡然就明白了過來，這場晚宴已經得到了皇帝的默許，而眼前的匾額便是明證，有了這塊匾額，無論禦史大夫怎麽參奏與她，也只會讓皇帝覺得，她是為國為民……

李丞相臉色陡然灰暗了下去，從兩個小太監查驗他的嘔吐物時，他心中已然明白，這場，只怕他輸了。

正在他心中驚疑不定之時，卻見小姑娘朝她走了過來，她擡頭看向自己，目光中含著晶瑩的淚，在燈光的照耀之下，她的一張小臉兒白皙而稚嫩，臉上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些許嬰兒肥。

她就這樣擡起頭來，用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那眼睛被淚水濕潤了，愈發顯得楚楚可憐。她帶著哭腔在眾人面前對他盈盈下拜，“求大人……”

她始終沒有說出求什麽，可在場的每個人都懂得她這一拜的含義。

李丞相閉上眼睛，他認輸了。

他不能在這樣一個小女孩面前，在禦史大夫面前，斷然的拒絕捐款要求。畢竟這裏還有兩成並非自己的人！

事到如今，李丞相只能強作笑容，他伸手扶起面前的小女孩。忍著滿腹怒氣，做出慈祥樣子來。伸手撫摸上小女孩的頭頂，強笑著說道：“老夫也捐獻一萬兩白銀，為水災的百姓出一分力！”

剩下的百官見李丞相都已經捐出了銀兩，這才一齊松了口氣。

剛才的局勢讓他們覺得騎虎難下，若是捐，就是丞相，而不捐又得罪太子。更重要的是，有了皇帝這塊匾額，就是不捐，得罪的人只怕還有皇帝。

如今，丞相終於帶頭捐了銀子，他們大可以放心大膽地捐了。

更何況還有了剛才查驗晚飯的事，自然誰也不敢自稱家中貧寒了。不然當眾驗看起來，這個臉可就丟到了天下人面前了。

在姬南微的示意之下，每個人都從拖了筆墨的宮女托盤中拿起了筆來，在自己的那方紅帖之上寫下了數字。

有個別幾個小氣的，報出的數目不足以讓姬南微滿意。她的目光就會緩緩掃過身後那兩個拿著竹筷的小太監。那官員立刻就會醒悟過來，連忙咬著牙增加到姬南微滿意的程度。

前後不足半個時辰的功夫，姬南微看著帖子，擡頭而笑，說道：“我大晉果然富足，百官樂善好施，以國為念，以天下百姓為念。這麽一會兒功夫，已為災區籌集了足足白銀十一萬七千兩之數！有此一項，可讓災區百姓免於流離失所，免於饑寒交迫，孤替百姓謝過各位了。”

姬南微的話溫和而滿是感激之意，仿佛剛才的一切交鋒和她暗中所使的手段都不曾發生過。

百官雖然人人心中都不舒暢，但錢都已經花了，總要好歹買個好名聲，也都紛紛謙遜不已，說自己當得為國效力等語。

李丞相氣得臉色發青，想不到自己辛苦謀劃一場，竟被她輕輕松松化解了，尤其可氣者，還敲去了自己一萬兩白銀！

姬南微緩緩一笑，又說道：“孤想著，不光百官有為國效力之心，只怕，鹽商富賈也有此意，此次水患，正是一展胸襟之時。卻不可因身份地位之限，阻了他們行善之心。”

說著話，雙掌輕輕一拍，之間早有人將各名官員手中的紅帖收了上去。姬南微挨個翻看了一遍，口中嘖嘖有聲。這才將一摞紅帖遞給了身旁的侍衛。

只見那侍衛接過帖子來，躬身一禮，轉身快步走出了花園之中。

姬南微這才回身對眾人笑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獨善善自然也不低眾善善！這紅帖孤已經命人送到了各位的親朋故舊手中，想來他們必然會以諸位為榜樣。”

姬南微臉上的笑容柔和親切，仿佛真在為他們表功。

然而在場的眾人，背後都浮現出了一層冷汗，他們的親朋和下屬並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麽情況下才捐獻的。只怕這個帖子送出去，只會人人爭先……

急切中只想要遞個信兒出去，誰知道姬南微已站起身來，笑著朗聲說道：“來來來，諸位，隨孤到宴席中去，今日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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