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湘蓉一怔，連忙問道：“爹爹，怎麽了？大皇子不是親自來了嗎？他怎麽惹爹爹生氣了？”

李丞相怒氣不息，胸口起伏不定，在太師椅上居中坐下。伸手重重向著案上一拍，連小丫頭剛端來的茶水，都從桌上直跳了起來，茶盞發出清脆的“哐啷”一聲。

李丞相喘息了半晌，才說道：“蓉兒，你道大皇子方才來做什麽的？”李丞相看向李湘蓉，眼中閃過一絲揣度。

自然是來給我賠禮道歉，自然是來告訴我他白日不過是一時忘形。

李湘蓉心中想著，口中卻不曾說出來，只是訕訕笑了笑，說道：“女兒怎麽知道，想來是跟爹爹有要緊事商量？”

李丞相重重哼了一聲，到這個時候了，她竟還想著給他臉上貼金！口氣加重了幾分，怒道：“他來跟我要人！大皇子說他看上了兩個人，想收納在身邊，你見那兩個歌姬不知道規矩，帶回來調教。想來半日功夫也教得差不多了，他路過丞相府，就順手帶回去吧！”

什麽？他竟然如此說？他竟然說是她替他調教身邊服侍的歌姬！李湘蓉手一抖，方才一直拿在手中的果子滾落到了地上。

“爹爹答應了？”李湘蓉失聲問道。

李丞相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都是失望神色，心中有幾分不忍，緩緩搖了搖頭，說道：“我怎麽會答應？若是他不上門來索要，我原是要你明天把人送過去，看看他的反應再做決定。可如今看來，此人難成大器！蓉兒，嫁給此人會害了你，爹爹明日做主，讓皇上收回成命。”

“不！”李湘蓉喊道。姬昊宇的面容幾乎是瞬間就浮現在她眼前，最開始接近他，她不過是因為想要做皇後。可隨著一番接觸下來，她的一顆心早已飛到了他身上。若非如此，她怎麽肯親自繡下荷包，她又怎麽會因兩個不想幹的女子，就如此動怒，大失常態。

李湘蓉心中如上百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一齊翻騰了起來，知攪得一顆心狂跳不止。那感覺甚至比她見到姬昊宇擁著歌姬更甚。

李夫人卻對這個決定很是讚同，伸手拉住了李湘蓉，說道：“蓉兒，聽你爹爹的話，你爹爹是過來人，比你見得多，也比你看得透，你爹爹是斷然不會害你的。”

李湘蓉只覺得手上一暖，感受到母親溫軟的手掌，卻聽見母親也是勸自己放棄的話。把手一甩，掙脫了開來。大聲說道：“我不願意！我想嫁給他。娘，我想嫁給他。”

她大聲說著，眼淚奪眶而出。心中卻陡然浮現了姬昊宇看向那歌姬的眼神，他從不曾已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欣賞，有尊重，有期待……

卻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火光，那雙眸子，如同被火點燃了。李湘蓉知道，那才是一個男人真正的動心，無關權威，不涉其他，單純的，一個男人看向一個女人的眼神。

正是那眼神激怒了她，讓她瞬間就失去了理智。可也是那眼神，讓她生出的痛楚中，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一顆芳心早已淪陷。

李丞相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說道：“不行！為父之意已決，此人不但並非良配，也不是帝王之才。你不能嫁給他！”

李湘蓉卻怒火直沖心頭，不管不顧了起來。吼道：“這世間哪裏有什麽良配？難道爹爹就是娘親的良配嗎？”

李丞相氣得手指顫抖了起來，看著李湘蓉因急怒竟顯得有一絲猙獰的臉孔，顫抖的手指指向她的臉，“子不言父過！你也幼承庭訓，竟然連這個道理都不曉得嗎？”

李湘蓉看見父親真動了怒，氣勢倒弱下了幾分。卻見李夫人顫巍巍站了起來，轉向李湘蓉，說道：“蓉兒，你說的不錯。這世間原沒有什麽良配，只是娘沒想到，你竟然看了出來……”

李丞相怒吼了一聲，“不可理喻！你當著女兒的面，說的是什麽！”

李夫人轉頭看向李丞相，臉上顯出了譏諷的笑容來，嘴唇顫抖著，語氣卻十分堅定，“哦？我說的是什麽？丞相大人聽不出我說的是實話嗎？怎麽，實話是說不得的？”

李丞相氣急敗壞，恨恨轉過頭看向空白的墻壁，似是哪裏突然生出了朵花一樣，久久沒有轉過臉來。

李夫人卻又一次拉住了李湘蓉的手，拽著她在自己身邊緊挨著坐了下來。低聲說道：“蓉兒，你說的不錯，世間原本就沒什麽良配，若是你一心一意要嫁，娘自己知道攔不住你。可有幾句話，卻一定要告訴你。”

李湘蓉見父母當著自己的面爭執了起來，早驚得心中狂跳，原本一時急怒之下脫口而出的話，竟引得母親如此反應。

此時聽見母親跟自己說話，才緩緩點了點頭。

就聽見母親平時的慈祥與溫潤似在一個瞬間都消失不見了，只餘下一片的清冷。“蓉兒，今日的事我聽說了，你爹爹雖不懂，娘卻知道你因何會氣成了這幅樣子。”

李夫人一面說著話，一面伸出手去，撫去李湘蓉因方才動作激烈而散落在臉頰旁的一縷碎發。她目光溫柔的直視著李湘蓉。臉上猶自帶著方才那嘲諷的笑容，“男人啊，是極理智的。就算他有再動心，也不過是一個瞬間的事。”

母親是什麽意思？難道她是在抱怨爹爹？

李湘蓉看了李丞相一眼，李夫人的眼神順著她看了過去，臉上的譏諷更濃了。她說道：“就算再動心，再怎麽覺得好。只要他第二天在朝堂上，看到你爹爹站在離皇上最近的地方，離那丹墀不過一步之遙，什麽理智也都會回來的。”

李夫人轉過了頭來，望向李湘蓉的目光充滿了憐惜，“所以，蓉兒，你要想清楚了。若你想要中宮之位，就不要再指望著有那樣的眼神凝望在你身上。”

李湘蓉搖著頭，她不願意，她想要中宮之位，可她也想要姬昊宇也這樣的看著她。姬昊宇那一刻眸子中仿佛幻出了團火焰般的看著她，讓她只看見那火的光芒與耀眼，恨不得化身飛蛾，撲身而上。

淚水滑落，略帶了幾分冷意滾過她的臉頰，如夏日滂沱大雨，落得又快又急。李湘蓉哽咽著：“可我想要，我都想要，娘，我該怎麽辦？”

李夫人嘆了口氣，眼中的憐惜更增了幾分，說道：“蓉兒，你這樣想，就錯了。那些人學的就是狐媚之術，自然能吸引來這樣的眼光。可你學的卻是如何為人正妻，料理中饋，若你想要無所顧忌，那你就不要再想中宮之位了。”

李湘蓉一直筆挺的脊背陡然間就垮了下去，軟軟依在了母親的身上，仿佛一瞬間被人抽掉了骨頭一般。她知道母親是不會騙自己的。可她已經停不了了，就如同她的父親不能改換門庭了一般。

她伏在母親肩頭痛哭了起來，感受著母親溫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擊著。父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屋中只剩下了她和母親兩個人，她放縱著自己的情緒，在母親的懷中閉上了雙眼。

那展翅欲飛的金鳳又一次在她眼前浮現了，於此同時浮現的還有姬昊宇帶著淺笑的英俊面龐。她的心突然之間就堅定了起來。就算他得不到他如此的目光，但她總能夠成為他的妻子，和他並肩站立著，接受天下人的膜拜。

她將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子，文武官員，朝中貴婦，他們都將匍匐在她腳下。還有姬南微！李湘蓉的目光一寒，想象著姬南微對著她徐徐跪倒，雙膝落地，光潔的額頭低落入塵埃。

李湘蓉從李夫人懷中掙脫了出來，她一點點的坐直了身體。擦幹眼中的淚水，聲音平靜無波，她說道：“娘，我懂了……我想清楚了，時至今日，我才真正明白我所要的……”

李夫人看向她，目光中閃過一絲悲傷。她已隱隱明白了女兒的決定，卻不知應該如何勸解。她也曾年輕過，那個年輕的自己只看過李丞相一樣，就許下了一顆心，她以貴女的身份下嫁，他依仗她母家的勢力一日日做大。

他也終究不算負了她，甚至他登上了宰相之位，他也只有兩房妾室，還是自己指給他的丫頭。可她和他之間始終隔了一層什麽東西，她看不透他，他也從來沒有同她交過心。

一睜眼的功夫，她就老了，失去了所有青春的光彩。這才陡然醒悟，她竟從來不曾感覺到過幸福。

李夫人的目光漸次茫然了起來。李湘蓉卻已站起了身來，道：“娘，我現在去處置那兩個歌姬，你放心，我知道應該怎麽做。”

李夫人點了點頭，李湘蓉目光中的堅定像極了他，她畢竟是他的女兒啊。

李湘蓉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母親的居室，對著守在門口小荷道：“叫那兩個人到我房裏去，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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