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丞相微微點了點頭，心中卻是一聲嘆息，她所糾結的終究是這些小事，其實是誰送的，是為什麽而送去的，又有何分別呢？

將來等大皇子登上寶座之日，什麽樣的女人都會到姬昊宇身邊去。坐擁天下，權柄如天，無論是什麽樣的原因，由何人所進奉，這天下的絕色女子，春蘭秋芳各擅其長，若是她一心陷進如此的糾結纏繞之中。那這個中宮之位又有什麽滋味呢？

李湘蓉卻沒有領會到李丞相這番深意，燈光照耀在她臉上，讓她嬌嫩的臉上半明半暗，竟顯出了一份猙獰之色。

姬南微！竟然是她在如此捉弄她，看到她哭，看到她事態真的就讓這個女人這樣的高興嗎？她已經登上了太子之位，但那又如何！她一定會將她從那個金光榮華的座椅上拉下來，一定！

李丞相看著女兒臉上的神色，心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這樣的詳細，他無法給女兒分說。只能嘆了口氣，說道：“蓉兒，去後面看看你母親吧，讓你母親開導你。”

李湘蓉略帶幾分奇怪的看了丞相一眼，心中不解，卻還是柔順的答應了聲是，轉身去了後宅。她剛掀起簾子，卻看見李丞相貼身伺候的家人站在門外，似是正要進門的樣子。看見李湘蓉出來了，連忙行了個禮，側身避過一旁。

李湘蓉略一點頭，擡腿往後宅走，卻見她剛走了幾步越過那家人，他就急匆匆直接掀開簾子走進了書房中。

爹爹這是有要事？李湘蓉腳下略頓了頓，側耳傾聽書房內的聲音，只聽那家人正說道：“丞相，大皇子來了，吩咐不用出迎，正在往府裏走呢。只怕一會兒功夫就到了，您看……”

他來做什麽？是了，想來是他知道自己今天生氣了，要來安撫自己的吧？哼，有現在上門來賠禮的，早做什麽去了。不過是兩個歌姬舞女之流，竟然就讓他忘了形！

心裏說著狠話，可惱火卻不知怎麽的，竟無聲無息的消了去。

轉身走向後宅，心中已是輕快了不少。大約自己同母親說一會兒話，他就會派人請她出來了。李湘蓉的表情緩和了下來，突得綻放了一個笑容，覺得不去折磨那兩個歌姬也無所謂了。

穿過雕琢著富貴吉祥圖案的月亮門，就是母親居住的上房了。李家人丁單薄，父親除了母親之外只有兩房妾室，還都是母親的貼身婢女。由母親指給了父親的，也從來沒聽說過父親喜歡哪個。仿佛自己父親的全部心神，都在那朝廷之上。

已經是傍晚十分了，兩個姨娘還在母親房中，圍繞著母親坐著，手中替母親做些鞋襪等物。

丫頭掀了簾子，笑著說道：“夫人，大小姐過來了。”

就聽見母親溫柔的嗓音響起，“快叫她進來，如今雖是夏日了，只怕晚上的風還冷，快進來，可別凍著了。”

李湘蓉一笑，荷花都開了，天哪裏還冷？這樣的天氣要是凍著可不成了個笑話了。心中想著，口中就說了出來，“女兒哪裏有這樣嬌弱？母親在家做什麽呢？”

一面說著，一面進了屋。母親畏寒，又註重保養，因此就是夏日也不用冰，只在屋中放了青瓷大缸，由丫頭們日日換了清涼的井水在內，取幾分涼意。

笑著向母親行了禮，又轉身對兩個姨娘說道：“你們也在這裏？劉姨娘手藝越發好了，這鸚鵡銜桃繡得如同活過來似的。明兒替我做一雙這樣的錦襪可好？”

李夫人含笑拽了她在軟塌上坐下，又叫丫頭去取井水中浸泡的涼果子來給她吃。隨手打發了兩個姨娘出去。那劉姨娘和趙姨娘答應了，劉姨娘又笑著說了句，“回頭做好了給大小姐送到房裏去。”

李湘蓉隨意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兩個人就低眉順首的弓著身子後退著來到門口，這才轉身出了房門。

李夫人見兩個人出去了，臉上的笑容卻漸漸隱退。李湘蓉一楞，口中剛咬了一口的果子也忘了咀嚼。印象中母親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臉上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甚少做出這樣的神態來。

李夫人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女兒，盈盈春花出綻的年紀，這愛笑隨了自己，嘴角眉梢時刻噙了一抹淺淺的笑，讓人一見就能生出些好感。

可就是如此甜美嬌艷的女兒，為什麽偏偏就想要去爭奪那中宮的後位呢？心一點點的沈了下去，臉上的表情也越發沈了。

“蓉兒，我聽說你今日帶回來兩個女子，卻是大皇子看上的人。”

說起這個，李湘蓉又不禁略有了幾分惱怒。不過是件小事罷了，怎麽父親說完了母親說，還有完沒完了。正待要撒個嬌混過去，卻聽見母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蓉兒，我原曾有個妹子的，是你嫡親的姨。你小時也曾見過幾面，只是你當時年齡幼小，所以怕是不記得了。她就入了宮，卻連花信之年都不曾到，就……”

母親嘆了口氣，手中的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吸去了眼角滲出的淚。語氣愈發清冷道：“後宮之中，從來容不得感情，更遑論是深情了。而身為女子又有哪一個不盼望著能有個相親相愛一生的人呢？”

李湘蓉低下了頭去，生在富貴之家，長於金堂玉馬之間，她早已一心認定她未來的夫婿當為這世上第一人。她的父親已是宰相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除非嫁給皇家，否則，無論嫁誰，都是低嫁！

她如此心高氣傲，又怎肯低嫁？

從來知女莫若母，李夫人看著女兒的神情，就知道女兒的心意已定了。雖然她發怒，她吵鬧，她要收拾那兩個膽敢覬覦她未來夫婿的女子。但她不曾懊悔，不曾想過後退。

李夫人嘆了口氣，說道：“這次立儲，咱們家站了大皇子一邊，已經是在風口浪尖上了。結果卻功虧一簣，卻是姬南微以女兒身位列儲君。你父親卻還要跟皇上扭著，為娘總想著，這樣不是什麽好事。可你父親卻不肯罷手，你也……唉……”

李湘蓉擡起頭來，攔住母親的話頭，“娘！從來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要爹爹改弦更張，那爹爹豈不成了首鼠兩端的小人了？讓下屬如何信服，讓百官如何尊重？如今這個局勢，哪怕是爹爹錯了，也只能一錯到底！”

李夫人楞了楞，她常年在後宅之中，這些話倒沒有人對她說過。李湘蓉見了李夫人的神情，只好繼續說道：“爹爹今日權柄，上靠皇上信任，下面靠的卻是百官肯為爹爹用命。若是爹爹失了百官中的人心，那以後政令難行，皇上只怕也漸漸不肯信任倚重爹爹了。”

李夫人皺眉思索了一下，覺得有理，點了點頭。李湘蓉乘勝追擊道：“因此上，爹爹必須堅持下去，咱們既選了大皇子，就必須和大皇子一心一計。何況，再退一步說，就算爹爹如今去投靠姬南微，難道她會委以重任嗎？”

李湘蓉冷笑了一聲，說道：“她只會讓爹爹交出手中的權力，再把爹爹晾起來。若是心情好，就放爹爹告老還鄉，若是心情不好，一道旨意令爹爹自裁，咱們又當如何？”

李夫人吃了一驚，一把握住李湘蓉的手，問道：“那太子當真如此狠毒？”

李湘蓉默然，她不知道姬南微會怎麽做，但如果易地而處，她斷然不會容忍身邊的宰相心中有一絲一毫別的念頭。就算是曾經有過，她也容不下的。

緩緩點了點頭，說道：“娘，如今我們早沒了退路了。當日選了，就再也不容更換了。所以，女兒才想要嫁進宮去。只要女兒嫁給了大皇子，那我們就是姻親，在帝王心中，難道還有比國丈更可信之人嗎？為了李家，為了女兒自己，女兒都要嫁。”

李夫人的嘴半張了開來，半晌，才說道：“可姬南微已然是太子了，大皇子卻……”

李湘蓉心中鬥志徒然升起，咬著牙說道：“那又如何？從古到今被廢的太子還少嗎？”

但最好不用走到那一步，做如此大的謀劃，會有不少變數，是將性命放在刀口上去謀算了。最好的法子，是讓姬南微自己不想做這個太子了。可女子最大的弱點該是用情，當她愛上了，皇位，國家，就都算不得什麽了。

她苦心積慮將傅子玉送到了姬南微的面前，卻不料她竟似不動心。李湘蓉暗暗咬了咬牙，這個姬南微比她所了解的還有更加讓人難以捉摸啊。

李湘蓉正自心中暗暗盤算著，卻聽見門口響起了噌噌的腳步聲。

不由得往門口看了一眼，卻見母親站起了身來，笑著對李湘蓉說道：“是你爹爹來了，娘聽得出他的步子。”突又一凝神，說道：“怎麽帶著怒氣似的？”

李夫人正說著，卻見李丞相一挑簾子走了進來，怒氣沖沖道：“退婚！退婚！我明日就去求皇上，我的女兒不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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