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煜擡頭看向姬珩，目光中毫無懼意。小鹿一樣濕漉漉的滾圓雙眸回望著姬珩，說道：“並沒人教我，只是我母妃身邊的一個宮女，名字叫暖兒的，她常常如此說。”

姬珩震怒，伸手重重向著案上一拍。口中喝到：“煜兒說的那個宮女是哪個？即刻給孤帶過來！孤到要問問，在皇子面前胡言亂語，挑唆天家骨肉相疑到底是誰這麽大的膽子！”

安德妃面露尷尬，在姬珩與姬明煜說話之時，幾次做出要阻攔姬明煜的樣子來，可始終都沒有真正上前。

眾人都知道安德妃的性情，只當她本就比人反應慢了一拍，再加上怯懦，不敢上前阻攔。此時聽皇上如此重責罵她宮中的宮女，都不由的把目光聚到了她身上。

安德妃帶著不自然的笑容向前走了一步，才含含糊糊說道：“那個暖兒，只怕，只怕不宜面聖……”

姬珩卻以為安德妃是包庇那宮女，因此索性不理她，對身後的朱公公說道：“你去合歡宮，把那個叫暖兒的宮女帶來！”

朱公公連忙答應了，帶著小太監去安德妃宮中拿人。

陳貴妃心中驚疑不定，趁著姬珩轉身的功夫向著安德妃臉上飛速瞟了一眼，卻看見安德妃正在看著自己，臉上哪裏還有半分剛才的尷尬，反而是嘴角上揚，似笑非笑。

陳貴妃只覺得心中“咯噔”一聲，暗暗叫了聲不好。舉目在眾人中搜索起大皇子的身影來，誰知道關鍵時刻大皇子姬昊宇竟然不在！

姬南微面容平靜的看著安德妃安排好的劇情在眼皮底下發生，心中想到的卻是姬明煜知道多少呢？

他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若是就被教導著如此充做工具，對付其他的妃嬪，對這個本來就早慧的孩子，又將造成怎麽樣的影響。

姬南微決定等宴席散後，一定要好好問一問安德妃才行。

心中拿定了主意，她一擡眼，卻正好看見陳貴妃目光游移。略一轉念，已經明白了陳貴妃再找什麽。

心中冷笑了一聲，特意對著姬珩說道：“爹爹，大哥已經成年了。今日後宮的低等妃嬪也來了不少。雖說是一家人，男女大妨也還是回避的好。所以，今天大哥就做了天使，去了丞相府和太傅府上。也是我皇家對臣子的關愛之意。”

姬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陳貴妃心中卻是一片冰涼，她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個早就布好的局。

不過片刻功夫，朱公公已經帶著人返了回來。卻沒有直接把那個叫暖兒的宮女帶到姬珩面前。而是自己先走了過去，在姬珩身邊耳語了幾句。

就見姬珩面上浮現了一股詫異的神色，低聲問道：“瘋子？”

朱公公面帶苦笑，說道：“是，安德妃沒有欺瞞皇上，那暖兒其實是個瘋子，所以果然是不宜面聖的。”

姬珩反而更加奇怪了，問道：“宮中怎麽會有瘋子呢？”一邊說著話，一邊把聲音略微提高，向著安德妃問道：“既然是瘋了為何不報？你宮裏留個瘋子作甚？”

安德妃低下了頭去，似是有難言之隱，半晌，才低聲回答道：“原不是個瘋子，極伶俐的一個小丫頭，臣妾很是喜歡她。只是後來……”

姬珩眉頭深鎖，問道：“後來出了什麽事？”

安德妃嘆了口氣，說道：“後來臣妾飲了陳貴妃娘娘送來的紫羅紗後，夜夜難眠，神情恍惚，常常是輾轉反側，竟從床上跌了下來，小產了。那丫頭就是伺候臣妾茶水的。自從知道是紫羅紗上的事，就生生嚇瘋了。”

姬珩的胸膛起伏，一雙虎目圓睜，似是已經滿心的怒火說道：“帶她進來！”

朱公公答應了一聲，轉身去帶暖兒進來。

安德妃似是為陳貴妃分辨一邊，聲音低低的，磕磕絆絆說著：“貴妃娘娘，也不是有心的……她也是讓人哄騙了……”

姬明煜卻看安德妃局促不安，從姬珩身邊走了過去，白皙的小手揚起，墊著腳尖夠著抱住安德妃的腿，口中說道：“母妃不要緊，您不是說宮裏的哥哥姐姐都是煜兒的哥哥姐姐，別的娘娘生的弟弟妹妹，也都是煜兒的弟弟妹妹嗎？”

一句話出口，眾人卻都突然意識到，六歲的姬明煜就是皇上最幼小的孩子，從此之後姬珩再無所出。

再看向陳貴妃的目光中，都不由得更含了一層深意。

皇後過世後，這宮中就再也沒有小孩子誕生過了。

陳貴妃只覺得手腳冰涼，謀害皇帝的子嗣，從古到今都是大忌，一旦作實了這個罪名，那真是百死莫贖。

雙腿隱隱發軟，緩緩跪落在了姬珩面前。

此時，朱公公也帶著暖兒走了進來。暖兒似是不知行禮，只管瞪著眼睛打量著席上眾人。

朱公公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行禮。她卻搖著頭開始後退，口中說著：“陳貴妃殺了小公主……陳貴妃殺了小公主……”

陳貴妃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從地上猛然站起身來，走到了暖兒面前，大聲呵斥道：“你胡說！說！誰教你裝瘋的？誰教你說這些話的？”

姬南微也是一楞，席上這些人裏，她是唯一曾經見過暖兒的人，不過是不言不語的一個小宮女。怎麽突然就反反覆覆說起這麽一句話了？

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安德妃，卻見她雖然低頭站立著，手中緊緊拉著姬明煜，但脊背卻挺得筆直，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姬南微知道，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大仇得報前的快意。

很快，低等嬪妃中就傳來了哭聲，一個穿著美人服色的年輕麗人哭著跪倒了在地上，連連叩首，口中所說卻因嗚咽的哭聲而含糊不清。

幾乎是同時，陳貴妃也翻身撲跪在了姬珩面前，哭著說道：“安德妃誣陷臣妾，叫人裝瘋賣傻，胡言亂語。皇上……”

姬珩嘆了口氣，說道：“叫人傳太醫院院判！看看這個叫暖兒的宮女是不是真的瘋了。”

姬南微冷冷一笑，她自然知道那暖兒是真瘋了。既然是真瘋，就不怕任何人來查證。可就算是真瘋了，想來陳貴妃也有話可說，瘋子的話怎能當真呢？

看來，這不過是個開場。她纖細的手指撫摸著桌上用金線繡成的團龍。略帶些粗糙的涼意讓她逐漸的冷靜了下來。

今日的家宴自然是吃不成了，端午節鬧出這樣的大事，也是讓人覺得心裏發堵。姬珩坐在上首，看著下面跪了一地的妃嬪。突然脫口而出，說道：“若是梓潼還在，又何至於此……”

他賢惠溫婉的先皇後，只是可惜……

嘆了一聲紅顏薄命，太醫院的院判已經走了過來。只見他先是叫人按住暖兒，診了她雙手的脈象，又伸手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眾人都是屏氣凝神，看著院判診斷，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良久，太醫院的院判才走了過來，對著姬珩說道：“皇上，此人已經瘋了。據微臣判斷，是瘋了有一段時日了。”

所有正好與安德妃說的相符。

姬珩點了點頭，院判卻突然向著姬南微說道：“前日太子名微臣查驗的紫羅紗和蘇合香，已經有了結果。”

姬珩楞了一下，問道：“蘇合香？”

太醫院院判說道：“是，原來皇上也知道此事？太子前些日命人將先皇後宮中所用的紫羅紗和蘇合香送到了太醫院。微臣經過仔細查驗，才發現茶葉和香料中都含有極其輕微的藥物。若是單獨使用，都無大礙。但若是放在一起用，就如同慢性毒藥一般。”

姬珩聞言站起身來，緊鎖著雙眉追問道：“慢性毒藥！？”

太醫院院判拱手說道：“正是，使用時間稍長，就可以取人性命。”

姬南微也站起了身來，上去一步，顫抖著聲音問道：“會是什麽癥狀？”

太醫院院判說道：“癥狀開始會有些像風寒，其後會越來越消瘦，吃下去的食物無法消化，幾乎會全部嘔吐出來。只是，這需要幾年的積累，身體內的毒素達到了一定程度，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姬珩咬著牙，從牙縫中一字一字蹦出來問道：“如此，可是與先皇後大行時的癥狀一致？”

太醫院院判茫然的擡起頭來看了姬珩一眼，才低頭說道：“回皇上，臣是去年才進宮擔任院判一職的。並不曾服侍過先皇後，因此不知道先皇後是何癥狀。”

月嬤嬤從姬南微身後走了出來，老淚縱橫，跪到在姬珩面前，重重叩首說道：“太醫剛才所言，正是先皇後大行時的癥狀。皇上……”

姬珩看了一眼月嬤嬤，覺得有幾分眼熟，問道：“你是皇後身邊的管事嬤嬤？”

月嬤嬤叩首說道：“正是，老奴從小服侍先皇後，皇後大行之後，就跟著太子身邊伺候。”

姬珩點了點頭，沈聲說道：“陳貴妃禁足，她院中的仆婢交由慎刑司拷問！”

陳貴妃不可置信的擡頭看了姬珩一眼，身子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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