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試試新衣吧。”月嬤嬤笑意盈盈，身後的宮女手中各自捧著紗羅制成的衣物。“眼瞅著天就一天比一天熱了。太子近來習武甚多，老奴看著，三個月前坐的衣服，袖子竟似短了一截。”

姬南微隨和的笑了笑，站起身來，將手中的奏折放在書案上。伸開雙臂任由月嬤嬤為自己更衣。口中問道：“這身就是我端午穿的衣裳？”

“正是。”月嬤嬤一面笑著蹲下身來，替姬南微整理裙角。一面說道：“太子一向愛穿著素雅的顏色，所以才叫人做了這條月華裙，端午節了。不好太素凈了。”

姬南微看著身上的衣服，鵝黃色長裙上用淺黃到深黃十幾個不同層次的黃色繡滿了花朵。遠看似是渾然一體，近看，卻是繁華如錦。笑著說了一句：“靡費人工，這條裙子，怕是十幾個繡娘也要繡一個月吧？”

月嬤嬤擡頭看了她一眼，才說道：“太子原來身份就貴重，難道端午的時候穿得還不如大臣家的女兒？”

姬南微笑了笑，就不再說什麽了。反而伸手拿起了旁邊宮女紅漆雕花托盤中的一個荷包，在手中反覆看了看，才笑道：“這是嬤嬤的手藝了，這個五毒荷包可是給我的？”

月嬤嬤整理好了裙擺，站起身來，從姬南微手中接過荷包，笑道：“自然是給您的，老奴如今眼睛越發花了，一個荷包也要人幫著認針。幸而太子明年就及笄了，也可以不用帶了。不然老奴可發愁，明年可怎麽給您繡呢？”

一面說著，一面將荷包給姬南微帶在裙側。自己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說道：“裏面裝些雄黃吧？老奴看太醫院有做好的雄黃丸子，只有小指頭肚大小，用蜜蠟包裹著，不知裏頭還擱了什麽香料，聞起來異香撲鼻呢。”

姬南微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又拿起奏折來翻看，口中說道：“好，就裝雄黃丸子吧。”

月嬤嬤無奈的搖頭苦笑，這位太子還真是跟一般女孩子家不一樣。給她什麽穿的就穿什麽，給她什麽戴的就戴什麽。雖然天生的儀容華美，無論怎麽穿戴都是貴氣十足。

但一個女孩子，天天手不釋卷，不是奏折就是兵書。

又想到她身為太子，自然不能跟一般閨閣女兒相同。嘆了口氣，也不知這當太子到底是不是件好事。

看衣服合身，月嬤嬤對姬南微說道：“太子，換下來吧，明兒端午晚宴上再穿。”

姬南微“嗯”了一聲，眼睛卻還停留在奏折上，月嬤嬤等了良久，見她還不站起來，無奈的搖頭苦笑，看來，太子只怕又是讀入了神，不曾聽見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麽。

悄悄從內殿退了出來，吩咐人去熬碗參湯。

端午的晚宴就設在了禦花園中，安德妃負責料理和安排宴席。因為只有皇帝和宮中妃嬪以及太子和皇子，所以，也可以算做是家宴。

上首一張桌子，是給姬珩預備的。他身側略靠下下的位置，留給了太子姬南微。剩下的妃嬪和皇子則按照位分的高低安排。

眾人都已經在各自的桌旁站立了，等候著姬珩和姬南微的到來。

侍從宮女們簇擁著這兩位大晉國最尊貴的人走進來的時候，眾人下拜行禮。口中同聲說道：“皇上萬歲萬萬歲，太子千歲千千歲。”

姬珩伸手虛扶了一下，吩咐眾人免禮，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容說道：“今日既然是家宴，就無需如此多禮了。就是要隨和些才好。”

說完，又伸手拉住了姬南微的手，一起向著上首走去，一邊走，一邊對姬南微說著：“微微，今日可去看龍舟了？想當年爹爹還是太子的時候，最愛看龍舟爭先。”

姬南微笑了笑，說道：“今日戶部送來了個折子，說是江南那邊氣溫一直很低，沒有回暖，因此桑葉都沒出齊，怕春蠶有損。兒臣在東宮看折子，因此沒有去看龍舟。”

姬珩含笑頷首，說道：“微微勤奮，只是也該偶而去疏散疏散，免得累病了。”

姬南微笑著答應了，扶著姬珩在鋪了明黃織錦團龍紋椅墊鋪就的椅子上坐了。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掃視了一眼還站立著的眾人。見席末有一個張桌椅還空著。

姬珩已經問道：“這是誰沒有來？怎麽空著一張？”

安德妃從眾人中走了出來，行禮說道：“回稟皇上，人都來齊了，只是陳貴妃……”

姬珩聞言眉頭一皺，安德妃偷眼看見，把頭低了下去，口中卻還是繼續說道：“皇上剛才也說了，今天是家宴，既然是家宴，不如也讓陳貴妃過來坐坐。好歹，取個團圓的意思。不然大過節的，臣妾怕她心裏不受用。”

姬珩笑了笑了，展開了眉頭，看向安德妃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柔和。略一思忖，說道：“也好，就叫她也過來坐坐吧。你倒是性情溫善，是個懂事的，也難怪煜兒小小年紀能知禮數。”

安德妃含笑道謝，派人去請陳貴妃過來。姬珩已經招手叫過六皇子姬明煜，笑著問道：“今日功課可還好，有什麽不懂的嗎？”

姬明煜走過去給姬珩行了禮，在他身側規規矩矩站定了。才六歲的小人，如同個阿福娃娃一般，偏偏行禮時一板一眼，看得人忍不住生出笑意來。

聽見姬珩問他，就笑著回答道：“兒臣都聽得懂，今天太傅還特意教了兒臣背誦端午節的詩。”

姬珩笑了起來，說道：“既然如此，你就背來給父皇聽聽可好？”

姬明煜點了點頭，一副小孩子強充做大人的模樣，把雙手背在身後，踱著步子，一字一句背誦道：“宮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

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

自天題處濕，當暑著來清。

意內稱長短，終身荷聖情。”

姬明煜清脆的童音在禦花園中回蕩著，姬珩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笑道：“除了功課外，又能背誦詩詞，也算聰明伶俐了。”說罷，自己先笑了起來。

回頭向著身旁的朱公公說道：“前些天他們進貢的那幾方端硯放哪裏了？我記得有一方是牧童吹笛的花樣，正是適合小孩子用。你記得找出來，叫人給煜兒送過去。”

朱公公連忙答應，姬明煜也笑著撲過來，抱著姬珩的胳膊謝賞。

正說笑的熱鬧，就看見一個小太監走了過來，回稟說：“陳貴妃娘娘到了。”

下首的眾人站起身來，卻見陳貴妃身穿淡藍色絲羅長裙，只用脂粉淺淺點染。頭上也不用純金或其他顏色的飾品，只用溫柔的白色和青色兩色玉石雕琢成飾品裝飾。

站在繁花怒放，燈火通明的席間，顯得格格不入，偏又有幾分遺世而獨立的出塵味道。

姬南微不由得微微頷首，陳貴妃能得寵多年，不是沒有她的道理。

這樣的打扮也果然引得姬珩多看了她幾眼，見她衣飾淡薄，仰頭看著自己，眸中有淚光閃爍，似是正強忍著不讓淚珠滑落下來。

姬珩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你清減了許多。”

陳貴妃低下頭去，聲音中略帶了幾分哽咽，似是羞愧難言般說道：“臣妾前幾日因小過責打宮女，禦下太嚴。自己還不覺得，被皇上教訓，才想起此亦是人子。臣妾自己也有兒子，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對待別人的孩子，羞愧得無地自容。”

姬珩點了點頭，目光又柔和了幾分，說道：“此亦是人子，你能想到這裏。看來是真的知錯了。”正要說：“既然知錯了，就不必禁足了。”

誰知旁邊姬明煜突然插嘴問道：“父皇，這句話什麽意思呢？”生生打斷了姬珩後面的半句。

姬珩看向一臉天真的姬明煜正歪頭看向自己，笑了笑，柔聲向他解釋道：“就是說，這也是別人家的孩子。一個人若是自己有疼愛兒女的心，自然就會體諒其他人疼愛兒女的心。由自己而到別人。”

姬明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用手抱住姬珩的胳膊說道：“兒臣明白了，就是陳貴妃娘娘自己有兒子，知道做母親的心情。所以，也會疼愛別人的兒子，因為那兒子的母親也如同陳貴妃疼愛大哥一樣疼愛著他。”

姬珩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如此。”

姬明煜卻皺起了一張小臉，說道：“若是貴妃娘娘也有個女兒就好了。”

姬珩聞言一怔，過了片刻才笑著問道：“此話怎講？”

姬明煜說道：“這樣陳貴妃就不會殺了我母妃肚子裏的妹妹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發出了一片驚呼聲。陳貴妃眼見皇帝就要心軟，卻被姬明煜打斷，心中已是怒火慢慢，無奈此時不宜發怒，只能強自忍耐著。

此時聽姬明煜如此說，登時忍無可忍，指著他說道：“住嘴！皇上面前怎可如此胡言亂語！”

姬珩卻低下頭去，看著姬明煜的臉，認真的問道：“這話是誰教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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