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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就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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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衡乾坐在自己的宮殿內,兩只手控制不住地不斷顫抖著,他不知道事情怎麽突然就成了這樣了。

他從姬南微的東宮裏拿出來的鹽引竟然是假的。一直以為是自己在算計姬南微,誰知道原來是姬南微在算計自己。

可這話他對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說,堂堂皇子自認盜竊嗎?何況姬南微只要一句,我就是看看仿制的鹽引有何不同。誰知道二哥會偷走?就可以把所有的嫌隙洗個幹幹凈凈。

甚至,不洗幹凈又何妨呢?他算計她,她反手也算計他。這公平的很,比得不過是誰手段更高明一些。

他覺得自己吃了啞巴虧。

但同時,又多少是有點感謝姬南微的。因為她沒有問,沒有審,沒有查。這些事,她清楚,他也明白。大家心照不宣,總算是保全了他最後一點體面。

如今無論眾人怎麽議論,到底,沒有誰知道了真相。他終究還是可有體面得離開,保留自己最後一點尊嚴。

冷汗順著額角流淌下來,劃過臉頰,跌落在脖頸裏。冰涼。

宮門外響起了女人的啼哭聲,姬衡乾痛苦地閉上了雙眼,那是他的母親,麗嬪。她勸過他安分守己,勸過他不要做非分之想。

可他怎麽能甘心呢?皇上有六個子女,五子一女。當時力排眾議讓姬南微也編入了排行中,就已引得人詬病不已。

這麽明顯的征兆,自己卻從來沒有留意過。原來以為勁敵會是姬昊宇,知道聖旨明發,他才意志到父皇原來打得是讓女子為帝的主意。

五個兄弟,都輸給了一個女孩子……

姬衡乾站了起來,向著宮門口走去,才走到殿門,就看見自己的母親腳步踉蹌讓人攙扶著走了進來,臉上,早已是布滿了淚痕。

他快步迎了上去,從宮女的手中攙過自己的母親,才不過二十九歲年紀,卻一夜之間,生出了白發。

姬衡乾的心中說不清楚是後悔還是心疼。他酷似麗嬪的嘴唇顫抖了幾次,才叫出一聲:“母妃!”

麗嬪伸開雙臂,將姬衡乾緊緊抱在了懷中,半是埋怨,半是疼惜。眼淚如雨般滑落。

姬衡乾在十裏長亭下了馬,回頭望了一眼宮殿所在的方向。隔得這樣遠,只能看見霧氣茫茫中若隱若現的飛檐,飛檐上是琉璃堆砌的長龍,前爪一只抓這屋脊,一只伸向空中,仿佛頃刻間就要沸騰而起。

巨大的龍頭高昂著,端的威嚴無限。

姬衡乾轉過頭來,露出一個謙和的笑容。他緩步走進了十裏亭。裏面等候著的是他的故交好友。

一一敘過別離,飲下了杯中酒。

這一別,也許一生都無緣再見了。從此,他的一生就會被拘禁在一個叫做肅州的地方,偏遠,窮苦,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街道。

從此,非皇帝親筆詔書不得離開肅州一步。否則,就是謀逆大罪。

姬衡乾長嘆了口氣,別了,京城,別了,他的宏圖大志。

對著友人拱拱手,做出一個略帶幾分淒苦的笑容,姬衡乾說道:“今日相送,足承深情,若來日有緣到肅州,還請到王府一敘!”

友人各個具是傷感不已,勉強說了幾句寬慰的話,卻都詞不達意。姬衡乾一一謝過,轉身向著亭外走去。口中吟誦著:“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

才待要重新上馬,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姬衡乾不由得停了手,回頭去看。只見一匹棗紅色的戰馬朝自己飛速奔馳而來。

姬衡乾皺起了眉頭,駿馬已奔到了跟前,強忍著要伸手揮開馬蹄踏起的飛塵的想法。就聽見馬上的人氣喘籲籲說道:“敬郡王稍等,太子前來給郡王踐行,稍後及至!”

說完話,也不下馬,轉身一抖絲韁,高喝一聲:“駕!”又是匆匆而去。

姬衡乾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她來做什麽?

來看笑話的?來奚落自己幾句?作為勝利者,她又何必如此趕盡殺絕呢?

一面想著,一面已經將手中的絲韁扔給隨行侍衛,自己走到了長亭畔等候。

長亭中的友人倒是撚須頷首,覺得,這才是大晉太子該有的風度。姬衡乾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友人的反應。心中頓然明白了過來。

她還要利用自己做一場戲,演給天下人看的戲。太子友愛兄長,不忍別離,親至十裏長亭為兄長踐行!

而此時的自己,卻不得不配合她演完這出戲。

姬衡乾的雙手縮進了袖中,緊緊握成了拳頭。

麗嬪昨晚所說的話,突然在他耳邊又響了起來。“太子不是個好欺負的,乾兒,你莫再生別的念頭了。縱然現在無妨,異日她登基後,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姬衡乾的手緩緩松開了,等皇帝大行後,他還可以接母妃到自己的封地,至少可以過母慈子孝的日子。

如果得罪了姬南微,那麽,連這樣的日子,他都不用想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又一次露出了謙和的笑容。

姬南微的馬走的並不快,不像先行的侍衛一樣揚起四面塵埃。馬蹄聲卻異常的響亮,走在最前面的飛雪,與身後的侍衛隊騎乘的馬匹都是小步慢跑著。

馬蹄敲打在地面上,讓人覺得連土地都在顫抖。姬衡乾看著姬南微高昂起的頭,越來越近的面容。

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有一個瞬間與房檐上那條龍重合在了一起。

姬衡乾迎到姬南微的馬前,帶著謙和的笑容,親手接過姬南微手中的絲韁,替她墜蹬。

姬南微並未推辭,說了聲:“有勞二哥了。”就翻身跳下了馬背。

姬衡乾將手中的絲韁交給身旁姬南微的侍衛,就聽見姬南微已經又說道:“二哥,山長水遠,善自珍重。”

姬衡乾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姬南微,見她一雙眸子晶瑩有光,心中一震。回答道:“太子親送,小王感激不盡。”

姬南微卻伸手握住了姬衡乾的手臂,動情的叫了一聲:“二哥!”

姬衡乾只覺得手臂上一緊,瞬間竟然有被鐵鉗夾住的錯覺。什麽時候,這個小姑娘有這樣的力道了?

心中想著,口中卻不敢怠慢。這是在人前。戲要演下去。他用另一只手在姬南微握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輕輕拍了拍,說道:“妹妹。”

姬南微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些許笑意來。姬衡乾好容易穩下來了心神來,對著姬南微說道:“哥哥以後就在肅州了,京城中風起雲湧都與哥哥無幹了。只是母妃還在宮中,還請妹妹另眼看待。”

姬南微點了點頭,她明白這是姬衡乾在示弱,在表示他不會再覬覦地位,在求她善待他的母親。

她自然不會對一個無辜的妃嬪下手。她自認並不是歹毒之人。

姬衡乾見她點頭,知道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中安定了不少。就見姬南微從伸手侍衛手中取過一個卷軸來。

姬南微將卷軸遞到姬衡乾面前,笑著說道:“二哥,這是我以前畫的山水圖。送給二哥做個念想。”

姬衡乾伸手接過,溫柔說道:“妹妹費心了,多謝。”

姬南微後退了一步,抱拳行了一個男子禮,口中說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我在這裏願二哥一路順風。”

姬衡乾點了點頭,知道這一次大家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他做了保證,她也對他保證了。

姬衡乾口中說道:“太子萬金之軀,不宜久留。小王就此拜別太子。”

姬南微笑了笑,起身上馬。又拱手說道:“就此別過。”

姬衡乾深深一鞠,低下了頭去。

混在侍衛群眾中的傅子玉靜靜看著這一切,對眼前這位儲君又有了新的一層認識。他的眼底閃過一絲鄭重。

回程的路上,傅子玉的馬自然的跟著了姬南微的身側,他說道:“我原來還不知道為什麽太子一定要親自來送行。這一番走下來,才明白太子的深意。”

姬南微笑了笑,微微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傅子玉,說道:“我們到底是兄妹,如果能夠和平共處,其實才是最好的。奪嫡之爭,與國無利,與民有害。能夠不見刀兵,消弭於無形。才是國家之福。”

傅子玉連連點頭,說道:“因此太子才只對皇上說出真相,對眾位大臣,都只是說道一個結果。過程隨人揣測。”

姬南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天何曾說過什麽?但四時交替季節輪轉。地有何曾說過什麽?但承載萬物,生養庶民。孤願亦如這天地。”

傅子玉聞言一怔,他深深吸了口氣。再看向姬南微的目光中就多了崇敬。

傅子玉嘆息道:“太子日後必然是一代聖明君主。”

姬南微並沒有謙虛,而是將目光看向了遠方。她沈聲鄭重說道:“孤願為一代英主,非為一己之私利,不爭一日之短長。但求國家安泰,黎民富庶。”

晚春的風柔婉和曦,卻裊裊婷婷,將姬南微這句話送上了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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