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南微拜別了顏老夫子，叫人招呼過蘇河叫他陪自己去一趟大理寺的大牢。打算親自提審雲美人。

誰知才見了蘇河就嚇了一跳。蘇河深邃的五官看起來都凝結著濃濃的愁苦之意。這是斷然不應該在蘇河臉上看見的神情。

姬南微一怔，脫口問道：“蘇河，你怎麽了？”

蘇河面色凝重，咬了咬牙，才回答說：“卑職跟家父政見不合。所以，連夜搬出了蘇府，如今在侍衛營居住。”

姬南微聞言，心中莫名的一痛。所謂政見不合，自然說得是蘇將軍支持的是自己的大哥。而蘇河支持的則是自己。她看向蘇河的面容，心中竟然升起了絲絲柔情。

姬南微柔聲說道：“如此，苦了你了……”

蘇河聞言，卻露出了笑意，臉上郁結的愁苦似是一掃而光。他揚眉看向姬南微，說道：“太子欲開萬世之太平，卑職定效死力！”

姬南微只覺得自己的雙唇似是不聽使喚一般，就這樣自行緩啟，櫻花般嬌嫩的唇瓣中輕輕吐了一個“好”字出來。

兩個人對視著，一時都沒了言語，半晌，蘇河才說道：“太子啟程吧，卑職陪太子去一趟大理寺的大牢。”

姬南微這才微微點了點頭，轉過身來，走出了東宮大門。

姬南微帶著蘇河與另外七個侍衛，九匹駿馬一路飛奔，不過片刻功夫，已經到了大理寺門口。

姬南微翻身下馬，說道：“蘇河陪我進去，你們在大堂上等候。”

聽說太子要去探望雲美人，大理寺的官員也知道此事涉及先皇後。何況審理結果已經報了上去，此時探望並無不妥。也無人阻攔。

姬南微行至大牢門口，眉頭不禁就皺了起來。

陰暗的牢房中久不見陽光，散發著酸腐的味道。那一陣陣發黴的味道又沖到了她的鼻中，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似乎肩膀的劇痛又一次回來了。

熟悉的吱吱聲響起，一只老鼠快速的從她腳邊跑了過去。姬南微定了定心神，這才說道：“開門！”

隨著牢門被打開的沈悶聲響，仿佛所有的回憶都在一個瞬間鮮活了起來。姬南微心中的恨意已經升到了頂點。滿身的怒火都在咆哮著，尋找一個宣洩的出口。

雲美人的牢房比當年關押姬南微的清潔了不少，地上的稻草鋪出床鋪的形狀。只是牢房潮濕，那稻草上也生出了隱隱的綠毛。

姬南微強忍著心中燃燒的怒火，走到關押雲美人的牢門前。雲美人聽見聲響，擡起頭來。原本俏麗的臉龐上如今黑一道灰一道，不知沾染了多少汙跡。

一頭秀發蓬松散亂著，遮住了半張臉。

她伸手撥開擋住眼睛的頭發，仰頭看向姬南微，瞇著眼睛看了半晌，才說道：“你來了？”那聲音仿佛被最粗糲的沙石上摩擦過，聽起來沙啞難聞。

姬南微看著她，腦中竟然浮現了她春光一樣明媚的雙眸看著那匹粉紅色的錦緞，說道：“這個顏色最適合公主了。”

姬南微深深吸了口氣，牢房內渾濁的空氣中夾雜的腐臭味讓她再一次皺起了眉頭。雲美人格格嬌笑了起來。只是那聲音卻沒有一點柔美之意了。

雲美人說道：“我不過是個替人受過的可憐人，你難道還不肯放過我嗎？姬南微，你好歹毒的心腸……”

姬南微看著雲美人的慘狀，覺得恨意稍稍平息了些，才說道：“當日我母後對你有深恩厚德，你不思圖報，反而如此汙蔑她。反而說她折磨了你。我今日來，就是想問問，我母後如何折磨過你？”

雲美人笑了起來，從稻草從中爬起身來，半跪半爬挪到牢門前，仰視著姬南微，說道：“原來是為了這個啊，公主，我若不這麽說，別人不肯信啊。”

姬南微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更冷的幾分，說道：“你說的不是實話，自然不能指望別人相信了。只是，你難道寧可為了真兇去死，也不願意說出真相嗎？你可曉得，你既然認下了，就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一死。”

雲美人說道：“我自然是知道的，從走進禦書房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經沒了活路了。可今日不死又能怎樣呢？難道你當權那一日，能放過我嗎？不過是早死晚死罷了。陳貴妃倒了，我也是死定了的。既然橫豎都是死，何不賣給好給她，讓她照拂我的家人。”

姬南微看著雲美人一副無恥形狀，眼中殺意漸濃，說道：“你以為我找不到你的家人嗎？”

雲美人卻笑了，全然無視姬南微的威脅，笑著說道：“你找得到，可是你不會，你是先皇後的女兒。你跟她是一樣的人……”

姬南微的雙眼一片血紅，咬牙說道：“你以為你汙蔑了我母後，我還會放過你的家人？既然你甘心為陳貴妃賣命，那就在地下等著跟你的家人團聚吧！”

姬南微把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一般決斷，雲美人楞住了，似乎眼前這個姬南微並不是她所認識的公主。

她張開嘴，重重呼吸了幾口，沙啞著嗓子，從口中擠出幾個字來。雲美人說道：“公主！若我說出了真相，你可否保我家人不死！”

姬南微點了點頭。說道：“我雖恨你，也知道你不過是受人指使。正如你說的，是代人受過了。我並不打算殺你，如果你說出了真相。我自然可以保你全家人的性命。身為大晉之儲君，這一點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雲美人急促的呼吸了幾次，才說道：“明日是三司會審！我說出真相，公主保我不死？”

姬南微覺得心中一松，重重點了點頭。說道：“你只要說了，我自然可以保住你！”

雲美人用盡全力雙手抓著牢門上手臂粗細的木柵欄，看著姬南微的雙眼，似乎在盤算著她有幾分的誠意，良久，她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說道：“好！”

姬南微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轉身向著牢門外走去。這個地方，她一刻都不願多呆。

誰知道剛走了幾步，突然從牢門中伸出一只手來，一把抓向她的腳踝。姬南微急忙閃了一步，蘇河已經搶上一步，將她護在了身後。

就聽見那只手的主人喊道：“你是公主？公主！我冤枉！我冤枉！”聽聲音，竟然是個年輕的女子。

姬南微示意蘇河讓開，自己向前走了一步。這才看見一個渾身鮮血，遍體鱗傷的女子正匍匐在地上。

姬南微不由得皺眉，問道：“你是何人？有何冤枉？”

此時在牢門外的獄卒聽到了聲音，已經急忙跑了過來。諂媚得笑著說道：“殿下，她打死了家裏的養女，所以問了死罪。並沒有冤枉的事。”

地上的女子似是倔強不屈，大聲叫喊著：“我沒有，我沒有。我不是徐張氏！我沒有殺人！”

姬南微見女子已近乎癲狂，轉頭向著獄卒問道：“徐張氏是誰？”

獄卒遲疑了一下，才回答道：“就是您眼前這個牢犯了。”

姬南微見他神色異常，心中已經明白了幾分。又問道：“她多大年紀？哪裏人士？因何打死了家中的養女？”

獄卒很是躊躇了一會兒，才含含糊糊說自己記不清楚了。

姬南微冷笑了一聲，說道：“那就去找個記得清楚的人來！”

獄卒點頭哈腰地說道：“這裏臟亂，不是貴人久站的地方。您先請到外面歇著……”

姬南微搖了搖頭，說道：“我就在這裏等，即刻叫了人來回我。”獄卒點頭就要往外走，姬南微突然心中一動。說道：“慢著。”又看向蘇河說道：“你叫東宮的侍衛去把犯人名冊拿來。”

蘇河點了點頭，領命而去。不多一刻，就抱著一本名冊走了過來。打開翻到了記錄著徐張氏的一頁，呈上遞給了姬南微。

姬南微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才擡起頭來，問道：“這牢房裏有幾個徐張氏？”

獄卒苦著臉，把腰彎得直要紮進地裏，回答道：“就……就這麽一個。”

姬南微把名冊甩給了獄卒，說道：“念！”

獄卒無奈，只得接了過來，念道：“徐張氏，年四十七歲……”

姬南微怒極反笑，指著大牢中的年輕女子問道：“她就是那個四十七歲的徐張氏？”

獄卒此時連點頭都不敢了，早趴在地上與磕頭蟲一般連連叩首。

蘇河看了看獄卒，又看了看牢中女子，才對姬南微說道：“太子，這是人鴨……”

姬南微挑眉不解，問道：“人鴨？”

原來有一些大戶人家，犯了法後，不想去死，於是就花錢買個替身。偷龍轉鳳，把人關押在大牢之中，把真犯了法的人從牢中換回來。

姬南微眼中的寒色漸濃，想不到吏治已經壞到了這個地步！

她轉頭看了旁邊牢房中的雲美人一眼，對蘇河低聲說道：“叫人暗中保護她，不要讓她活不到明天！”

蘇河低聲答應了，卻沒有看到大牢門口一個人影一閃而逝，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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