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南微沐浴更衣後，就換了桑蠶絲的睡袍，半躺在紫檀木雕鳳穿牡丹的錦塌之上。一面捧著一本講述農桑之事的奏折看得津津有味，一面等著宮女們用銅制的小熏爐為她烘幹烏雲似的長發。

月嬤嬤端著一碗芙蓉蓮子羹過來，放到了姬南微的手邊。看她猶自手不釋卷，忍不住勸道：“太子，歇歇吧。整日沒個空閑的功夫。別累著了。”

姬南微露出一個嬌媚的笑顏，眼睛卻依舊在奏折上，不曾擡起來。懶懶地說道：“我再看一會兒就歇著。嬤嬤，這農蠶事上，我不熟，不下幾分功夫怎麽行。”

月嬤嬤在姬南微身前的踏腳上坐了下來，笑著說道：“這有什麽呢？不過是養蠶，煮繭，抽絲，紡織……”

姬南微見月嬤嬤並未退下，反而在自己身邊坐了下來，心中微微覺得有些奇怪，放下奏折說道：“嬤嬤，你可是有話要跟我說？跟我又何必如此呢？有什麽話，嬤嬤難道還不能直說嗎？”

月嬤嬤果然露出為難的神色來，有躊躇了一會兒，才說道：“確實是有一件事，只是，又怕你聽完了要生氣……”

姬南微問道：“什麽事？不妨的，嬤嬤告訴我吧。”

月嬤嬤有沈吟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今日有人送了信來，說是大理寺審出了結果了。雲美人招了。”

姬南微點了點頭，臉上神色一絲不動，說道：“我知道，她自然會招。這麽說來她承認是自己害了我母後？”

月嬤嬤卻眼中露出恨意來，咬著牙說道：“若是如此，也沒什麽不能告訴你的了。只是，那賤婢，竟然說是因為服侍先皇後時，時常被皇後虐打，所以心中懷恨……”

月嬤嬤話還沒有說話，姬南微已經一手重重拍在了桌上，恨聲道：“什麽！這賤婢敢如此汙蔑我母後！”

月嬤嬤連忙拿起姬南微的手來，看見白玉似的手掌上殷紅一片，知道姬南微用了全力。一面心疼地在她手上吹起，一面說道：“原就怕你生氣，才思忖著要不要告訴你。你這是何苦來著……”

姬南微豁然起身，身後替她烘頭發的宮女急忙放手。

姬南微披著滿頭秀發，精致的臉龐燦若明霞，此時卻滿滿都是殺氣。只聽她一字一句的吩咐說道：“告訴他們，我明天下了學，親自往大理寺與她對峙。我倒要是問問看，我母後怎麽虐打她來著！”

說著話，還覺得怒氣不息，又說道：“既然她如此說，我倒不能便宜了她。她不是說被虐打過嗎？好的很，她怎麽說的，我倒要讓她嘗嘗她說過的那些！”

說完猶自氣得胸口生疼，氣喘不定。月嬤嬤連忙伸手在她背上輕撫，一面說道：“太子不要生氣，氣壞了自己不值得。那賤婢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要她死還是活只是您一句話的事。”

姬南微點了點頭，又問道：“是誰送得信？叫人賞他，這樣的話，斷然不是大理寺遞上來的。”

月嬤嬤這才神情一頓，說道：“正是這事奇怪呢，是我收拾太子的梳妝臺時，看見上面放了張字紙，先以為是您的東西。正說要替您收起來，誰知道一看，居然是這麽個信。竟不知道是誰送來的信息。”

姬南微的眉頭深深鎖了起來，能把東西放在她的梳妝臺上，說明這是她宮中的人。然而她宮中的人，如何能從宮外得到信息？

如此通風報信，到底是敵是友？

姬南微思忖了一會兒，才問道：“誰可以進我的屋子？能夠有機會這麽做？把今天來過的人，都要查一遍。”

月嬤嬤點了點頭。說道：“公主的寢室，除了我們幾個貼身服侍的，別人一概進不來的。只是每天早上會有小宮女進來打掃，擦拭家具，地板等。這些小宮女是六個人一班，輪班來的。所以今天一共有十來個人有這個機會。”

姬南微點了點頭，她明白月嬤嬤的意思是表示，要徹查需要時間，十幾個人並非一時半會能弄清楚是誰的。

又想了一想，說道：“這個人無論是誰，她都不是打算害我的。否則不會這麽做，若是要害我，下毒，刺殺，只要在我身邊總有機會。這樣事先放了字條。我自然有了警覺，反而讓她們不容易下手。雖不知道對方抱得什麽目的，但不要刑訊。”

月嬤嬤點了點頭，說道：“老奴曉得其中利害，不會威逼的。”

姬南微點了點頭，坐回到了踏上，幾個小宮女又圍攏過來繼續方才的活計。姬南微看著這些年幼的女孩，突然心中一動，難道是他們？

大約是從宮中有了太監宮女開始，就有了這樣一個組織。姬南微前世曾經聽說過一些宮廷秘聞。宮女和太監年老之後會被放出宮廷，其中在宮中得寵或者地位高的還好。手中總有一些錢財，可以安生立命。

甚至一些各宮主位心尖上的人，一般的使奴喚婢，過得比普通富裕人家還要豪奢些。但低等的宮人卻會瞬間失去了生機。

年老體弱，無力做工養活自己，手中又沒有錢，可謂是淒苦萬分。

於是，就有些太監宮女聯合起來，為自己謀一個出宮後的生路。往往是剛入宮的小太監或者小宮女還沒得寵時，就會被招攬進去。後來，若是得寵了，就多出些錢財，或者置辦土地，房產，或者用於打通關節。

這樣，大家出宮後，相伴而居，都有個活命的依靠。

這本是宮人求一條活路的事，所以主子們對此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但從前朝開始，事情漸漸產生了變化。那就是這些宮人勢力漸漸龐大了起來，因為各宮的都有，又多是低等的太監宮女，所以論消息靈通，誰也比不過這群人。

終於，經過數百年的演變，一股勢力逐漸成型。從來沒有浮出過水面，卻龐大到令人不寒而栗。世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就連生於宮廷，長於宮廷的姬南微都沒有聽說過。還是前世，她為了能與傅子玉有更多的談資，特別命人四處采買書籍，才知道有這樣一群人的存在。

他們，自稱：卑賤者。

翌日，恰是顏老夫子單獨為姬南微授課，下課後。姬南微卻挽留住了正要離開的顏老夫子，問道：“夫子，您可聽說過卑賤者？”

若是此事還有其他人知曉，那最有可能知道這些人，就是顏老夫子了。畢竟，顏氏家族經歷過無數的朝代更替，在清貴中的地位無人可及。

果然，顏老夫子聽完，頓時看向姬南微，目中精光一現，緩緩開口，說道：“怎麽？他們找上你了？”

姬南微點了點頭，也不隱瞞，將昨晚月嬤嬤告知的事說了一遍。

顏老夫子聽完，長嘆了一聲，說道：“這些人原本都是些可憐人，只不過是……唉，南微，你可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找你？”

姬南微搖頭說道：“學生正是不明所以，才向先生請教。”

顏老夫子微微一笑，這才緩緩說道：“南微，你可知道宮中因何使用太監？”

姬南微一怔，回答道：“因為後宮中都是妃嬪，為保皇家血統純正，所以宮廷中近身服侍的，不能用男子。但女子力弱，有些粗重夥計實在是力有不逮，因此宮廷中使用太監。”

顏老夫子說道：“不錯，然則你是女帝。將來你就算有了後宮，你的後宮中也是男子。可以不必用太監了。”

姬南微並未想到此節，一時想不明白其中關竅，凝眸思索了起來。顏老夫子任由她想了一會兒，才又說道：“這些人從來都隱藏在暗處，因為他們只求自保並不為害，所以歷朝歷代都不深究。如今女帝登基，後宮格局必有大變。他們耐不住了。”

姬南微點了點頭，又聽顏老夫子說道：“他們找上你，卻並不是有什麽惡意，只是想你顯示他們可以為你所用。若我沒有猜錯，求得是你登基之後，不要大批遣散宮中的太監宮女。”

姬南微一面思索著顏老夫子的話，一面緩緩點頭。顏老夫子又道：“女子為帝，男子充斥後宮。能惑亂宮闈的便是宮女。所以，你登基之中，會有可能遣散宮中的太監和宮女，用男子來服侍後宮眾人。若是這樣大批的銳減，那麽，他們活命的機會就小了很多。”

姬南微點了點頭，說道：“弟子明白了，只是需要怎麽做，弟子還要再想一想。”

顏老夫子說道：“南微，女子為帝亙古未有。你是千古第一人，就要面對所有前人都沒有面對過的麻煩。沒有人可以給你提供先例，也沒有人敢斷言定然會如何。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然而世無女帝，你無史可鑒。”

姬南微露出一個苦笑來，她何嘗不知道這條路有多少的艱難。但是，又能如何呢？難道再一次任由她的大哥斷送掉整個大晉的江山嗎？

縱然有千難萬險，她也只能一肩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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