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小轎的轎簾放了下來，轎中穿來一個略顯幾分蒼老的聲音，帶著上位者的威嚴，說道：“打轎將軍府！”

旁邊早有人應了聲“是”，翻身騎馬先去將軍府通報。

將軍府的大門洞開了，幾個手持燈籠的家丁在道旁站立著，不一刻功夫，蘇將軍一身家常衣飾從大門中走了出來。

這是迎接貴客的禮數。

青呢小轎在將軍府前落了下來，一個同樣穿著家常衣飾的中年人，從轎中走了出來，朝著府門看了一眼，就堆起了一臉的笑意。說道：“勞動蘇將軍親自出迎，哪裏敢當！”

一面說著一面抱拳拱手。蘇將軍見人下了轎，這才從臺階上走了下來。一面降階相迎，一面笑道：“丞相夤夜來訪，老夫榮幸之至。”

兩個人互相寒暄了幾句，一面敘著寒暖，一面走進了府中。

書房中。兩個人分了主賓，面對面坐了下來，等人送上了茶來，又各自打發了自己的下人出去，看到面前只剩下了心腹人。

李丞相才笑道：“方才在大路上，見到太子和尊府二公子快馬過街。老將軍後繼有人，怎不令人欣慰啊。”

一面說著，一面打量蘇將軍神色。只見蘇將軍臉上笑容一滯，心中冷笑了一聲。這個老賊，明面上支持自己立大皇子為儲君，暗中卻叫他的小兒子輔佐姬南微。打得是個主意，又怎麽瞞過自己？

不過是不把雞蛋放進同一個籃子裏而已。父子爺三，蘇將軍跟定了皇帝，只能帝王一人號令。大兒子做了大皇子一隊中的先鋒。二兒子卻暗中聽從姬南微的使喚。

無論將來哪一方贏了，都能保他蘇府上下隆寵不衰！

自己絕對不能任由他如此首尾兩端！

蘇將軍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下，才緩緩嘆了口氣，說道：“老夫若說此事並非老夫刻意為之，不知丞相可相信否？”

雖然這樣說著，可是自己都不能相信。大兒子剛剛聲明過輔佐大皇子，二兒子就取得了姬南微的信任和重用？要說不是刻意安排的，這也未免太巧合了！

李丞相一臉的“你胡扯”。嘴上卻說道：“如此說來，是天意弄人了？”天意兩個字被咬得極重，其中似有所指。

蘇將軍苦笑了一聲，這個次子他一向不大看中。將來要承襲自己將軍之位的，也從來都是長子。誰知被隨意丟去宮中做侍衛，次子也能嶄露頭角。若當真說起來，還真只能說是天意了！

只是，這番苦衷只有自己知道，跟誰說去，人家都未必能相信。特別是像丞相這種深謀遠慮之輩。心思深沈了，這更容易把事情當做是陰謀。

李丞相看蘇將軍苦笑不語，又說道：“蘇將軍，當日你我結盟，輔佐大皇子。言猶在耳，如何才不過短短時日，就生了變故？難道蘇將軍真要以天意為由。”

蘇將軍長嘆了一聲，知道自己的苦衷李丞相斷然不會相信。因此說道：“事已至此，丞相可有什麽變通的法子？”

李丞相冷哼了一聲，說道：“法子都是人想出來的。若是心裏不情願，有千百個法子也是無奈。若是心裏情願，自然有法子！”

蘇將軍一身戎馬，對這種繞圈子的事少有涉及，當下一拱手，說道：“願聞丞相高見。”

李丞相說道：“簡單！教二公子報個病，在家休養兩年。”若是按照他的意思，恨不能殺了蘇河來祭旗才好。他安排下人手在太子食邑搗亂，原來想得就是能讓姬南微失了人望，她的兵作亂自然她也有責任。

就是姬南微下手處理，他也可以安排人買通了那對父女，叫起撞天屈來，只說太子濫殺無辜。

沒想到姬南微竟然也不分辨，反而將錯就錯認下來了，又當眾杖殺了他的人手。不但如此，事後還真悄悄把人弄成了她的私兵。

既然是她的私兵，那她行軍法，就天經地義，誰也無話可說。

今天下午聽到急報，都忍不住嘆了一聲好深的心機，誰知再一查問。這才知道悄悄改成私兵一事，是蘇將軍府上二公子的手筆。不由得勃然大怒！

這件事非但沒有影響到姬南微分豪，反而替她博了個愛民如子的好名聲！搗亂生生搗成了為他人作嫁衣裳。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若不是蘇將軍背後做了靠山，那蘇河焉能有如此心智，如此手段，又焉能如此快捷？

蘇將軍心中卻大是蹉跎了起來，李丞相家中有適齡的女兒，抱得是做皇後的打算。蘇將軍又豈能不知？

自己家中可只有這麽兩個兒子，就是大皇子做了儲君，自己也沒有國丈之分。所以輔佐大皇子，不過是想著姬南微是女兒身，想來不如大皇子果決。

何況大皇子醉心武藝，對軍伍上的事格外留意。他做了皇帝，武將的地位想必可以水漲船高。

但誰想到姬南微不但行事果斷，有勇有謀，而且也會親自去看望自己的私兵。為將者就該是有這樣的風範。人君若有起氣度，也是賢明之主了。

所以，兩三件事過手後。覺得姬南微樣樣不輸大皇子，何況自己的次子蘇河已經在姬南微面前打開了局面。其位置遠比長子蘇海在大皇子面前要重要的多。

一來二去，竟然真生出了幾分觀望的想法來，且先不急著把隊伍站得這麽堅定。誰知道自己剛有了遲疑，丞相竟然上門來質問了。

然次子告病並非難事，就算他不肯裝病，打到他病一場，也不是不可行，畢竟老子打兒子不需要什麽道理。

如果是幾天前，丞相提出這樣的建議。他一定毫不猶豫馬上答應，但如今……

李丞相見蘇將軍臉上顯現出遲疑的神色來，心中怒氣更盛。果然如他所料！

但如今卻不是撕破臉的時，畢竟，文臣中支持大皇子的人以自己為首。而武將則多會看著蘇將軍的風向而動。

如果現在鬧翻了，等於自己折損了一半人馬，未免得不嘗試。何況常言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說得就是沒有戰力，光喊叫是沒用的。天下從來都是刀劍中拼殺出來的，不是文人士子用筆寫畫出來的。

如果自己的陣營中失去了蘇將軍，那損失就太大了。

想到此處，李丞相也不得不強壓著怒火，說道：“還望老將軍為國為民，能三思而行。”

蘇將軍聽了這話，卻差點樂了。李丞相所為了分明是一己之私利，話還好意思說得如此正大光明。臉皮之厚，也是罕見了。

他略一沈吟，叫來下人，吩咐道：“二公子回來後，叫他來書房見我。”

這才又轉頭對李丞相說道：“此中只怕是有什麽誤會，或者太子故意拉攏我兒也未可知曉。待老夫細細查問過，定然給丞相一個答覆！”

李丞相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了，猶自抱著幾分期望。兩個人有閑談了幾句，就告辭而去。

他剛走不久，下人就進來回稟道：“二公子回府了。”

蘇將軍點了點頭，命人換了茶水，坐在書房中等候蘇河。

蘇河剛到小門口，突然見到自己家的家丁吩咐說將軍要見他。不由得一怔，自從成年之後，蘇將軍召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上一次召見，就是要他去宮中為侍衛……

心裏一面想著，一面對著家人點了點頭，說道：“帶我去書房。”

蘇河繞過花廳，轉到將軍府的書房中。蘇將軍以儒將自詡，所以家中也設立的書房，陳列著不少兵書和史書，但大多數都是擺個樣子，沒人來讀。

蘇河進了書房，躬身叫了一聲：“爹！”

蘇將軍看著次子身姿挺拔，卻是態度生硬，心中不其然升起了一份落寞。他冷哼了一聲，說道：“罷了，你人大心大，自然不把我這個當爹的放在眼裏了！”

蘇河站直了身體，回答道：“不敢！”卻也多話，一雙眼中沒有絲毫的懼意，哪裏看得出一點不敢的樣子來。

蘇將軍沈聲問道：“你大哥輔佐的是大皇子，你知不知道？”

蘇河點頭，說道：“兒子知道，但進宮當侍衛，是父親的安排。調配到東宮，是皇上的口諭。”

蘇將軍豁然起來，口中說道：“好好！敢用皇上來壓我！我真是生得好兒子！”

蘇河雖然知道蘇將軍說的乃是反話，卻故意回答道：“父親過獎了。”

蘇將軍大手一揮，一盞茶早沖著蘇河砸了過去，蘇河腳下微動，側身略略躲閃，讓茶盞碎在了自己的腳下，衣袍上也被沾染了茶水。

蘇將軍說道：“既然入宮是為父的安排，那為父現在就安排你出宮！”

蘇河沈聲說道：“父親的安排兒子不該忤逆，但自古忠孝難兩全！”

蘇將軍料不到蘇河竟然如此答覆自己，手指微顫指著蘇河問道：“你就如此報答生你養你的老父？就此要跟將軍府一刀兩斷了？”

蘇河直視著蘇將軍，母親在時的一幕幕都從眼前劃過，不知不覺間雙眼已經有了些許的模糊，他說道：“兒子改日再來聆聽父親教誨！”

說完，轉身徑直而去。望著蘇河離開的背影，蘇將軍第一次意識到，他的兒子，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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