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嬪似是陷入了回憶之中。她的聲音聽起來似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般，說道：“煜兒原本會有個弟弟或是妹妹的，當時，我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姬南微聞言一怔，她看向安嬪，只見兩行淚水沿著她的白玉似的臉龐滾落下來。她說道：“太醫說胎像甚穩，我又已曾生育過。雖不敢說萬無一失，卻也有七八分把握。可誰知……”

安嬪眼中垂淚說道：“誰知那毒婦叫人送了安胎的補品給我，我心裏信不過她，叫了太醫來查驗，太醫說是上好的東西，並無不妥。我也就安下心來。過了一陣子，她又叫人送了這紫羅紗給我。我也遣人問過太醫，太醫說是茶葉可令胎兒生長發育更好。”

姬南微聽著安嬪的和淚訴說，心中微微升起一股憐惜之一。這世上苦難有千百般，但喪子之痛無疑是其中最痛苦的一種。

安嬪用手帕拭去面上的淚痕，繼續說道：“我因聽著這話，也只當她是一片好心。誰知道這茶喝了之後，竟夜夜都睡不安寧。常常是整夜都睡不著，就睡著了也常猛然間驚醒。精神日漸委頓，只覺得人迷迷糊糊的，整日都懶得動彈。但孕婦懶一些，也無人覺得異常。直到有一次竟從床上跌了下來。可憐我的孩子……”

安嬪的朱唇微微抖動著，似是用盡了全力，才極力從其中擠出字句來。她聲音淒楚，道：“因是我自己跌下了床，才小產了。宮裏都說是一場意外，唯獨我自己反覆思量，才驚覺那種種異常，是從飲茶開始的。”

安嬪的眼淚又流了出來，她低頭擦拭了一會兒，才又說道：“我因著小產後，情緒低落，整日癡癡傻傻的，就這麽渾渾噩噩過了不知多少時日。等我想查這茶葉，才發現我小產後。陳貴妃借口說是我的丫頭們懈怠，這才傷了皇嗣，竟將我帶進宮的幾個丫頭都打死了。”

安嬪突然睜圓了雙眼，說道：“可憐燕兒從8歲就在我身邊伺候，同我一起長大，我還一心要給她尋個好人家。竟就這麽……”

安嬪哭道：“我身邊就只剩下了一個嬤嬤，還是她求了皇上等我好些了，再去領罪。我雖然保下了她，但從此身邊的宮女，都換成了陳貴妃的人。我在宮中寸步難行。”

姬南微只覺得心頭一片冰涼，想不到日日常見的人身上，竟然有著如此血腥的故事。

安嬪似是找到了心裏話的出口，不管不顧的說道：“我花了這三年的功夫，才漸次換掉了身邊的人，重又收服了兩個。在外面，不得不裝出一副癡傻的樣子來。回到自己屋裏，總算是能松口氣了。”

安嬪說道：“我叫太醫重驗過紫羅紗，太醫說，此物無毒。可我總不肯信，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才知道，紫羅紗雖無毒，卻比尋常茶葉要濃百倍。它本是用特殊的法子炮制的。我又聽說，先皇後喜飲此茶……”

姬南微只覺得渾身都顫抖了起來，常年引用比尋常茶葉要濃上百倍的紫羅紗，是個什麽後果？

安嬪又說道：“我當時是孕婦，所以反應比常人要大些。可皇後後來枕不安眠，夜夜煩躁，自然會覺得頭暈嘔吐，身體日漸消瘦，精神萎靡，就更要靠茶來提神。如此一來……”

姬南微只覺得手腳都冰涼了，她顫聲問道：“夜不能寐能置人於死地？”

安嬪微微冷笑，說道：“我原也不信，後來，我終於在個小宮女身上尋了個錯出來。叫人把她禁足在後院裏。之後，我把她每日的飲水都換成了紫羅紗。”

安嬪面上露出狠厲的神色，轉頭看向姬南微，問道：“公主，你猜怎樣？”

姬南微失聲道：“只是把水換成了紫羅紗茶，難道竟是死了？”

安嬪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但人卻瘋了。皇後和我自然不會每日如此飲茶，但紫羅紗能傷人，卻已是有了實證。”

姬南微先聽見安嬪的遭遇，心中還不免有些替她傷痛之意，後來聽見她說竟然如此對待自己的宮女，又覺得此人當真的歹毒。當下只是微微點頭，不再說話。

安嬪似是看出了姬南微的意思，開口解釋道：“那小宮女是為陳貴妃通風報信的。凡是我宮裏的事，一針一線，一言一行，都是她報給了陳貴妃知道。若不是她，我也不至於……”

姬南微一時難斷真假，似信非信的微一頷首。

安嬪見狀，知道姬南微並未全然相信她，只得嘆了口氣，又解釋道：“我並非心腸歹毒之人，只是逼到了這個份上，若是好端端的。除非陳貴妃那等喪盡天良之輩，否則，誰願意染一手血腥？”

姬南微點了點頭，這話倒是讓人信了三五分。

安嬪又道：“然而我終是不知道，到底夜夜不眠對人會有多大影響。這件事，還要太子來查。”

姬南微頷首說道：“自然是我來查，但總算是有了頭緒。我也曾想過母後的病逝另有根由，今日聽了安嬪這一番話，正是印證了我心中所想。”

安嬪站起身來，對姬南微俯身再拜，口中說道：“我今日作為陳貴妃已斷然不容我再活下去了。妾身與煜兒還求太子庇護！”

姬南微卻並沒有像剛才一般扶她起身，她靜靜坐了一刻，直到看見安嬪的身子開始微微顫抖。知道她心中不安已甚。

才開口緩緩說道：“你今日所言，我會叫人去查證，若果然如你所說，我自然會護你母子周全。”

安嬪聞言，心中大定。俯首於地，說道：“妾身謝過太子，從今之後妾身與煜兒定以太子馬首是瞻！”

姬南微叫她起身，才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又說道：“若是我叫你去害人呢？”

安嬪似是遲疑了一下，片刻才說道：“妾身相信太子立身方正，斷然不會行傷天害理之事。”聲音雖低，卻顯得無比堅定。

姬南微露出了笑容，柔聲道：“很好，我知道你不願意害人了。”

安嬪擡頭看向姬南微，看到她嘴角的笑意，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氣。其實，若是真為了姬明煜的安危，叫她害人，她也可以做得出來。

但她賭得正是姬南微雖身為女子，卻不欺暗室。心思微轉，已經明白姬南微是出言試探。當下咬牙回答了。心中卻是惴惴不安。

現在看到這笑意，她知道自己又賭對了一次。

安嬪正要說話，突然聽見外面一個清脆的童音說道：“母妃，姐姐，你們怎麽獨自說話？煜兒也要聽。”顯然是姬明煜想進門卻被門口的宮女攔住了，正在高聲叫嚷。

安嬪聽見姬明煜聲音，卻突然顯出幾分焦急來，對姬南微說道：“太子！煜兒年幼，並不知其中齷齪事！還請太子……”

姬南微正擔心安嬪心機如此深沈，她教養的姬明煜也多少會染上幾分陰謀的氣息。見她如此說，心中不由得的一喜。柔聲說道：“我知道了，我不會對煜兒多言的。”

安嬪面上一松，露出笑容來說道：“多謝太子！”才緊走了幾步，到了宮門前，教宮女放了姬明煜進來。

姬明煜見她出來了，揚起小臉，一雙小鹿似濕漉漉的大眼睛眨動著，問道：“母妃，你和姐姐在做什麽？為何要關起門來？”

一面牽著他的小手走路，一邊低聲細語的跟他玩笑，說：“母妃和你太子姐姐偷吃迎春糕呢，所以要關起門開，怕人搶了去呢。”

引得姬明煜格格笑個不住，姬南微看著他們母子間溫情流動，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後，眼中便有霧氣充盈蔓延開來，不覺間一片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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