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玉謙遜了幾句，又說道：“有，前朝正德十六年，武宗大行，就是據此立了獻帝之次子為儲君。”

姬南微心中一松，含笑說道：“如此便好……只是我朝有沒有這樣事呢？”

傅子玉見姬南微一再追問此事，心中略微覺得有些詫異，但讀書人心直，只道公主與自己一樣，是對學問的孜孜不倦，探其精微。想了一會兒，才說道：“雖則傳王位與弟之事沒有，但我朝卻有過官爵傳弟之事。”

姬南微頓時來了興致，身子不由得往前探了一分，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含笑問道：“是我朝上的哪位？現任何官爵？其中情由，還請子玉為我細說。”

傅子玉略一沈吟，整理了一下思路，才緩緩開口說道：“公主可知至聖先師孔子有一弟子，名曰顏回。”

姬南微點了點頭。凡是讀書人，誰不知道孔子，凡是讀過論語者，又誰不知道顏回。當即開口說道：“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不遷怒，不貳過。連孔子都曾讚之曰‘賢哉，回也！’我自然知道的。”

傅子玉聽姬南微背誦論語，不斷含笑點頭，此時才一雙清亮的眸子註視著姬南微說道：“因此被尊為顏子，世代任翰林院五經博士一職。雖朝代更替，滄海桑田，但此職一向由顏家承襲。我朝承襲之職的顏老夫子，正是兄終弟及。”

姬南微長舒了口氣，笑意瑩然，又問道：“這位顏老夫子性情如何？多大年紀？因何承襲兄長之位？”

傅子玉答道：“顏老夫子今年已六十許人，性情卻不好說，因顏家世代節儉穿家，故此只著布衣，居鄉舍。只讀聖賢書，不問朝堂事。又因為年紀大了，所以連上朝也並不去。此人承襲兄長之位，是因兄長無嫡子。”

姬南微點了點頭，笑道：“子玉好生淵博，可謂博古通今，得你襄助，我心甚慰。”

傅子玉低頭深深一揖，口中說道：“公主知遇之恩，臣肝腦塗地，自當為公主效犬馬之勞。”

姬南微微笑不語，端了茶送走了傅子玉。又獨自在座位上坐了良久，才起身展顏一笑，對月嬤嬤說道：“更衣，我要去見父皇。我還缺一位講經史的師傅呢。我要去請父皇為我宴請名師教導。”

月嬤嬤聽兩人談講了半晌，都不大聽得懂。但見姬南微眉宇之間英氣勃發，似是興致勃勃，心中也甚為高興，一疊聲應著“是”。

雲兒抱了姬南微的禮服過來，笑道：“都說狀元是文曲星下凡，我們公主能同狀元有來言有去語的，可見我家公主的學問也是極好的。”

月嬤嬤轉頭笑罵道：“就你貧嘴！”

雲兒素來知道月嬤嬤雖看著兇，其實是個極心善的。呵呵一笑，也不在意。

姬南微卻是心中一動，雲兒……

姬南微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又輕輕揮了揮手，讓雲兒退下。

雲兒不明所以，將禮服放好，鞠身一禮，緩緩退出內殿，心中卻覺得奇怪，公主先是好端端的叫她拿了禮服來。不年不節的，已有幾分古怪了。此時她拿來了，又不換了。實在是想不明白。

一面想著，一面退到了內殿外去。

姬南微見她出去了，才轉頭看向月嬤嬤，帶著幾分疑惑問道：“既然父皇有一位雲美人，為何我宮裏的丫頭要叫雲兒？這名字是誰起的？”

姬南微心中也甚是疑惑，想來宮中規矩，宮女丫頭自然要避主子們的名諱的。一則為著恭敬，二則為著方便。不然姬珩若是偶爾招呼一聲“雲兒過來。”那到底是雲美人過去，還是她的丫頭雲兒過去呢？

故此宮中既然有了雲氏得封美人，那底下使喚人的名字就應該改了。沒有和嬪妃同名的道理。

月嬤嬤見姬南微這樣問她，面上反而顯出了三分恨色。當下為姬南微解釋了起來。

原來那雲美人本是先皇後的侍女，卻並不是先皇後帶進宮中來的，而是到宮中後，偶爾見了她一次，覺得機靈可愛，就讓她在內宮服侍了。當時，她便叫做雲兒。

誰知道那雲美人並不是個安分的。一次皇後在花園中游玩，偏姬珩喝醉了酒在皇後宮中小憩。因皇後不在，自然要人去稟告，那雲美人故意將身邊的人都支使開了。

等皇後進了門，眼中所見，就是那雲美人衣冠不整正伏在皇帝懷中的景象。

姬珩此時已醉，自己也不曉得自己認錯了人。醉眼朦朧間見有人來扶他，直到就是皇後了。於是擁在懷中。

雲美人見皇後回來了，跪在地下哭訴，說是皇帝一把拉了自己過去，自己不敢反抗因此才……

事到如今，只求皇後寬恕。

按照月嬤嬤的意思，這樣不老實的丫頭，趁著皇上未醒，遠遠打發了就好了。

誰知皇後心善，信了雲美人一番說辭，只道她也是無辜。反而替她向皇上求了個美人的名分。

月嬤嬤卻說那雲美人當日做丫頭時，就聰明外露，眼光瀲灩，不說強說不動強動。不是個本分人。奈何皇後出身大族，又嬌養深閨之中，一生不曾知道這種種鬼蜮伎倆。總覺得花朵一樣的女孩兒沒這麽多算計。

月嬤嬤卻終究氣不過，又挑了個小宮女上來，要親自教導，偏要叫她頂了雲美人的缺，還叫雲兒。故此這宮中奴婢與主子同名的，就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那雲美人知道後，非但沒反對。反而極力稱讚，說道：“我正愁我去了，不能日日在皇後娘娘面前盡心，如今有個妹妹替我。嬤嬤竟是成全了我對皇後的一片孝心了。”

“原來她竟服侍過我母後，我怎麽不記得？……”姬南微聞言微微一怔，她還記得那日的粉色碎金織錦就是雲美人所推薦的。“不想此人心機如此深沈。”

月嬤嬤笑道：“皇後宮中當時足有上百口子人伺候，公主哪裏能都記得呢？那雲美人當日又不是近身服侍的。”

如此看來，那雲美人自然是陳貴妃的人。只是不知道倆人何時結成了同盟，是在母後生前，還是她去世之後。

若是在母親生前，那紫羅紗是不是與雲美人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月嬤嬤說道：“皇後去了之後，宮中也就再無人提及她的出身。但皇上始終並不十分喜歡她。因此這麽多年了。她也還是個美人，並沒有再進一步。”

所以，她才投靠了陳貴妃嗎？姬南微心中想著，無寵、無出、她在宮中自然活得艱難，有些被皇帝所遺忘的嬪妃，甚至過得連自己身邊的宮女都不如。

那陳貴妃又為什麽會招攬她呢？按說宮中結盟的事，無一例外是為了互相扶持，沒有寵愛的嬪妃多了去了。陳貴妃為什麽獨獨要她？

若不是有把柄在她手中，那便是……為了對付自己！

若是有把柄，大可以不聲不響的要她悄無聲息的病逝，想來皇帝也不會太過在意。但若是留在身邊，那多半是為了對付姬南微了。

她畢竟出身皇後宮中，對皇後身邊的人和事的了解非旁人可及。這大約就是雲美人的利用價值了吧。

姬南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當日我母後對你有提攜之恩，不但免了你的罪，還替你求下了位分。

今天你竟然如此對我，雖暫時動不了陳貴妃，砍掉她一只爪子，拔去她一顆牙，也是好的。

姬南微眼瞼低垂，說道：“更衣吧，我去見父皇。”

月嬤嬤點了點頭，喚進了幾名宮女替姬南微換了禮服。

姬南微的一頭長發已經盤起，卻不似一般女子打扮盤做飛仙髻、牡丹髻等樣式。只是緊貼著頭皮細細變成了辮子，又用五色瓔珞編織進發間，盤繞在腦後。遠遠望去，恰似五彩祥雲在她身後凝結。淺黃色的團龍朝服穿在身上，白玉環佩壓住了袍角。顯得莊重又端麗。

姬南微換好了禮服，轉身邁步。軟底刺繡了金龍的短靴落地，款款而行間，竟走出一分帝王威儀。

才出東宮，就看見蘇河眼光直勾勾盯著自己，姬南微含笑對他輕點了一下頭。蘇河連忙低頭，俊朗的容顏掩在了侍衛的頭盔之下。一言不發地跟了上來。

姬南微坐上軟轎，蘇河默默無語隨轎而行，一徑來到了禦書房。

姬珩聽說姬南微來了，放下批閱到了一半的奏折，揉了揉發脹的額頭。正要與姬南微談笑幾句，一抒胸中郁結。卻見姬南微一身正式的儲君禮服走了進來。

正覺得詫異，卻見姬南微已拜倒在地。聲音沈穩而清脆地說道：“兒臣給父皇請安。”

言畢，卻不站起。擡頭看向姬珩，繼續說道：“兒臣看中了一位名師，想請來為兒臣講解經史，今日特請父皇成全兒臣一片向學之心。”

姬珩聞言微微露出了笑容來，身為儲君自然除了尋常上書房的功課，另有名師教誨。這是正理。自己原想著讓姬南微休息幾日，再提此時。沒想到她倒先提起來了。

還是身著朝服的正式拜請，看來很是鄭重。

心中高興，口中的語氣中就帶了溫和與疼愛。姬珩笑道：“微微起來，跟父皇說說，是哪位名師竟得我兒如此看重？要這樣鄭重。”

姬南微站起身來，在書案前站定。說道：“兒臣聽聞狀元傅子玉說我朝翰林院五經博士是聖賢顏回之後人。兒臣想要請顏老夫子入宮，為兒臣講經史。”

姬珩微微點頭，笑道：“原來是顏老夫子，也難道你要這樣鄭重了。顏老夫子雖學問精深，品行高潔，卻不是帝師之才啊。”

姬南微微微一笑，問道：“父皇何處此言？”

姬珩笑著招手將姬南微叫到跟前，伸手在她手上輕拍了幾下，才說道：“自古有孔孟之道的說法，然而我兒可曉得。孔子講得是臣道，孟子講的方是為君之道。一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說盡了千古之理。”

姬珩原道姬南微不明此中細微之別，所以才為她解釋。誰知道姬南微聽後，毫無異色，笑道：“兒臣知道。”

姬珩一怔，問道：“既然知道，為什麽要請顏老夫子為師？”

姬南微略一沈吟，才端正了臉色，鄭重說道：“兒臣要收天下士子之心。”

姬珩聽姬南微竟然直言不諱，心中一驚，他雖知道女兒與自己貼心，但從來宮墻之中的傾軋，就是父子兄弟也不可盡信。

女兒對自己的依戀和信任竟到了如此地步？姬珩心中感動，口中說道：“爹爹明白了，我兒非是要跟著顏老夫子習學儒家經典，而是要身登儒家門第。有顏老夫子為你師傅，天下誰人敢不承認我兒是儒門嫡傳弟子。”

姬南微見姬珩說出了自己的心意，臉上帶上了盈盈笑意，說道：“正是，兒臣想了許久才想到法子，誰知爹爹一聽就明白了。果然爹爹是聖主明君。”

姬珩寵溺地看著姬南微，笑道：“既然想了許久，何不來問爹爹？”

姬南微皺眉，櫻桃似的小嘴一撅，才說道：“難道事事來問爹爹嗎？兒臣總要學著自己拿主意才是！”

姬珩微微一怔，才笑道：“不錯，不錯，總要自己拿主意才是！只是微微啊，朝堂之中有四股勢力，你可想好的如何一一安撫，收為己用？”

“四股？”姬南微一楞，姬珩說道：“不錯，朝堂上一共有四股勢力啊，一是負責政事的文臣，二是手握兵權的武將，三是門閥勳貴之家，這四嘛，才是你要收服的天下士子。”

姬南微眉頭微蹙，思索了起來。卻不料姬珩又開口說道：“還有一股勢力，遠遠淩駕於這四股勢力之上。”

姬南微擡起頭來，看向姬珩。只聽他語氣低沈，聲音中帶著訴說不盡的威嚴，說道：“就是皇權！”

姬南微看向姬珩，見他面色肅然，心中也不禁激起了陣陣漣漪。

皇權！帝王之權柄乃是天授，所以皇帝又稱天子！

姬珩又伸手在姬南微手上輕輕拍了拍，才說道：“孤來為你講講，這為君之道，帝王之心術，在於制衡。所謂制衡著就是不能讓任何一股勢力獨大。需要讓他們互相牽制，又相輔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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