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河聞言，臉上顯出掙紮痛苦之色，他垂下了頭去，半晌，才擡起頭來，薄唇微啟，說道：“若能護得公主萬全，這些……卑職寧肯不要了。”

姬南微一楞，她萬萬沒有想到蘇河會如此回答她。只要她平安無事，他甘心不要功名了嗎？

姬南微良久無語，隔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那自然……是好的。只是，蘇河，若是我能習練一身武藝，你為我征戰，不是更好嗎？雄鷹當翺翔於天際，俯瞰大地。猛虎當咆哮於山林，令百獸振煌！蘇河，你有大將之才，不該埋沒了。”

蘇河微一沈吟，才應了聲“是”。又問道：“公主如此激賞卑職……”說著，目中露出疑惑神色來。

姬南微笑意瑩然，緩步踱回了座位中，端起茶來輕輕呷了一口，才開口說道：“你三歲習武，五歲開蒙，研習兵法，十三歲打遍將軍府的家將。多少老兵都讚你是定是未來武狀元。”她仰頭看向蘇河，帶著讚賞。

“蘇河，你有一身本領，滿腔熱血。只是……”姬南微說到此處，微微一頓，話鋒一轉，又道：“不過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信得過你。”

蘇河聽著姬南微的講述，心中已經明白姬南微找人調查過自己了。這是常理，身為未來的皇帝，她不可能隨便就去信任一個人的。

雖然這樣想著，心中卻還是有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遺憾。她終究是儲君，並非普通女子……

蘇河按下心中的胡思亂想，說道：“公主的意思卑職明白了，卑職自當教好公主武藝，雖不敢保公主成為絕世高手，但卑職相信定能讓公主足以自保！”

姬南微笑道：“好！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既然如此，每日練功的時辰在何時最好？”

蘇河笑道：“卑職本就是公主的貼身侍衛，自然是公主什麽時候有空，就什麽時候。”

姬南微聞言也是一笑，說道：“果然是如此，這真是方便至極了。既如此，不如就從今日開始？”

蘇河點了點頭，說道：“卑職遵命！”

姬南微回房換了男子衣飾，又重走了出來。對蘇河說道：“我們走吧。”

蘇河見她英姿颯爽，竟然仿佛換了衣裳就換了一個人一般，嬌艷的眉宇間竟讓人覺得英氣勃勃，不由得心中一震。呆了呆，才應了聲“是”。

兩人來到了東宮的演武場中，蘇河在心中盤算了一陣，才對姬南微說道：“公主，卑職不知公主基礎如何，只得先請公主站樁。”

姬南微頓時就苦了臉，心中暗暗嘆息。只希望這蘇河不要像沈峰一樣，讓她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深吸了一口氣，擡腿上樁，雙手虛抱胸前。姬南微穩穩站在了木樁之上。

誰知道她剛一站定，旁邊的蘇河就皺起了眉頭。說道：“公主，重心不可壓在腿上。”說著話轉身背對姬南微，用手沿著自己脖頸後脊椎從上到下一指。才轉過身來，對姬南微說道：“凝氣而立。”

姬南微深深呼吸了，面色凝重地對著蘇河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卻還是找不到關竅之所在。

蘇河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面帶尷尬地說道：“要不，卑職替公主去尋一位女師傅吧？”

姬南微聞言一怔，隨即明白了蘇河的意思。二人雖有君臣分際，但總歸男女授受不親，蘇河無論如何不能伸手扶住她的身子，糾正她細微的姿勢。

只是，如今姬南微能信得過誰呢？

想到此處，姬南微雙目微閉，再睜開眼時，已是一片清明之色。她坦然對著蘇河說道：“無妨，若我做的不對，你只管指點就是了。就當做師傅教徒弟。”

蘇河應了聲“是”。這才走到姬南微身側，一手輕輕觸碰她的腰際，說道：“這裏，公主，站樁站得是氣。要讓氣息一路貫通。”

姬南微感受蘇河手指觸碰之處，微微調整身形。讓上身繃成一條直線。蘇河微微點頭。又在她面前單膝點地，半跪下來，以手輕觸她的膝彎，說道：“這裏，要感覺到繃緊了，有力道。”

姬南微聞言，只得有調整了雙腿的姿勢。變幻了幾次，才感覺到蘇河所說的繃緊。說道：“好了。”

蘇河聞言才站起身來，卻側過臉去，似乎手腳都沒擺放處一般，不看姬南微一眼。

姬南微心中覺得奇怪，看向蘇河，卻發現他臉上竟微微呈現出一層粉紅，額頭上還滲出了幾點細密的汗珠。

這……

是天太熱了嗎？

接下來的日子裏，姬南微每天都會極力擠出時間來，跟隨蘇河學習武藝。不過三五日功夫，已開始體會到了蘇河所言的凝氣狀態。

令蘇河大為驚訝，直言姬南微在武學方面有著過人的天賦。

姬南微卻只是微微一笑。蘇河並不知道，姬南微為了充分利用時間，連看奏折都撤去了椅子，在書案後紮馬步。

看得月嬤嬤心疼不已，忍了幾次，終於忍無可忍對姬南微說道：“公主，您這又是何必呢？老奴雖然不懂得這些舞刀弄棒的事，但也知道這不是朝夕之功啊。”

姬南微一面強忍著汗珠流淌過眼角帶來的不適，一面擠出笑容來，回到月嬤嬤說道：“嬤嬤，如今我比不得還只是個公主時了。想對我不利的人還活著，我就不得不打起全副精神來。這一次是蘇河及時趕到，若是下一次，他晚了一刻呢？”

月嬤嬤想起遇刺的事，心中也是後怕，看著姬南微又是心疼又是感慨，無言了半晌，才轉身拭去眼角的濕意，說道：“我叫人給公主做些愛吃的東西，給公主補一補。”

開始練武之後，一些細微的變化在姬南微身上悄悄出現了。先是食量變得巨大，卻腰身依舊纖細。再過了幾日，面上隱隱透出光輝來，連皮膚都更細膩柔潔了幾分。

姬南微對這個變化很是不解，但蘇河卻說：“公主有所不知，習武之人比常人精力旺盛，身體健碩，就連容貌也看上去要年輕一些。”

姬南微點了點頭，又向蘇河問道：“我何時可學招式？”

蘇河笑道：“公主，這是急不得的事，卑職知道公主想要速成，然而世間速成事，大多根基不穩。公主如今先強悍筋骨為要，否則，就學了招式也不過是花拳繡腿。”

姬南微聞言，雖是秀眉微蹙，但並沒有說什麽。從此也就從善如流，每天勤修苦練。

這一日，姬南微正在演武場中用功，卻看見陪著她的月嬤嬤忽向著旁邊走了幾步，遠遠看見一個穿著太監服色的人迎著月嬤嬤走了過來。兩人低語了幾句，月嬤嬤才又返身走了回來。

姬南微見月嬤嬤似是有話要說的樣子，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只管說。

月嬤嬤看了看周圍的宮女，又湊近了姬南微幾步，小聲再她耳邊說道：“朱公公剛才叫人傳話，說是陳貴妃三日前去看過皇上。跟皇上說……”

姬南微聞言點了點頭，一面保持著在站樁上的姿勢，一面凝神思索了起來。

陳貴妃所言雖是讒言，但卻也是事實。

姬南微必然要婚嫁，必然要為人婦，為人母。即使她所生的孩子繼承姬姓，誰有能保證公主定能一舉得男？若是生下女兒，姬南微的性情品格在女子中實在難得，誰有知道這位小公主會長成什麽樣？

何況生育是極其兇險的事，陳貴妃所說鬼門關上等語，並非誑語。

就算她真的吉人天相，可生育之時，撫養幼子之時。她如何能兼顧朝政？而國不可一日無君。

姬南微面色漸漸凝重了起來，一旁的蘇河其實已經聽到的月嬤嬤所言之事。雖然他不曾刻意偷聽，奈何習武之人耳力本就驚人。雖站得不算近，可字字都聽得分明。

姬南微沈思了一會兒，從木樁上走了下來。說道：“蘇河，今日到此為止。”

蘇河點了點頭，轉頭卻對公主說道：“卑職在殿外，隨時聽候公主差遣。”

姬南微一楞，蘇河當差就是在東宮殿外，何必刻意要說，難道他……姬南微擡頭看向蘇河。

卻見蘇河面帶肅然對她點了點頭。似是在肯定她心中所想。姬南微回眸望他，也對著蘇河一點頭。

月嬤嬤眼見兩個人打著眉眼官司，卻不知道二人是何意思。待姬南微回了宮中，服侍她換去身上的男裝，重新梳洗過了。一面替她挽著烏雲似的秀發，一面說道：“方才公主與蘇侍衛長是打得什麽暗語？怎麽老奴一點都看不明白。”

姬南微手中把玩是一枚玉簪，口中低聲回答道：“蘇河暗示我他可以為我刺殺陳貴妃。”

月嬤嬤一怔，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說道：“那公主的意思是？您不會真的想殺了陳貴妃吧？”

姬南微在鏡中對著月嬤嬤一笑，才聲音清冷的說道：“不錯，我是想殺了她。”月嬤嬤聞言大驚，才要說話。卻見姬南微對她擺了擺手，又說道：“不過，不是現在殺，不是這樣殺。我要她的罪狀昭告天下，我要她認罪伏法。”

月嬤嬤點了點頭，又問道：“公主，那眼下的事怎麽辦？”

姬南微垂頭想了一會兒，才說道：“派人告訴傅子玉，說我想聽些前朝的事，特別是殷商一代的事。要他明日進宮為我宣講。”

月嬤嬤雖不明所以，還是低低應了“是”。隨即擔憂的望向姬南微，見她雖眉目低垂所有所思，但面上毫無驚慌失措之態。心中知道她已經有了主意，當下也放心了不少。

公主日漸成熟，有勇有謀原是她極其樂見之事。

第二天，傅子玉下朝後果然到了東宮來，為姬南微宣講殷商一代制度與民生。

姬南微含笑靜坐而聽，待傅子玉說完，才問道：“聽說殷商一代，有傳位與弟之事，可是有的？”

傅子玉微覺驚詫，但還是起身恭敬答道：“回稟公主殿下，確實有此事，殷商一代承繼大統，有傳子、傳弟、也有傳侄。公主殿下所言之傳位與弟，史書上稱作‘兄終弟及’。確有其事。”

姬南微含笑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溫婉的笑意，柔聲說道：“然則今人因何不用？”

傅子玉說道：“回稟公主，是因殷商一代中期之後，常因王位發生爭奪。所以才逐漸形成了傳嫡子為王位的習俗。但傳弟之事，也曾見於前朝，前朝朱姓帝王曾在《皇明祖訓》中明言：朝無皇子，則兄終弟及。必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雖長不立。”

姬南微點頭說道：“子玉果然不愧狀元之才，博覽群書。只是這樣的事，果然發生過嗎？”前世，她只知道他才學出眾，但卻交談的機會不多。沒想到這一世，她放棄了對他的癡戀，卻反而能與他如此交談。

人生之際遇，實在是令人感慨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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