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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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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湘蓉當日便推說家裏有事,回了丞相府。

天氣晴好,初雪宮中一片熱鬧景象。

姬珩的旨意既已下了,東宮那邊已有了專人打點。月嬤嬤指揮著宮女太監們搬這搬那,不時回頭檢查一遍,生怕有什麽遺漏了。

全宮人都在忙碌,可臉上是擋也擋不住的笑容。

姬南微站在庭院中,靜靜看著這個自己住了多年的地方。

她自五歲起就住在了這裏。庭院的南邊角落還有個秋千架,是六歲那年姬珩命人給她搭建的。說起來,姬珩一開始就對她很嚴格。不顧她年幼,早早將她遷出了母後的寢宮,在教習方面也與其他皇子一樣,並不因她是女子而降低絲毫標準。

她在庭中站了一會,月嬤嬤走近道:“公主,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吧?”

姬南微點點頭,最後看了初雪宮一眼,大門在身後被小太監關上,她沒再回頭,昂首挺胸走在驕陽下,向著自己未來的路走去。

那註定是一條,充滿光環卻又遍布荊棘的路。

而這次,自己再不會因無謂的人,行差踏錯,萬劫不覆。

立儲的風波遠遠沒有過去。

姬南微既已被封了儲位,自然要參加每日的早朝。她一大早就起了,換上代表品級的官服,行至朝堂外,便見外面烏泱泱跪了一地。為首的,正是丞相大人。而旁邊另站著幾位朝臣,那日百花宴是見過她的,見她過來,紛紛行禮道:“公主。”

姬南微點點頭,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那小臣皺著眉輕聲道:“丞相一大早就帶人跪在這了,說是……”他看了一眼姬南微的神色,猶猶豫豫地開口道:“說是反對立女子為儲,要聖上慎重考慮呢。”

那朝臣見她面無表情,只當她是怯了這場面,忙道:“太子殿下,您年紀還小,早朝時間快到了,咱們還是先進去吧,一切自有聖上定奪。”

姬南微勾起唇角禮貌一笑,看了一眼面色沈得要滴下水來的丞相,踏進了殿。

一場早朝,足足少了一半人。

姬珩看著堂下冷冷清清的幾位朝臣,再一眼望過去外面黑壓壓跪著的一片,手在龍椅上一拍,道:“胡鬧!朱渺,你去給我把丞相叫進來!”

“是!”一旁的朱公公低著頭下去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動作而動。他直接奔到了外頭,彎下腰對丞相說了些什麽,沒多久就回來了,立在姬珩身旁,滿臉為難道:“聖上,丞相說聖上若不重新考慮,他便一跪不起!”

姬珩道:“好!好一個一跪不起!”他怒極反笑,對堂下驚疑不定的諸臣道:“各位愛卿,今日可有何事啟奏?”

零零星星有人奏了幾樁小事,堂下便再無人說話。姬珩道:“今日早朝到此結束。”他看了外面一眼,補充道:“丞相愛跪,就讓他跪著。散朝!”

跪在外間的丞相,眼睜睜看著姬珩從龍座上離開,隨後便是一個個官員走出了朝堂。他面上怒色愈盛,陰沈沈地跪在原地,越發挺直了脊背。

姬南微站在不遠處,思忖片刻,轉身回了宮。

她印象中的丞相,為人處世都相當圓滑,不曾想竟會有這樣執拗的時候。這麽多年了,還沒有摸清父皇的脾氣麽?姬珩的性子本就吃軟不吃硬,原先他們千般萬般施壓,不過逼出了一道立儲的聖旨,如今聖旨都下了,竟還要死磕,這不是自找苦吃又是什麽?

時已近夏,日頭炎熱,丞相已上了年紀,在日頭下跪著難免有些吃不消。膝蓋也有些麻,他正死命撐著,一旁忽然跑來幾個小太監。

一個小太監道:“太子殿下說,幾位大人都有了些年紀,切莫因氣傷了身子,特命我等帶了幾個墊子過來,丞相,請。”

他說著,將手中的一個墊子遞給丞相,滿臉誠懇。

丞相氣得臉都要歪了,死死忍住了那口氣,低聲喝道:“多謝太子美意,臣等,受不起!”

他這一句話出來,原本有意接受墊子的幾個只得生生將手收了回去。十餘人只好硬撐著跪在那裏,一言不發。

小路子見狀,讓人將墊子放在各位大人身旁,帶著人回去了。

小路子回東宮稟報時,雲兒樂得直拍手,道:“那個丞相大人肯定氣死了哈哈,讓她反對我們家公主,活該!”

月嬤嬤賞了她一個暴栗,道:“往後說話可仔細著些,一言一行都要謹慎,好事者太多,若是被人聽到了,少不得又是一場風波。”

“哦。”雲兒訥訥地應了,回頭與小路子對視一笑,臉上皆是得意,哪有什麽受教的意思?

被月嬤嬤狠狠瞪了一眼,索性扮了個鬼臉,隨小路子出去了。

月嬤嬤擔憂道:“公主,丞相位高權重,他若是這麽死磕,可如何是好?”

姬南微正對著鏡子將頭上的朝冠拆下,將滿頭青絲挽了,盤了個男子的發髻,淡道:“不如何,父皇說了,他愛跪,就讓他跪著。下旨前他反對,那是盡臣子諫言的本分。下旨後再反對,那是抗旨不尊。”

月嬤嬤眼睛一亮,笑道:“公主說得是!”她這才發現公主的發型,見她又從一旁的衣櫃中取了套男子的服飾,訝異道:“公主這是?”

姬南微起身走到屏風後,邊走邊道:“父皇說我武藝方面仍有欠缺,讓我多學習,今日宮中不是新來了個武師嗎,嬤嬤你去看看,師父到了沒。”

月嬤嬤一拍腦袋,道:“看我,果真是老了,好,老奴這就去看看。”

姬南微出來時,新來的武師已等在了外間。她拱手做了一揖,恭敬道:“師傅。”

那人約莫三十歲上下,須發濃密,聞言起身道:“公主客氣。”

姬南微微微打量了他一眼,便道:“往後勞煩師傅費心了。”

沈峰神情未變,疏離道:“哪裏的話。”

姬南微功課學得很好,但武藝方面,實在是不如姬昊宇的。

或許是女兒家的身體素質本就與男子不同,更何況,前世的她一直認為,舞刀弄棒太過粗魯,因此也並不十分上心。

但如今,她卻改了想法。自己有防身之術,自然好過他人的保護。

她既存了這樣的心思,自是十分虛心求教。因此在沈峰以不知她功底如何為理由,讓她紮了半個時辰的馬步時,她也一聲未吭。

此時的天氣雖算不上熱,但在日光下暴曬卻又是另一回事了。姬南微額頭上漸漸有汗滲出來,忍不住想,方才雲兒還在嘲笑丞相大人,眼下自己的處境卻是沒比他好多少,一樣是曬太陽,一個跪著一個蹲著罷了。

她在心中這麽自我嘲諷,面上卻沒有表露出半分不滿。倒是一旁的月嬤嬤看不下去了,端了杯茶過去道:“沈師傅,我家公主她……身子骨弱,這紮了這麽久的馬步了,怕是不好吧?”

沈峰頭也沒轉過去,淡淡道:“身子骨弱,就更要鍛煉。”

月嬤嬤碰了個釘子,正要發作,卻聽姬南微咬著牙道:“嬤嬤,一切聽師傅的。”

月嬤嬤心疼地看了她一眼,終究什麽也沒說。

及至訓練完成,姬南微癱軟在床上,簡直連動也懶得動。月嬤嬤捏著她的腿,道:“這個什麽沈師傅,怎麽這麽死板?照這麽練下去,公主你的身子怎麽受得了?”

姬南微有氣無力地伸長了手:“嬤嬤,我渴。”

月嬤嬤連忙去倒了被涼好的水,扶她起來喝了,姬南微又立刻躺了下去,這回索性將頭都枕在了月嬤嬤的腿上,撒嬌道:“嬤嬤,只要能學好,吃點苦沒什麽。”

月嬤嬤不好再說什麽,見姬南微躺了沒多久就起來,忙道:“幹嘛去?”

姬南微塌著肩膀往前走,“再過會太傅大人該來啦,我去換件衣服。”

月嬤嬤看著她有氣無力的背影嘆了口氣,那幫人總覺得當了個太子是多麽大的榮耀,誰又曾想到,自家公主辛苦成這樣?

第二日上早朝的時候,門外已沒有了跪在外面的人。一直到早朝開始,朝堂上依舊只有一半的人。姬珩坐在龍座上,姿態威儀地俯瞰著底下的臣子,開口道:“丞相等人身體欠佳,朕讓他們回去了。諸位愛卿,可有事啟奏?”

退朝時,姬珩道:“微微,過會跟我來朝陽殿一趟。”

姬南微點頭應了聲是,便跟著姬珩身後走了。

見姬南微拘謹站在身後,姬珩笑道:“還是如同以前一樣,不用拘謹。”

姬南微笑了一笑,在朝堂上站得久了,不自覺就被身旁的臣子同化了。她松懈了些,走到姬珩的書案旁問道:“父皇找我前來有何事呀?”

姬珩示意朱公公將今日的奏折放到桌上,道:“你既已上了早朝,往後這奏折,你與我共同批閱。不必有壓力,你批閱過的奏折,我會再閱一遍。有何政見,大膽批註。”

姬南微抱著那一堆奏折,心情激動得無以覆加。以往她雖也考過時事類的題目,但考試是一碼事,真刀實槍地上是另一碼事。饒是她活了兩世,這也是頭一遭。她對姬珩鄭重點頭道:“是!”

出門時,卻見到殿前立著個熟悉的人影。

她走到那人近前,仔細打量了一番,忽然道:“你是蘇河!”

蘇河右手扶著佩劍,正如雕塑一般站在殿前。今日他輪班至此,不意竟碰上了公主。他微微點頭,行了個禮。

姬南微道:“原來你是禦前侍衛。好,我知道了。”

她眼中笑意盈然,看得蘇河微微一楞。待回過神來時,她早已走遠了。蘇河盯著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重新將手搭在劍柄上,又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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