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南微的生活一下子變得充實起來，每日例行早朝，下了朝便是習武，上課，下午還要花大量的時間批閱奏折。

直到這一日午後，她正在伏案批閱奏折，月嬤嬤忽然進來道：“公主，李小姐求見。”

姬南微一楞，因入主了東宮，要上朝的緣故，姬珩免了她去熙棠宮問安一事。因此，她已有好些日子沒與後宮中人打過交道了。李湘蓉若是不求見，她倒還真的忘了她這個人。

她微一沈吟，問道：“她一個人來的？”

月嬤嬤道：“不是，除了貼身丫鬟，還帶了個男子。”

姬南微眼底閃過一抹冷笑，果然，李湘蓉這樣的人物，怎可能因此放棄？她將手中的筆暫且擱置，對月嬤嬤道：“讓他們進來吧。”

月嬤嬤應了一聲，出去了。

姬南微起身，腿肚子仍有些酸脹。紮了這麽幾日馬步，那沈師傅總算肯教他些基本功，雖然強度極大，但她並沒有意見。

她理了理衣上的褶皺，信步走了出去。

李湘蓉親昵地迎上來，正兒八經行了個禮，連帶著她身後的兩人也跟著拜倒：“參見公主殿下！”

姬南微扶起她道：“你同我鬧什麽，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你們也起來吧。”

李湘蓉微微一笑，露出兩個酒窩，“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你可是東宮之主，我還沒恭賀你一聲呢！”

姬南微面上露出無奈的笑，道：“就你貧嘴。這位是？”

李湘蓉回頭看了一眼，立馬走到身後那男子身旁，對姬南微道：“微微，這便是我同你提過的，傅子玉。”

“傅子玉。”姬南微輕輕念著這個名字，傅子玉穿著一身靛青色紗衣，面容白凈，面上沒什麽神情，無端顯出幾分孤傲來，正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她靜靜看著他，心中不禁疑惑，自己前世，就是為了這個男子，心甘情願棄了所有，不斷放低身段，甚至被人將尊嚴都踩到了地上。而前一世，一直到最後，她都沒有機會問他一句，這麽些年，她為他做了這麽多，他的心中，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感動？

只可惜，這個問題，註定不會有答案了。

因了這正式引薦，傅子玉又行了一禮。姬南微淡道：“無需多禮。雲兒，上茶。”

“是。”

一一落座，姬南微問道：“先前聽聞，傅公子不是已中了狀元，為何這幾日早朝都沒有見到傅公子？”

傅子玉面上有些尷尬，李湘蓉道：“本來早該分配職位的，但是這幾日事情有些多，此事便暫時耽擱下了。”

事情有些多。姬南微心下了然，必然是因為丞相的那一場風波。跪了一夜，皇上卻並沒有買賬，反倒是他自己，強撐著不吃不喝跪了一天一夜，竟因體力不支暈了過去。那一夥跟班，自然也借著送他就醫的由頭，就這麽作鳥獸散了。

她對傅子玉歉然道：“此事，我明日就找父皇提。傅公子才情了得，我先前曾有幸見過你的字，不知今日是否有機會，比試一番？”

傅子玉微微錯愕，他來這裏，本就是因李湘蓉堅持，還道公主是個惜才之人，值得一見。而他這麽些日子，聽坊間關於這大晉第一位女儲君的傳言，本就有些好奇。如今見了面，她竟自稱‘我’，半點架子也無，無端便讓她生了好感。而李湘蓉這些時日，又同她說了許多關於這位公主的才情，姬南微這麽一提，他也有些心動，於是欣然道：“卻之不恭。”

筆墨紙硯皆備好，傅子玉問道：“不知公主想比什麽？”

姬南微沈吟片刻，道：“能在科舉中拔得頭籌，公子的才情自然毋庸置疑。不如今日，我們來比些不一樣的。”

“哦？願聞其詳。”

姬南微笑了一下，道：“我們就來比，仿寫。”

此言一出，傅子玉與李湘蓉皆是一楞。

李湘蓉思忖片刻，依她這麽多年對姬南微的了解，倒是不曾聽說她還有這一項才藝。她尚在猶疑，傅子玉已欣然應下，道：“好。”

姬南微有些意外。但她沒說什麽，只讓雲兒拿了本詩集過來，指著上面的一首詩道：“我們先把這首詩謄寫一遍吧。”

她所說的那首詩，乃是一首絕情詩。說的是一個女子發現所愛非人，傷心之下毅然斷情。乃是前朝一位有名的女詩人所作。

微風自敞開的大門處吹進來，將宣紙垂下的部分微微吹動。幸而有紙鎮壓著，清淡的墨水香微微蔓延開來，姬南微一筆一劃皆用心，這首詩猶如她的前世，錯將終生托，而今，她終於有機會將一切錯誤重新來過。

“我好了。”

傅子玉微微點頭，片刻之後收了筆，道：“我也好了。”

互換了位置，傅子玉認認真真看了一會姬南微的字，半晌，由衷道：“公主的字，字如其人，果真是我大晉第一才女。”

姬南微笑笑，沒有開口。

比試既已開始，兩人都是全神貫註。

姬南微自然是不擅長模仿他人字跡的。只是傅子玉不同，前世她傾心於他，私下裏不知將他的字臨摹了多少遍。橫，豎，彎鉤，她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響。心情也由一開始的驚濤駭浪到涓涓細流，到收尾的那一筆，僅剩點滴的水也徹底幹涸。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切前塵往事已隨風散。這一回，卻是傅子玉先喊的結束。

姬南微面上是無可挑剔的笑，由著雲兒將兩人的字收起來，掛到一處。

傅子玉的那一份，雖筆鋒之間刻意模仿，到底還是少了些女子的婉約，粗粗一眼看過去便能看出不同。而姬南微的……

傅子玉與李湘蓉站在姬南微的那一副字旁，李湘蓉是旁觀者，自然只能看個大概，一邊看一邊驚嘆道：“微微，你如何做到的？這兩幅字簡直一模一樣啊！”

姬南微笑笑，沒有說話。

李湘蓉又道：“子玉，你覺得如何？”

此言一出，卻是良久沒有回音。

李湘蓉疑惑地看過去，傅子玉站在那副字旁，嘴唇抿得極緊。沒有人能比寫字的人更清楚自己的字，很多模仿相似的作品，往往因細微處的遺漏被人一眼就能看穿。然而傅子玉看了許久，沒有不同。

沒有絲毫不同。

就仿佛，這幅字是自己方才寫就，一筆一劃間，皆是他傅氏的風骨。

可偏偏，方才他是親眼看著公主將這幅字一一寫就的。

良久，他轉身作揖道：“公主之能，實教傅某佩服。”

姬南微卻沒有接這茬，她面上一片淡然，甚至連一開始的笑意也無。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二位請坐。”

李湘蓉隱隱覺得今日的姬南微有些不同，但究竟是哪裏不同，她也說不上來。只是她如就這麽端坐在主座上，分明衣著妝容還是以往那般，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是了，是與她有幸得見天顏時，仰望姬珩時相似的感覺！

她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隨即眼中便劃過一抹厲色，姬南微，這不是你該有的位置。遲早，遲早有一天，你會回到堂下，不，散落到塵埃裏！

傅子玉再看向姬南微的目光，已多了一絲尊重。不是因為她的身份，而是文人之間的惺惺相惜。

姬南微道：“傅公子，本宮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公主請說。”

“你認為，為人臣者，何為本分，何為失責？”

傅子玉微一沈吟，道：“為人臣者，諫忠言為本分，自然，知情不報為失責。若是刻意扭曲事實，此為奸臣。”

姬南微點點頭，看不出滿意與否，又道：“好一個諫忠言為本分，那麽若是國家危難之際，忠言反倒可能導致嚴重後果，迂回圖之方能暫時得以保全，又當如何？”

傅子玉皺緊了眉。當日殿試時他也被提問過一些問題，但都不及此來得刁鉆。他沈吟片刻，緩緩道：“那便按照當時情況來說，臣子本分不得不盡，若是情況危急，那便從兩面向當權者闡明厲害，再提出最終建議。無論如何，事實不能扭曲。”

姬南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傅子玉板著臉時看起來格外嚴肅，前世她雖恨他，但今時不同往日，她既然踏上了一條全然不同的路，自然要任人惟才。

良久，她拊掌笑道：“好，傅公子果然有風骨。還望你日後能一直記得今日所言，為我大晉效忠。”

傅子玉起身，拱手緩緩彎下腰，鄭重道：“傅某定當竭盡所能。”

傅子玉與李湘蓉出門時，日已漸西沈。李湘蓉看著傅子玉面上激動的神色，沒察覺自己語氣裏的酸，道：“我同你說了，公主好吧？”

傅子玉點點頭，道：“公主大氣，且處事之間已隱隱有皇者風範。若是將來執掌朝政，實乃大晉之福。”

李湘蓉忍住心頭湧上來的一股氣，壓著脾氣道：“公主如此長相脾性，子玉，你不覺得若是誰能娶她為妻，也是幸事一樁嗎？”

傅子玉微微皺眉，半晌，誠懇道：“公主這般人物，依我看，能與之相配者，必然也是出類拔萃之人。”

李湘蓉面上浮起淡淡的笑，道：“子玉，你就是出類拔萃之人啊。”

傅子玉搖頭，“我？我如何當得起這名，湘蓉你的意思是……”他正色道：“此話不可胡說，我傅子玉既中了狀元，自當為大晉效忠……”

他話未說完，李湘蓉已氣得一跺腳快步走開了，這個書呆子，又來了！本來今日是帶他來與姬南微相見，她料想這二人氣味相投，必然能相互吸引，誰知傅子玉竟就這麽被折服了，還擺出一副忠君之臣的姿態。

她如何能忍得下這口氣！

“湘蓉，你怎麽了？”傅子玉幾步追了上來，李湘蓉頓住腳步，想起自己離開東宮之前同姬南微說的話：“你二人既如此相投，往後可要多走動才是。”

姬南微當時是怎麽說的來著？

“嗯。”

傅子玉這榆木腦袋她暫時開不了竅，可是姬南微那邊通了不就行了，自古以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事難道還少？她姬南微既然是個女子，必然也有芳心淪陷的一天。她偷眼看向傅子玉俊俏的面龐，心道，此般人物，不信她姬南微不心動，怕是端著呢。

想到這裏，她心中又好受了些，柔聲道：“我們先回去吧。”

傅子玉嗯了一聲，看向她的目光中盡是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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