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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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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啊……

姬南微費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血色。她下意識伸手想揉眼睛,又帶動肩膀處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是了,這已經是她被關在這獄中的第五日。忍著鉆心的痛將眼睛處的血抹掉,她睜開眼,虛弱地看向面前的牢房。

一陣一陣發黴的味道直沖入鼻中,地面潮濕,能聽到水的聲響。散亂一地的稻草間,時不時有吱吱作響的老鼠爬過,帶起一陣令人齒寒的細微聲響。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撐著床鋪坐起身,背靠在墻上時已是筋疲力盡。

身上的傷早已數不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撐下來的。渴,真是渴。她費力地轉過頭,一眼就看到了石床邊不遠處地上的碗,裏面渾濁的水上還飄著一根稻草,但她無暇他顧,忍了忍身上的痛,就要起身去夠那碗水。

一步,兩步,她費勁挪動著步子,耳中忽然傳來了牢房大門被打開的沈悶聲響。

“參見皇後!”

獄卒極盡諂媚的聲音響起,姬南微動作頓了頓,繼續往前挪。

終於,那晚水就近在眼前了。她似乎聽不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也聽不見自己這一處牢房門被打開的聲音,執著又辛苦地調動了身上每一個部件,緩緩彎下腰,手指終於能夠到碗沿,橫裏卻突然伸出一只繡工精致的鞋,一腳踢翻了那碗水。

真是可惜。

姬南微在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就聽來人語調柔軟地道:“這水是能喝得的麽?”那人一身雍容華貴的錦裘,站在這陰暗潮濕的牢房內,顯得格格不入。她極為嫌棄地掃視了一眼四周,身後人立馬搬了個紅木雕花的凳子進來,她這才坐下,細細看姬南微的臉。

滿頭臟亂的頭發糾結在一處,隱約還能辨認出血汙的色澤。一身單薄囚衣,早已染了數道血色鞭痕,破口處露出潰爛發膿的皮膚,最慘的是那張臉,縱橫交錯的數道疤痕,分明是用刀子剜肉一般地劃過,更兼左眼皮幾乎被掀掉了半邊,讓人一眼看過去都要做上幾天噩夢。

姬南微對她的視線視若不見,沙啞著嗓子對獄卒道:“有水嗎?”

那獄卒猶猶豫豫地看了裏面端坐的貴人一眼,得了首肯,這才端了碗幹凈的水過來。

姬南微一把接過,幾口就喝完了。冒了煙的嗓子這才覺得好受了些,她將碗還給那獄卒,又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回了床邊,靠著墻坐下,費力地喘氣。

李湘蓉偏著頭欣賞夠了她這般狼狽的樣子,這才展顏一笑,十分滿意一般開口道:“微微,你這又是何苦,落得此般困境,倒不如說實話,我貴為皇後,保你餘生平安還是可以的。”

姬南微連冷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垂著眼道:“我不知道。”

李湘蓉眼中有一抹恨色劃過,“國家都快亡了,你一定要守著那點寶藏到死麽?先帝怎麽如此糊塗,竟將國家命脈交到你一個外嫁之女手中,若非如此,大晉又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姬南微冷了聲音,“先帝也是你能品評的?”

她終於擡起眼看向這親手毀了她的臉,又將諸般罪責加諸在她身上的女子,這麽多年,自己竟從來沒看清,這樣一張天真善良的容顏下,竟能藏得下如此狠毒的一顆心。

她肅容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同你說,先帝從不曾向我提及什麽寶藏。”她頓了頓,接著道:“或許,是我想錯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所謂寶藏,恐怕只是一個借口吧?”

李湘蓉被她眼中的清光一刺,忽然就煩躁起來。“都到了如此田地,你還清高什麽?”

姬南微重又垂下眼,靠在墻上緩慢呼吸,不再看她。

她這番神情卻激怒了李湘蓉,她走到她身邊,不顧她身上臉上的血汙,猛地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姬南微被這疼痛一激,狠狠皺起了眉頭。可這幾日受的刑罰實在太多,這點痛楚,實在算不得什麽。她便咬了牙,如同以往一般,一聲沒吭。

李湘蓉心中恨意愈盛,忽而卻松開了對她的鉗制,唇角掛著詭異的笑道:“你難道一點也不好奇,你的夫君為何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姬南微一楞。

那日府中忽然湧進好多官兵,說是奉了她那身為皇帝的哥哥的命令,捉拿亂黨。接著便是慘絕人寰的折磨。這麽多日,自己朝夕相處了五年的夫君,竟是一面都沒有露。

李湘蓉滿意地看著她楞在那裏,接著道:“其實你是有感覺的吧?子玉他,從來對你沒有半分真心。”

這話像刺一樣紮進姬南微的心裏。是,如果嚴格論起來,當初傅子玉新中狀元,是自己對他一見鐘情。隨後,她以公主身份下嫁,傅子玉這些年仕途一路暢通,對自己卻永遠是淡淡的。自己唯一為他懷上過的孩子……還被府裏的小妾使計弄沒了。

想到那孩子,姬南微心中又是一陣血氣上湧。她心中大亂,李湘蓉卻仍不忘添油加醋,緩緩道:“子玉是為了我才娶的你。”

姬南微猛地擡起了頭。

她看著李湘蓉保養得宜的臉,腦中卻忽然閃過府中那被傅子玉寵到天上去的小妾的臉。

怪不得總覺得五分相似,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李湘蓉充滿憐憫地看著她,指甲沿著她臉上一道結了薄痂的傷痕緩緩刮過,帶起一陣銳利的痛。姬南微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聲音裏竟帶了一絲顫,“你……是什麽意思!”

李湘蓉絲毫不嫌棄她一般,任由她抓著自己繡金線的袖子,饒有興致地欣賞她臉上難得一見的神情:恐慌,不可置信,明明猜到了真相卻還要驗證。

她一字一句殘忍地道:“這麽多年,他對你的冷落還不夠你想清楚嗎?那今日,我就詳詳細細說與你聽。子玉與我,是青梅竹馬。只是為了成全我執掌鳳位的心願,他心甘情願娶了你,而你,也很識相地放棄了帝位爭奪。說起來,我有今日還要謝謝你呢,微微。”

李湘蓉的嗓音很柔,像在說一件完全不相幹的事。姬南微的心卻一寸寸冷了。

成全?心甘情願?

她姬南微貴為帝女,原本已是先帝屬意的儲君。可她因為傅子玉那一句“女子無才便是德”,棄了儲君之位,頂著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壓力下嫁。而傅子玉這些年對她不冷不熱,她也一直以為,是因為讀書人心氣高傲,不願借著她公主的名頭晉升。她愈發的傾盡所能,伏低了姿態,安心在府中操持家事,以為總有一日,傅子玉會看到她的好。

直到——

她懷著一腔喜悅想要將自己懷孕的消息與夫君共享,話未出口,卻等來他一句要娶妾。

那次的忍讓,幾乎是習慣性。這麽些年,她早已將傅子玉視作她的全部。再後來,那個孩子被那小妾“不小心”弄沒了,傅子玉只是皺著眉訓斥了幾句,心便是從那時候一日日冷下去的。

可到如今,李湘蓉卻告訴她,自己原來,從來就是一個工具,一塊被搬開的絆腳石。

她驀地哈哈笑了兩聲,紅口白牙,配著臉上的血汙,格外觸目驚心。

她既松了手,李湘蓉順勢抽回了自己的衣袖,動作優雅地將上面的褶皺一一撫平,柔聲勸道:“事到如今,微微,你應當看清,眼下除了我,沒人能保你。寒昭國來勢洶洶,你父皇留下的基業,你一定也不想看著它衰敗下去。微微,聽我一句勸,那筆寶藏眼下正能派大用場,你如果願意交出來,我許你餘生平安。”

餘生平安。

姬南微顫抖著手摸上自己的臉,是啊,自己這個鬼樣子,出了這裏,還能去哪裏?傅子玉那裏自是不用想了,她姬南微,雖落魄至此,卻也不至於失了皇家氣節。

她定定看向李湘蓉,眼中精光湛然,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澄澈。

“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李湘蓉一時竟不敢與她對視。下意識地別開了頭,又覺尷尬地道:“你說。”

“一開始引薦傅子玉給我,是不是就是你故意的?”

李湘蓉一楞,隨即點點頭,事到如今,她也不怕她翻舊賬。

姬南微接著道:“你可知,那小妾與你五分相似?”

李湘蓉點點頭,“她本就是我的遠方表妹,與我有些相似也是正常。”

姬南微心中苦澀至極。她最後問了一句,“子玉他……傅子玉他可有替我求過情?”

李湘蓉等的就是她這一句。她朱唇輕啟,一字一句道:“不曾。”

姬南微閉了眼。

陳年舊事如同曬谷子一般被悉數攤開,自己這一生,竟是被自己生生毀了。

識人不清,輕信於人,百般忍讓,退無可退。

李湘蓉生怕力度不夠一般,補刀道:“便是你那孩子,也是我讓我表妹做的手腳。姬南微,枉你貴為帝女,不過落得如此地步。還沒有看清麽?你是鬥不過我的。螻蟻尚且偷生,你不如老實些,我耐心不夠,只給你這一次機會。你若再不肯說,休怪我不念舊日情誼了。”

姬南微睜開眼,用盡全部力氣狠狠瞪著眼前的女子。

“李湘蓉,我姬南微,即便是死了,也必化作厲鬼,與你糾纏一世!”言罷,她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猛地撞向墻壁。

伴隨著李湘蓉一聲驚慌失措的“攔住她!”,姬南微軟軟倒下,額角源源不斷地滲著血,雙眸緊閉,沒了聲息。

靖平三年,大晉長公主姬南微因通敵叛國,死於獄中。同年,寒昭國加緊進攻,大晉都城南遷。靖平四年,大晉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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