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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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城每個冬日的夜,總有幾個凍死的乞丐。人們於此稀松平常的事情,即使只是路過,也都是要紛紛避讓開,最多就是哀嘆幾句。這是淺兒以前從不知道的。

人之所以怕死,不過是因為世上還有留戀的人和物,一旦心如死灰,便什麽也不用怕了。

灰拜的臉上透著倦意,他望望腳下深不見底的懸崖,崖底雲霧繚繞,仿佛棉花一樣柔軟,空中凜冽的風似乎要乘風欲飛,心裏油然而生出一股解脫。他太累了,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他不怕死,只是可惜此生再無緣見那人一面。

幾日未好眠的眼睛終於瞌上,一縱身,就撲向了柔軟如棉花的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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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陰風淩烈,晨曦的光很難透過樹杈照射進來,顯得陰郁異常。只有尋伯盡和鳶蘿睡了個飽覺,大家都精神蔫蔫。尋伯盡長長伸了個懶腰,給睡眼惺忪的鳶蘿緊了緊大黑裘衣。

氣氛凝重,尋伯盡知道這幫走南闖北的大漢們,寒冬酷暑都要一步步用腳走出來,糊口的銀錢也是這麽走出來的。

他們如今有的命喪土匪之手,有的丟了比自己還寶貝的騾子,丟了主顧的貨,他們以後也做不了趕馬人的生計了。這回的災禍,對於他們的打擊,是尋伯盡不能想象的。尋伯盡前些天還恨他們欺辱鳶蘿,如今也不能說是不恨了,但又有些不忍。

潰散的不成形的馬幫,沒有人說話,稀稀拉拉啟程了。沒了貨物,不用再上馱,也不用為騾馬操著心,卻並不比平時快。

“確定這個方向沒錯嗎?”尋伯盡問,兩人同乘一匹馬,鳶蘿裹了裘衣坐在他前面,倒像是坐在懷裏一樣。

“不確定。”史襲英用舌尖舔了舔牙縫,說。

史襲英自從出了事,似乎整個人就顯得陰戾了。尋伯盡看看太陽無論如何穿不透蒙蒙的雲層,照在地上,影子都是莫能兩可的,也沒再問,現下是沒更好的法子了。

怪石林沒看到怪石,倒是有盤根錯節的大樹,讓尋伯盡見識了什麽叫百年大樹。山陡林密,一些樹木都落光了葉,有些還挺著黃澄澄無力的葉子,一派蕭條索然。仰頭看天,黑褐色的枝椏,光禿禿指向天空,偶有幾片殘葉,寒風中搖曳,襯得些許蒼涼。

幾只寒鴉瑟縮在枝頭,被一行人馬驚動,發著詭異的聲音哄飛,劃破了灰藍色的天空。

時有怪聲傳出,史襲英凝神聽了一會兒,說:“定是有高鷹山兵盤踞在此。”高鷹山兵就是指老虎豺狼。

尋伯盡感覺到懷裏的鳶蘿狠狠打了個寒顫,他用手環住鳶蘿的腰,讓他更貼近自己。大家都越發的警惕起來。死去的人已經逝去,活著的人還要辛苦的尋求活下去的辦法。

在這林子中轉了半日,由於視野不開闊,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何故要說“轉”呢?是尋伯盡自己的直覺,與往日比起來,總是不一樣的,騾馬不一樣,人不一樣,氣氛也不一樣。只是這路,尋伯盡總覺得是一樣的,仿佛走了許久都是在原地打轉,心中的疑慮也越來越大,難道怪石林真這麽詭異?

到了晌午,尋伯盡和方玉堂各自拿出幹糧開始吃,趕馬人理所應當的以為也有自己的份,卻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尋伯盡他們分給自己,就急了:“你們這是什麽意思?你們在馬幫的時候,吃我們的,喝我們的,如今落了難,就是這麽對我們的?!”

尋伯盡牽起嘴角,故意怪笑了一下:“我們在馬幫,那是因為玉堂對你們馬幫有救命之恩,如今恩債兩清了,幹糧明顯不夠這麽多人吃,不給你們又如何?”

“好你個尋伯盡,我只當你護犢子,卻不知也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大胡子也怒了,倒豎了眉毛。

“給你們,也不是不可以,我說了不算,得一個人同意才行。”尋伯盡仰起頭,砸吧砸吧嘴,努力咀嚼出幹澀燒餅的香味。

“不知尋兄弟此話何意?”史襲英這時開口了,他見有戲,也不把話說絕了。

尋伯盡高深莫測地搖搖頭,故意把嘴裏的燒餅嚼的津津有味。

史襲英環顧了所有人,轉過頭問尋伯盡:“誰?”

尋伯盡笑了笑,轉過頭,擰開水囊給鳶蘿:“鳶蘿,你說給不給?”

趕馬人都是一驚,怒氣沖天,馬幫的人都如何欺辱過鳶蘿,他們又不是不知道,這不明擺著就是不給,還要耍他們一圈嗎?

鳶蘿正張口喝水,聽見問話,也是一驚,險些嗆口,迷惑的左右看看,用眼神問尋伯盡,是說我嗎?

方玉堂並不插口,自顧自吃著幹糧,只是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是啊。”尋伯盡對鳶蘿肯定的點點頭。

“尋伯盡!你不要欺人太甚!老子不吃你的破爛玩意,還能餓死嗎?”大胡子怒摔了一個皮褡褳,一腔火氣。但自從進了怪石林,除了寒鴉,甚至連山狼都沒見著個影子,吃什麽?

鳶蘿被他炸雷似的聲音震得的一個激靈。

尋伯盡拍拍他,道:“不用管他,有我呢,他不敢動你分毫。你只管說你給不給他們?你要想好,咱們的食物可不多了。”這是真的要鳶蘿自己拿主意的樣子。

所有人都註視著鳶蘿,鳶蘿在他們的臉上一個一個掃過,以前最痛恨的嘴臉,如今只要自己一句話,他們就有可能餓死在荒野。

鳶蘿咬了咬下唇,回頭又看了看尋伯盡,尋伯盡一臉信任的看著自己。

這些人雖然可恨,但他們家中也有妻子兒女,老母老父,全靠他們一個人養家,不像自己孤身一人,鮮有牽掛。讓自己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是決計不可能的,他們做的事,自有天會處罰的,這回馬幫受難,便是最大的懲罰了。

“給他們吧。”所有的念頭,都在一瞬間閃過。鳶蘿沒有更多表情,只是淡淡的道。

所有人都是一驚,整個馬幫鴉雀無聲。他們本已經做好鳶蘿冰冷含著憎恨的否決,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回答。有幾個人已經羞愧的有些面紅。

史襲英緊緊凝視著鳶蘿,齜了齜滿嘴黃牙,詭異的笑了笑。

尋伯盡把幹糧分給趕馬人,大胡子一拍樹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終於說了話:“以前是我大胡子不對,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是矯情,鳶蘿娃娃心善,大胡子總是記下來了。”

鳶蘿抿抿嘴,眼皮都沒擡一下。氣氛有些凝結,沒有人再說話。

這便是尋伯盡想要的結果,這些趕馬人,在剛才之前,還不懂得真正尊重鳶蘿,他們也不是什麽窮兇極惡之人,感恩羞愧總會是有了吧,就夠了。

林中枯槁的幹樹杈,像百歲老人的可怖的枯手交織著,捂住了上方僅有的小的可憐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林中樹木太濃密,自從進到怪石林中,天氣就一直陰陰郁郁,明明應該是日頭最強烈的晌午,現在卻依然如同快要傍晚一樣的混沌。

晌午吃了些幹糧,尋伯盡的幹糧袋幾乎就見空了。下午再走,望不到林子的盡頭,底氣也是不足的,這般走了一日,晚上照舊吃了些沒滋味的幹糧,已經不經吃了。

眾人去抓些野味來吃,卻連只山雞都沒看到,最後不知道是誰在地上撿了一只半大的已經死僵的兔子,眾人咽咽口水,管他呢,誰知道自己被困在這野林子裏還有沒有明天,就也不管那兔子是病死凍死,收拾幹凈就架火上烤,沒鹽沒料,就分著不甜不鹹地咀嚼著吃了,對於粗大的漢子,都不夠塞牙縫的。

這野生的兔子肉,就是瓷實難咬。這會兒,也就尋伯盡有閑工夫想這些不著邊際的問題了。

鳶蘿手裏拿著半只兔腿,小口地細細嚼著,尋伯盡只撕扯了幾口,就都給鳶蘿自己拿著慢慢吃了。

“我想了一件事情。”鳶蘿縮著身子,嘴唇吃的油油的。

尋伯盡擡手給他抹抹嘴:“哦?什麽事?”

“我想,我還是不要小家燕了。”鳶蘿皺著眉,認真思考著說。說完,半天沒聽見尋伯盡應聲,回頭看他。

只見尋伯盡一臉寵溺地笑著盯著鳶蘿,他看鳶蘿雙手捧著兔腿子,呈一臉凝思嚴肅狀,忍不住覺得好笑,想要親親那粘著兔油的嘴唇,還是忍住了:“你想了許久,就是想這個啊?為什麽突然不想要了?”

鳶蘿搖搖頭,卻不說話了。這麽些日子,他都想通了,以後安安靜靜陪尋伯盡身邊就好,不管他是對自己一時新鮮也好,有娶妻生子也好,默默就這麽陪著吧。他也不要求尋伯盡真能陪他餵家燕,他知道,那些只是當時隨口說說哄他的,自己現在拒絕了,就不會心存念頭,到時候他真的不陪自己捉家燕、捉蟲子了,自己也能想著,是自己拒絕在先的。

鳶蘿對著火苗,鼓動者腮幫子咀嚼兔肉,滿腦子胡思亂想,和尋伯盡一樣,想的東西沒有一點著邊際的。他是真的對怪石林的出路,一點都不上心的人,困在這有什麽不好?尋伯盡會一直陪著自己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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