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橫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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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人們慌亂中,用刀割下貨,跨上騾馬,跟著方玉堂和尋伯盡殺出的方向奔逃開來。

一口氣奔逃了數裏,也不知道有沒有跑出莽歸山,樹木越來越多。即使不見後面崗龍寨的人追來,眾人還是跑的直到身下的馬精疲力盡,才停下來。

這回傷亡慘重,幾乎是傷了整個馬幫的命脈,做馬幫生意的,丟了貨,便是沒了誠信,以後即使出去,也恐怕做不了馬幫生意了。

方玉堂算是鎮定的,數了一下,加上自己和尋伯盡,只餘下十三個人,外加十四匹馬,許多人都受了重傷,伏在馬背上全拼著一口氣,此刻一松神,一頭從馬背,栽到了地下,狼狽不堪。

“我看現在他們也不會再追來了,大家就地休息一下吧。”尋伯盡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拍著緊抱著他腰的一雙手。

眾人經過這麽一劫,無不驚魂未定,自己半年的積蓄和騾馬,都搭在裏邊了。一個又黑又壯的漢子,摟著自己馬的脖子,竟嗚嗚地哭了起來,有幾個被他帶著,也哽咽了起來,眾人默默不語,情緒都壓抑凝重。

還算健全的人,幫著把傷員擡到空地,黃岐頭沒有跟來,恐怕是兇多吉少了。尋伯盡原是很討厭那黃岐頭的,現如今見剛剛還活生生的人,此刻卻做了刀下亡魂,心中不免感嘆。

方玉堂幫襯著,沒有藥,勉強點穴止住了血。

趕馬人都沒了主意,大胡子是馬幫二鍋頭,他問史襲英:“大鍋頭,現在我們只剩下這幾個人,這幾頭騾子,該、怎麽辦……我大胡子沒臉回去了,那麽多兄弟都死在莽歸山了……”大胡子經不住也紅了眼。

“他奶奶的,平時也沒少孝敬這幫土匪,今日卻突然發難!他奶奶的!”史襲英倒是沒有哭喪著臉,他憋著一肚子的火,氣得直罵娘。他逃跑時,不光帶了自己身下的頭騾大花,還不顯累贅的另牽了三騾阿谷一起奔逃,阿谷背著重物,史襲英幾次落在後面,寧可被拖累,也還是要牽上阿谷。

尋伯盡見狀還心想,這史襲英對人情薄淡,對自己的騾馬倒是感情深嘍。

尋伯盡扶了鳶蘿下馬,拿袖子給鳶蘿擦幹凈額上的冷汗,拍拍他,算是無聲的安慰。鳶蘿懂的,他在混亂中,沒有受一點傷,全是尋伯盡護他周全,無論他心中多不甘阿陶在尋伯盡心中的位置,他都欠尋伯盡一條命。

方玉堂過來了,拉走尋伯盡,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和他說:“史襲英這次運送的貨物,可不是茶葉那麽簡單。”

“啊?”尋伯盡皺起眉來,“怎麽說?”

“一般匪幫都是為財,也有要人性命的,但像這回,我們已經放棄貨了,崗龍寨的人還群追不舍,除非我們這裏還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說著,用眼睛瞟了一眼正低頭吃草的三騾阿谷。

“你是懷疑史襲英?”

“若真是他運送的是什麽不一般的東西,馬幫十多條人命,他就難辭其咎了。”方玉堂有些惋惜的說。

“我說他怎麽到死還牽著這頭拖後腿的馬騾子,原來做了見不得人的買賣。”尋伯盡說著就有些氣憤,聲音不由自主大了起來,“我倒要看看他馬背上是馱了什麽好寶貝,值得用人的性命冒險。”

“別沖動,”方玉堂連忙制住他,“這事先不要伸張,現在還全是我一人的猜測,我們等等再看。”

眾人像受了驚的兔子,夜裏再冷,也是不敢生火了,怕有人看著煙火追來,有些人被嚇破了膽,一有些類似馬蹄的動靜,就一驚的跳起來,大家神經都繃緊著,緊張沮喪的情緒一觸即發,立馬就混亂成一片。

什麽叫做驚弓之鳥,這大概便是了。

混亂之間,幾次都是方玉堂和史襲英喝止住了。

尋伯盡想著,不點火堆,這麽冷的天,自己還好,鳶蘿可怎麽睡呢?就自己撿了些柴,點上了。

大家夥急了:“你把土匪招來怎麽辦!”

尋伯盡直接從自己馬上卸下兩個拳頭大小的東西甩給那些人,那些人打開一看,竟然是幹糧。

除了貨物和騾馬棄給了崗龍寨,連食物也棄了。這些人中,也就尋伯盡和方玉堂隨身帶著自己的幹糧。

眾人分了幹糧,都乖乖住了口。

這樣下來,十三個人,一頓飯就將近吃了尋伯盡幹糧的一小半。

尋伯盡輕輕安撫鳶蘿,給他打了個酥油茶,揉了一點糌粑。他這回也是嚇壞了,加上還病著,這會兒就更難受了,只吃了一點就不吃了。眼睛盯著尋伯盡手邊的刀,可能想到了白日的景象,明顯有些懼意。

尋伯盡拿著刀到鳶蘿面前,鳶蘿一個激靈就往後退。

“這刀是保護你的,它不會傷害你。你摸摸它,它認識你的。”尋伯盡蹲下來拉鳶蘿的胳膊。

鳶蘿看看他,抿起嘴,好像為自己剛才的怯懦懊惱,這會兒挺起胸,小心翼翼地快速摸了一下。

尋伯盡笑了一下,把鳶蘿攬在懷裏,拿著他的手,放在刀背上:“感覺到了嗎?它認識你,它在和你打招呼呢。”

鳶蘿也驚奇起來,刀背並不是冰冷的,相反,還有一股似有似無的暖意湧動著,感受到著暖意,鳶蘿竟然也就沒有剛才那麽怕了。

這刀也是把奇刀,是尋伯盡的師父送給他的,他一直不喜打殺,此次原本是來救方玉堂的,才把放了多年的刀,再次拿了出來。它和尋伯盡有種近似心意相通的感覺,尋伯盡能用內力控制刀的氣息流動,修煉事半功倍,那股湧動的氣息,就是鳶蘿感受到的所謂暖意。

尋伯盡又何嘗不知道呢,其實鳶蘿心裏怕的不是刀,是白日裏殺人的自己,又是依靠又是懼怕。

他剛才點了兩處火堆,這會兒把一處的用土撲滅了,把燃盡的幹柴挪開,地皮被燒的火旺旺的,像北方的大炕一樣。他又把自己事先找好的細柴火和草撲在上面,招呼鳶蘿躺下,鳶蘿有些驚喜的暖烘烘的躺下了,尋伯盡給他蓋上大裘衣,自己側躺在旁邊。

尋伯盡這幾日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在鳶蘿有燙傷的臉側輕輕摩擦。鳶蘿被他弄的有些癢,卻又很心安。

白天發生太多事,鳶蘿心亮睡不著,加上手傷快好了,但還是癢得很,卻又不能抓,尋伯盡就和他說些自己小時候的趣事,分散註意力,緩解緩解氣氛。

“嘿,你不知道我小時候有多無法無天……那小家燕小小個的,頭上還有點絨毛,我抓在手裏,尋思著這小家夥吃什麽呢?”

“我知道,它吃田裏的蟲子。”鳶蘿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孩童時期,聽得有趣,忘了手上的癢。

“我那時就沒你機靈,就把主意打到了巷子口的那個馬蜂身上了,非拿著棍子把馬蜂窩捅了下來,那家夥,嗡嗡的一大片,我撒丫子往屋裏跑,馬蜂死命追著我不放,我捅了人家的窩,能不和我玩命嗎?我跳到床上,死死用被子悶住頭,聽著嗡嗡聲過去了,才敢跑出來。”

“哈,”鳶蘿忍不住輕笑出聲,“你讓蜇了包沒?聽說那個蜇人可疼了。”鳶蘿難得笑出聲,紅紅的臉蛋有些精神了。

離得近的幾個人,往火裏添了些柴,也默默聽著。

“當然疼了,”尋伯盡指指自己頭,“我額頭上耳朵上,被蜇了好多個包呢。不過我最後抱著蜂窩,用小簽子紮上面的馬蜂卵餵小家燕吃時,就覺得疼也值得了。”

“我也想要只小家燕。”鳶蘿摸摸尋伯盡的耳朵,說完,就不想說了,他和尋伯盡哪還有一起養家燕的機會。

“好啊,等回去給你捉你一窩。”沒想到尋伯盡一口答應了。

鳶蘿想了想:“我們不餵它吃馬蜂……”

“我陪你到田裏面捉蟲子……”

就這麽哄著鳶蘿,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攢著尋伯盡的衣角,睡著了。

尋伯盡自己卻沒了睡意,給鳶蘿掖好裘衣的邊角。見方玉堂怔怔地看著自己,難得見方玉堂發呆,他眼裏不經意流露出的,竟然是羨慕。

尋伯盡用口型說,你要是羨慕我,就收收心,自己好好對待一個吧。臨了,還沖方玉堂得意的挑眉一笑。

方玉堂明白他的意思,無奈地苦笑,現在這種情況,也就尋伯盡能笑出來了。

尋伯盡夜裏被尿憋急了,想起身去解個手,剛支起身,發現鳶蘿緊緊抓著自己衣角呢。鳶蘿睡的淺,一有動靜就醒過來了,緊張的問:“你去哪?”

尋伯盡湊到鳶蘿耳邊,拍拍他的身子:“我去解個手,馬上就回來了。”

尋伯盡回來,發現大家幾乎都睡不著,方玉堂和史襲英坐在火堆旁,不知在幹什麽。

“看什麽呢?”尋伯盡註意到方玉堂奇怪的神情,忍不住問。

“不對,”方玉堂皺起眉頭,又擡頭看著幾乎被枯黃的樹木遮住的夜空,疏星淡月,“不對。”

“什麽不對?玉堂,你怎麽神神叨叨的?”

“我們走的方向不對。”

“我們不是往南走嗎?”尋伯盡左右看看,四周漆黑一片,“是南啊。”

“不是南,”這回是史襲英說話,“是西南。”

“西南也沒關系,頂多繞一些。”尋伯盡無所謂的說。

“莽歸山的西南方向有一片怪石林,我也是聽老一輩的趕馬人說的,怪石林常引路人誤入其中,一旦進入,就沒有再出去的。”史襲英說。

尋伯盡看看周圍茂郁的樹林,訝異道:“你是說,我們現在正在這怪石林?”

史襲英點點頭。

“真有你說的那麽玄乎嗎?別人出不去,可不一定我也出不去。”尋伯盡顯然並不在意。

“等天亮再說吧。”方玉堂說。

作者有話要說: 家中有人去世了,人生世事無常,好好珍惜身邊人,說不定哪天就沒了。就是這麽突然,毫無預兆,這麽年輕的生命就沒了,沒了就是什麽也沒了。一個好端端的大活人不在了。我怎麽也無法理解,這是為什麽啊!為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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