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天外」·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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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不知為何,盡管因為幾日沒有打理而蓬頭垢面,滿眼血絲,而此刻的邱寄明卻是無比安靜,但目光堅定如鐵,硬生生地吐出了一個字:“不。”

他開始冷笑,像瘋了似的搖著頭。此舉卻沒有令邱肅感到震撼,反而沈著眸子道:“你再絕食也可以,上吊我也不攔著;不過你若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他們母子了。你若是娶了公主,或許還有點希望。”

晨光透過窗檐直刺雙眼,令邱寄明有了一瞬的眩暈。他迷糊地閉上眼睛,待再次清醒過來時,邱肅已經離開了狀元府。

這句話的確是起了激將的作用,他的生活漸漸開始有了規律,按時睡覺,按時吃飯,似乎想把身體養好,只是對於結親之事一字未提。過了沒多久,宮中傳來消息,說這青城公主從小嬌生慣養,死也不願嫁給一個早就有妻室的人,開始尋死覓活。皇帝沒了法子,只好將此事作了罷。

雖說此事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但邱寄明的心中卻是大石落地。邱肅咬著牙,心知這是岑首輔在其中作祟,恐怕是在小公主面前多嘴了兩句,才會發生這樣的結果,終於打消了這個念頭,與邱寄明道:“你若不想另娶他人,可以;但邱家家主的位子必須由你來繼承,你若能證明你有能力繼承家主之位,我就讓你出去。”

此言無疑是在讓步,也給了他無限的希望,從此邱寄明開始夜以繼日地鉆研國事,將以前花費在書畫上的工夫全都拿來一絲不茍地潛心學習,用了三年的時間坐上了太子太傅之位,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卻並不知道,衛詩彤早已在等待中病逝。

這三年來,他也有所察覺,無論他用什麽方法寄出的書信,都會被邱肅攔截下來,唯獨銀兩能夠定期被送到平安鎮。可衛詩彤要的不是這些,他知曉,卻也無可奈何。

當邱肅默許他離京的那日,府上的護衛已沒有再將他軟禁的意思。他欣喜若狂,連包袱也沒來及收拾,只取了些盤纏就上了路。京城之中柳絮飄飛,竟是像極了他初次得知衛詩彤是女子的那一天,飛絮像雪花似的落在他的肩頭,在這朦朦朧朧的景色之中,他仿佛看見那個有著一雙明亮眸子的女子,正站在遠方與他揮著手。

只是他沒有想到,當他時隔三年重新回到平安鎮時,卻再也不見那個笑起來明凈好看的女子,只有一個穿著孝服的小童坐在屋子前面,不哭也不鬧,擡起頭望了望他,似乎在疑惑他究竟是誰。

他的眼眶霎時濕潤了,震驚得幾乎要站不穩,喚著“邱逸”二字,一把抱住那個小童,卻被對方硬生生地推開。

他還記得那一天,平安鎮又到了雨季,偏偏趕上入春之時,鎮子裏香得醉人,他卻仿佛只能聽見那接連不斷令人窒息的雨聲。那個小童終於認出了他是誰,木訥地擡起頭,質問他:為什麽現在才回來?我娘都死了,你回來還有什麽意義?

他怔了,顫抖著伸出手,望著面前的兒子,卻無法再邁進一步。大雨傾盆,打濕了他的衣衫,令他的一雙腳也陷在潮濕的泥地裏,就像他心中的刺一樣,就算j□j,也會留下一個腳印,還會濺得滿身泥,抹也抹不凈。

邱寄明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走近小童,與他一同坐在雨中,任憑再怎麽悲傷,也沒有哭出來,一邊苦笑一邊無奈地敘說了這三年的過往。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街上的行人也早已找了地方避雨,唯獨他們父子倆坐在雨中的爛泥地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他還記得門口路過一個趕著回家的小姑娘,不可置信地往門裏掃了一眼,像瞧瘋子似的看著他們。

邱寄明說了很久,像要把心中的怨念全都傾吐出來。然而,小童卻是冷冷地望著他,問: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他再次怔然。

那年的邱逸只有七歲,卻一滴眼淚都沒有留下,不知是因為早已哭幹,還是強忍著不在他面前流淚,只是那般鎮定地,不帶感情地問他:你現在回來,還有什麽意義?

還有……什麽意義?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

後來,邱寄明留在了平安鎮,想要用剩下的時間照顧兒子,可邱逸卻收拾包袱搬去了別處,小小的身影就那般毅然決然地與他不告而別。他尋他多少次,他就躲多遠:回你的京城去。

最終,他還是沒能將邱逸帶走,而朝廷那邊又不能再放他的假,終於在又一次被拒絕後,他心灰意冷地回了京城,除了定期給邱逸送去生活費用,便是時常回到平安鎮來。

每次他回來的時候,平安鎮都會下雨,像老天爺在嘲諷他似的。他還記得曾經在小雨中與衛詩彤一同作詩,他還甚是擔心地將外衣披在她頭上,結果體弱多病的他卻是第一個病倒。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早已成了過往。

“這些年來,他給我找了很多工作,還經常換著人來說服我去京城,我全部都推辭了。”邱逸輕輕地嘆了口氣,卻如釋重負般地笑笑,“那些人和他是什麽關系,我看一眼便知。我娘在世時,曾叮囑我不要去京城,說這是個人多事雜的地方,到了這裏就是身不由己。我本來只是想在平安鎮當個小捕快,後來老師讓我去了按察使司,我想以老師的個性斷不可能與他有任何瓜葛,也就應了這件事。”

的確,素來以“鐵血判官”著稱的廖敬之,不會因為邱寄明的關系而來拉攏邱逸,而且在地方工作,不用時常上京城,這便是他接下這工作的理由。

“你知道麽,我這輩子做的最爽的一件事,就是把他送來的銀票全部砸回他的臉上。”邱逸說著,“噗嗤”笑了出來,可眼神卻是悲哀到了極致,“可我後來想想,我怪他有什麽用?這件事歸根結底,都是命運弄人。當年我娘為了將我養大,每天都要忙到深夜,一天大約也就睡一兩個時辰,還為了不讓我發現,每天早上在我起床之前,都要用脂粉遮住蒼白的臉色。如果我早一點發現她生病了,也許她就不會死了。”

他慢慢擡起手捂住了眼睛,許久沒有再開口,似乎是在哽咽,又似乎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段埋藏在心裏已久的回憶。

車瑤從不知曉,這個看似無憂無慮,時而還有些呆板的青年,會露出這般無助的神色。分明有著那麽好的身手,但身影在月光之下卻顯得那般單薄,單薄到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

她沒有開口,只是定了定神,向前走了幾步,站定在他的身側,深吸一口氣,緩緩張開了雙臂。

邱逸仍是捂著眼睛倚靠在樹上,忽然感覺被人用力一拉,腦袋也在被同時往下按,不由一驚,本能地想要出手反抗,卻感覺到一個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緊緊地將他籠罩。

他驚了。

身體霍然僵住,他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可因為頭被死死按著,他什麽也看不見,只知道他的臉正埋在她的肩膀上,手臂也被她箍著,以一個極其難受的姿勢站著,卻久久不敢動。

車瑤……就這麽抱住了他。

因為她至少矮了他一個頭,還用力將他的腦袋往懷裏按,令他整個人都是弓著身子站著。少女特有的清香氣息彌漫在鼻尖,纖細而柔軟的雙臂就這麽摟著他的脖子,最後還輕輕拍了拍他的頭,憋了一會兒才道:“……你不要難過。”

感覺到她的力道松了一松,邱逸猛地擡起頭,正巧對上她的眼,才發覺面前的少女已是滿臉通紅,可不知為何眼神卻是堅定得可怕,緊緊咬著嘴唇。銀色的月光襯著她白皙的肌膚,又泛著淡淡的粉,整張臉顯得水靈好看。

“關於我忘記你當年就住在我們家隔壁這件事,我很抱歉。”她清了清嗓子,說話莫名正式了起來,“不過你要是覺得孤單,還可以住到我們家隔壁來……”她轉念一想,車家鋪子在梅前河邊乃是一座獨立屋,遂又道:“哪怕……到我們家來,也可以的。”

邱逸再次睜大的眸子,忽然覺得與她靠得還是太近了,正想退開一步,卻發覺她的手依然拽著他的袖子。

“我出生之前爹就死了,我連他長什麽樣子都沒見過,但是安叔就像我爹一樣,也像我娘,也像我爺爺……”她低著腦袋,開始語無倫次起來,“孤身一人沒什麽大不了,還有我不是!”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語速也是慢到極致。最後一句話低沈到幾乎聽不見,而邱逸卻是聽得一清二楚,驚訝之餘,有些琢磨不出她究竟在想什麽,楞了許久也沒說話。

……

“我想把這個姻緣符送給那個蒙著面的人,雖然我沒見過他長什麽樣。”

……

“我……早就知道是你了啊。”

……

所以這是……在向他表白?

但這又是什麽拙劣的表達方式……

心中霍然間動容了起來,仿佛有什麽積壓已久的感情被觸動。他情不自禁地擡手摸了摸她的頭,卻發覺面前的少女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雖然滿臉通紅,卻毫無害羞之色,正氣凜然道:“來我家吧,我照顧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女漢紙的心終於圓滿了【你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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