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山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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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逸的手僵在了半空,怔了許久,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又默然片刻,才嘆口氣道:“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麽?”

車瑤眨了眨眼,眉間仍舊是那般肅穆之色,拍著胸口道:“嗯。”

她重重地點了兩下頭,繼而將手伸進袖子裏一探,摸出一個大紅色的錦囊來,遞去道:“給你。”

邱逸垂眸一望,只見在她的掌心,正微微握著七夕那日從廟裏求來的姻緣符,盡管在夜光之下看得不那麽分明,他卻一眼便認出了此為何物。

原來……早就打算好,要送給他的?

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微笑來,他卻沒有伸手去接,只覺得心中的煩悶之意消失不見,似笑非笑地問:“你當初……為什麽要去求這個符?”

其實關於這個問題,他一直懷有疑問。那日車瑤與石聽雨道別之後,他本是以為她去廟裏是為了石聽雨,可這幾日來別說是石聽雨失了蹤,車瑤本人也沒有再提這件事。

她一雙眸子望定了他,卻又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在漆黑的樹林裏,邱逸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只聞她幽幽道:“其實……我一直很害怕的。”她抿了抿唇,“雖然安叔和初菱都說,我像個男孩子一樣,可是每次看到那些刺客,我都害怕會死掉。”

邱逸目光一滯,雖然不知她回答的內容與他的問題有何關聯,卻還是靜靜地聽著。二更將至,林子裏的夜色又濃重了幾分,唯有皎潔的月光灑落在枝頭,映著她清秀可人的臉頰。

“這四年來,我根本就沒有習慣,只是裝得不害怕而已,誰……誰會習慣被人追殺啊?”車瑤握緊了拳頭,似乎是在發抖,訥訥道,“可是我不能害怕。安叔年紀大了受不得驚嚇,初菱也跟沒長大似的,整個車家唯一有點戰鬥力的也只有小黃了。我要是害怕了,不就完蛋了麽?”

她似乎一直在忍耐著什麽,說著說著隱隱帶起了哭腔。邱逸心中一揪,不知所措地拍了拍她的肩,可絲毫沒有起到安慰的效果,不由焦頭爛額了起來。

從小到大,廖敬之幾乎把畢生所學都傳授給了他,卻惟獨沒有教他——怎麽哄女孩子。

所以他現在……是否應該抱住她?又或者幫她拭掉眼淚……可是她又好像還沒有哭出來。

……怎麽辦?

他完全沒了辦法,掙紮之時聽到一陣嗅鼻子的聲音,猜測她大約是真哭了,索性閉上眼睛,幹幹脆脆將她往懷裏一擁,笨拙地將她摟著。

“你……別哭啊。”

車瑤全身一顫,大約是沒有料到他這一動作,但很快便適應了下來,將腦袋埋在他的懷裏,低聲哭了出來:“你知不知道,在知道那個人是你之後,我好高興的,以至於後來一看到你我就不害怕了,我覺得很安心。”

這樣的話,她從來沒有與誰傾吐過。每次在遇到危難之時,都會強裝鎮定,久而久之竟已經變成了習慣。然而在不知何時,每當他一出現,這份佯裝的強大就會在瞬間崩潰。

“那個賣符的告訴我,只要把這個送給你,就可以一直看見你了。我雖然不常去燒香拜佛,但我信這個,總比什麽都沒有強。”她將腦袋昂了起來,用袖子一抹眼角,又將手裏的符遞給他去,滿臉期待的神色。

然而,邱逸卻依然沒有伸手去接。

他擡袖抹去她臉上未幹的淚水,忍俊不禁地瞧著她哭紅了的雙眼,卻將她的手推了回去:“你送我這個,是因為喜歡我麽?”

車瑤楞了楞。

“又或者……只是因為我保護你,你覺得安心?”

她再次一怔。

“你看,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不是麽?”他無奈地聳聳肩,指了指她手裏的姻緣符,“這個東西的意思,是代表‘白頭偕老’,是要做夫妻的。如果只是想要有人在你身邊除掉那些刺客,你完全可以雇一個身手好的人來;而這個人不一定是我,你明白麽?”

“可是……”車瑤慌忙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說的沒錯,從很久以前開始,這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就一直凝結在她的心頭,盡管每天都能將他想起,卻始終說不出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她的眉頭擰成一團,竟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最終還是垂下了手,將錦囊收了回來。

“你……你就是不想要對吧?”她苦惱道。

邱逸哭笑不得,脫口道:“我當然……”他說到一半頓住,想了想,並未作答。

車瑤卻好似不服氣一般,毅然擡起頭,一字一頓地問:“既然如此,你又是為什麽要保護車家四年之久?”

這,便是他們之間最根本的疑問。

四年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決不可能是心血來潮,因此她不能明白,怎麽會有人會為了陌生人做到這個份上。

“是不是因為我們小時候的事有關?”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問,“說實話,你那時很少露面,我根本忘了你長什麽樣,也不記得與你有過什麽交集。所以是不是那時候發生了什麽事,才會讓你決定保護我們一家?”

邱逸搖頭道:“不是。”

“那是什麽?”她不依不撓地追問。

不知為何,她隱約察覺到對方的神色有了幾分異樣,仿佛是提到了什麽不願回想起的事。最終他還是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其實……”

話音未落,車瑤整個人被他猛地一拉,毫無防備之下被他拽到了樹下,幾乎是貼著他站定,錯愕地擡起頭,只見他正滿目警惕地盯著來時的那條小道,再凝神一聽,果然有什麽人在慢慢靠近。

再往前走應該就是郊外。此刻他們身居林中,恰恰是最不利的位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若是真有一大批刺客想要進攻,倒還真是無法逃脫。倘若邱逸一人自然不在話下,可偏偏還拖著她這麽個累贅。

思至此,她不由蹙了蹙眉,也在同時聽到了對面傳來的一聲喚,似乎是在四處尋找著她:“……阿瑤?你在哪裏?”

——是初菱的聲音,聽來十分急躁與不安。

認出對方的身份之後,車瑤霍然間松了口氣,忙不疊從樹下走了出來,正巧看見初菱站在小道的另一頭,懷裏還抱著小黃,神色慌張地朝她沖來,急道:“阿瑤你快跟我回去,出事了!出事了!”

車瑤聞言,神色一凜,心知許初菱向來是個處變不驚的主兒,而今這般焦急,必定是——安叔出了事。

“到底怎麽了?”她忙問。

初菱的雙手不停地顫抖,一張小臉在月光之下顯得煞白煞白,魂不守舍道:“剛才我回到客棧,聽說安叔一早就被湯員外請去府上作客,誰知道突然來了刺客,安叔就這麽昏迷不醒了,怎麽辦啊?”

***

當車瑤趕到員外府時,已漸入深夜。她一路心神不寧,好幾次在路上險些摔倒,最後還是邱逸將她扶著,才勉勉強強撐到了員外府。

該死的——她早該想到,自從那次遇襲之後,刺客應該不敢再前往客棧;可員外府本就守衛薄弱,再加上段銘珂與邱逸都不在府上,若他們早就盯上了安叔,簡直是在將安叔往死路上推。

她跌跌撞撞地與初菱一同進屋,果然見得安叔正躺在床上,乍看上去並無外傷,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她更加急了。

“湯員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車瑤強忍著內心的不安,茫然地轉向正守在床邊的湯慶,“安叔他怎麽了?”

湯慶畢竟年邁,似乎也是受了驚嚇,膚色微微發白,指了指身後窗外的回廊,道:“今日老夫一早就約了李大人來下棋,誰知下得難分勝負,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李大人準備回去的時候,回廊外邊就突然出現一個黑影與他糾纏起來。老夫趕緊叫了下人來,這才將那名刺客嚇跑,可是李大人卻被打昏了,好在沒受什麽外傷。”

聽罷,車瑤重重地松了口氣,整個人都癱了下來,守在床邊望著安叔不說話。

邱逸的目光沈了沈,幽幽掃了湯慶一眼,轉身向著窗外走去,又站在院子裏瞧了一番,不動聲色地回了屋來。

“邱大人在看什麽?”湯慶笑而詢問道。

“刺客膽敢出現在員外府,確實非同小可。”他不疾不徐道,“湯大人可有看清那人的相貌?”

湯慶搖搖頭,“那人蒙著面,老夫沒有看清。”

“只來了一人麽?”

“對,這個我記得很清楚。”湯慶松口氣似的笑笑,“還好只有一人,否則只怕連老夫的性命都會不保。”

邱逸悟了一悟,卻未再多言。

車瑤與初菱皆是憂心忡忡地守在床邊,聞湯慶走過來道:“二位小姑娘,你們家的事老夫已從李大人這裏聽說了。客棧那邊已經不安全了,老夫在城郊附近有間屋子,你們要不要先帶著李大人去那裏避一避?”

車瑤聞言擡頭望他,隱隱覺得哪裏奇怪,此刻卻無心去思考,只道:“先等安叔醒過來再說吧。”

“好。”湯慶和藹笑笑,轉身出了屋子,“我先去取些傷藥來。”

車瑤恭敬地點頭,餘光瞥見院中的邱逸,不由側首望了一望,心中更加古怪了起來。

被人追殺了四年之久,卻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盡管她不懂武功,但看的出來,先前的那些刺客都是想奪他們性命的,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全都恨不得一刀解決,幹脆利落。

經過她的仔細觀察,安叔的確沒有受傷。雖然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怎麽說……也太蹊蹺了。

她起身拍了拍初菱的肩,低聲道:“你照看好安叔。”隨即轉身走向了院中,望著倚在屋外的邱逸,往四周掃了一圈,湊近問:“你覺得……像麽?”

“不像。”邱逸閉上雙眼,微微啟唇,“湯員外說,刺客是從這間院子裏進來的,可哪裏都沒有被調查過的痕跡。先前的那些殺手資歷老道的,至少是成雙出現,動手之前必定會先調查一番環境,確定就算任務失敗也能得以逃脫。可是這裏……卻沒有任何跡象。”

車瑤心中一驚,卻又不敢大聲說話,“你的意思是……”

“要麽,就是這個人蠢得無可救藥,連怎麽當殺手都不知道;要麽,就是此人根本不存在。員外府在城中,隔街就是鬧市區,又戒備松懈,只要稍微會點功夫就能殺人,因此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這既是代表了,這個所謂的“刺客”——根本不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告白是一個艱巨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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