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稻花香」·九

關燈
聽到這個稱呼,車瑤忽然間明白了面前這位老大人是誰。

她在平安鎮闖蕩了多年,雖然先前與邱逸並不熟絡,但還是從鄉親們的口中對他有一些了解。比如說,他當年進按察使司乃是拜兩個人所賜,一人是那整日游手好閑的段銘珂;這第二個,便是她面前的這位老人,禦史大夫廖敬之。

關於此人的名號,她曾經從安叔那裏聽到過;在京城呆的寥寥數日,也是有所耳聞,只因——這位廖大人實在是太有名氣了。

作為禦史臺的頭頭,廖敬之便是各地按察使司的直屬上司,傳言以前沒坐上這個位子時,工作就已是一絲不茍,對貪官汙吏是半點不留情,清廉公正到幾乎不近人情,因此得了個名號,叫“鐵血判官”。

不說她還真沒想起來,這位人見人怕的左都禦史大人,正是邱逸的老師。

總是板著一張黑青的臉,眼窩深得好像能凹進去似的,車瑤一看便是一哆嗦,與安叔杵在那三人之間,進退不是,最終還是被安叔拉著往後退,想要不動聲色地離開。

廖敬之像沒看見她似的,徑直走了過去,目光漠然地註視著邱逸,徐徐出聲:“何時來的京城?”

他的聲音正如相貌一般讓人打從心底感到恐懼,若以初菱的話來形容,那便是閻王爺從地底下爬出來嚇人了。

車瑤頓時冒了一身冷汗。

邱逸卻無驚慌的模樣,只是微微點頭道:“三日前。”

聽罷,廖敬之又定定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思索著什麽,但沒有續說下去,只是側首轉向車瑤,舉步走了過來。

……過過過過來了!

朝著這邊過來了!

因為兒時學堂的先生特別兇悍,車瑤從小就對這樣不怒自威的老人感到懼怕,念了一萬遍菩薩保佑之後,心裏感嘆他們家的安叔真是太和善了,卻見對方細細打量著她身後的安叔,不可思議地喚道:“李大人?”

她的腦子晃了一圈,才反應過來這“李大人”稱呼的是誰,轉頭一看,只見本是拉著她要走的安叔定住了步伐,無奈笑笑,抓著腦袋道:“多年不見,廖大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廖敬之似乎沒有與他打招呼的心思,不悲不喜道:“當年李大人一聲不響地離開京城,老夫曾真的懷疑過你是畏罪潛逃。為何現在會突然回來?”

車瑤一怔。

……畏罪潛逃?

雖說安叔作為一個太醫院院使,無故離京委實有些蹊蹺,但若是真犯了什麽罪,朝廷斷不會不動作,他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到現在。

不等她想明白,安叔便接話道:“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他又笑了笑,“我如何倒是無所謂,但車先生的事……還得有個了結。”

說著擡頭看了看車瑤。

盡管車瑤聽不懂他的前一句,但這後一句卻是他們早已商量好的事。十八年前車恒無故遭人殺害,這是傳遍了京城的事實,雖然現在說這話有些自不量力,但她卻是早就準備好要上京城來,圖的也就是個答案罷了。

聽到這個回答,廖敬之略略驚訝地擡起眸子註視著車瑤,像悟明白什麽似的,道:“雖然當年車先生名揚京城,但女孩子家的當狀師,總歸是不妥。”

果真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車瑤自然不會被他說動,但礙於對方是長輩又是高官,論年紀她還得喚一聲“爺爺”,只好畢恭畢敬道:“狀師這行是祖傳的行當,我爹只有我這麽一個女兒,自然當仁不讓。”

廖敬之望了她一眼,捋了下白花花的胡子,“有抱負也是好事。以及……”他忽然看向了身後的段銘珂,面無表情道,“你怎麽還沒被撤職?”

這話問得真是太過直白了。這段銘珂平日游手好閑不幹正事,在當官的之中已是不算什麽新鮮事,若非按察使司的工作被邱逸一人攬了下來,只怕這位按察使大人根本保不住自己的位子。

所謂恨鐵不成鋼。

縱然在大街上被數落一通,段銘珂卻無不滿之色,還笑呵呵道:“老頭子,上次你見到我也是這麽說的,怎麽這次還挖苦我啊……”

說到一半,望見廖敬之狠狠瞪他。

“哦,老師……”他連忙改口,但從口氣聽來顯然只是敷衍,一把拽過邱逸的肩膀,“這次小邱也來了,我們師徒三人要不要聚一聚?”

廖敬之嘆口氣,搖頭。

無可救藥。

也許是有什麽要緊之事,一直未說話的湯慶微微皺了皺眉,走上前在廖敬之的耳邊道了句什麽,隨即二人便進了刑部;而邱逸也被段銘珂拉著跟了進去,有意無意地向車瑤這邊望了一望,卻沒有機會開口。

“瑤丫頭,你發什麽呆?”待他們走了之後,安叔的手忽然在她面前揮了兩下。

這丫頭是……傻了吧?

“……啊?”車瑤楞楞地回神。

“我說你剛才盯著邱家小子看了那麽久,有什麽好看的?”這雖是個問句,可安叔的臉上卻是一副明了的表情,翹了翹嘴角,“敢情你來刑部就是為了看他的吧。”

車瑤險些咳了出來。

他們前來刑部,自然是為了石家那樁案子。可邱逸方才……好像有什麽話要與她說吶。

——等等,她從何時開始這麽在意起他了?

猛地甩了兩下腦袋,車瑤的心情重又回覆了方才的洩氣,想著私鹽一案本就沒個著落,偏偏管這件案子的張興言還惹出了禍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與安叔商量著去打聽究竟發生了何事,可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又問不到什麽,只好等到員外郎湯慶從刑部裏出來,才問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在齊平被抓去大牢之後,馬文香就想方設法想將他弄出來,決定從張興言身上下手。本是想找到個什麽把柄來勒索,哪曉得查出這張大人並非真的刑部郎中,隨即就告去了禦史臺,才會把廖敬之給引過來。

真是太好笑了。

當了近十年的官都沒被發現,難怪他為人一直低調到匪夷所思。

其實這張興言如何,與她的關系倒不大,但比起齊平那件私鹽案子,這買官之案可是更加嚴重,八成是要提前受審,討論究竟是直接充軍,還是在牢裏關幾個月後再充軍。

莫說車瑤沒有那個時間等,她也不想在石家這件案子上耗費太多的時間。何況,石管家早就被放了出來,他們本來的目的也達到了。

她思忖著這張大人乃是自作孽,猶豫著是否該回去,可剛一往回走便瞧見十幾名老百姓圍了上來,似乎是聽說了張興言被捕一事,個個急得臉色都白了,忙追問著究竟是怎麽回事。

車瑤把從湯慶那裏聽來的情況向他們解釋了一遍,哪知這群人“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場面尤其壯觀。

她和安叔都嚇呆了。

其中一個婦人聲淚俱下,動容道:“姑娘啊,我瞧你們和那些衙門的大人走得挺近,能不能去說說好話,為張大人求求情?”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是啊,官場上的事我們小老百姓不懂,可張大人在刑部的這段時間裏,京城是要多太平就有多太平,他功不可沒啊!”

……

車瑤與安叔面面相覷,想了想還是退後一步,搖頭道:“我不是刑部的人,我去說情,他們肯定也不會理我。”說到一半,她似乎戳中了自己的傷心事,嘆了口氣,“我連老爹的一半本事都沒有……”

眾人顯然是不太理解這句話,互相望了望,最後還是一個孩子認出她來,說她就是前幾日那個在街巷口說書的,是當年車大狀師的女兒。

聽到這個稱謂,那些個百姓們又齊刷刷地跪下,眸子裏閃著星光。

車大狀師的女兒,可不是蓋的!

車瑤見他們一個個都來了勁,也沒法再作推脫,只好聽他們把話說完,才知這張興言為官十年沒有被人瞧出來,一是因為自己低調,二是因為他的確是個公平公正的好官,為百姓們付出了不少。否則,斷不可能剛一被抓,就有這麽多人來為他請命。

這些人說著說著便又提到了當年的車恒,說這張大人與車恒也是有那麽些交情的,似乎在年輕時候就認識,大抵意思就是在告訴她,這個忙不幫不行。

車瑤暗自抹了把汗。

自從來到京城之後,幾乎是個人都與車恒有過交情——她老爹的名氣究竟有多大!

大到吃飯都不用給錢麽!

縱然她心裏是不大願意的,可想著這張大人若真是個好官,年近四十卻還是個文弱的樣子,若是被抓去充軍指不定會死在路上,平白丟了性命。

她摸著下巴又想了想,讓安叔先回客棧去,自己卻又去找了湯慶,想問問這件事究竟準備如何審理。

可她來到員外郎的住處之後,沒見到湯慶,卻是見到了段銘珂。

方才別過之後不知發生了何事,廖敬之的去向也不明,唯獨這位段大人還向往常一般坐在樹上乘涼,還特地把衣服換回了平時的白布衣,悠閑自得。

車瑤覺得他真的應該被撤職。

左右不見湯員外的身影,也不曉得邱逸現在如何,她正欲回去,卻被段銘珂叫住:“誒,車丫頭,你來找小邱的?”

車瑤奇怪道:“這裏不是湯員外的家麽?”

“老頭子近日不打算回京,就暫住在這裏,我和小邱也只好隨他一同住著了。”

她點點頭,“那邱逸呢?”

段銘珂指了指對面的屋子,聳聳肩道:“老頭子說我們多管閑事,就罰我們幫他處理案子了,小邱還在裏面批文書呢。”

……受罰?

車瑤的嘴角不自覺地一揚,實在難以想象邱逸會這般老老實實地工作,想到一半卻覺得不對頭:“——那你怎麽不寫?”

段銘珂無所謂地打了個哈欠,轉身便要走了:“這工作誰做都是一樣,我還得回家看女兒呢,小晗難得來與我住幾天。”

車瑤幹巴巴地張了張嘴。

這個人……還真是如邱逸所說的不務正業。

雖說如此,可按察使這個位子倒也並不是那麽好坐上的,再加上段家那個行為古怪的女兒,她不禁有些好奇,在喪妻之前,這位按察使大人究竟是什麽樣子的,能讓邱逸為他如此勞心勞力。

不等她出言,段銘珂已經擇了小路上街。她在門外徘徊一陣,糾結著是否要進去,掙紮了半天還是敲了敲門,在一陣沈默之後,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進來。”

是邱逸沒錯。

她鼓起勇氣,深吸一口氣後推門而入,一眼便瞧見邱逸正端坐在案前,執筆寫著什麽。

只是這回,他與先前很不一樣。

雖然沒有頭戴烏紗帽,他卻是身著與段銘珂先前所穿類似的緋色官服,其上還點綴著小雜花紋。他的膚色本來就比尋常男子要亮一些,配上這紅袍竟顯得額外好看,似乎是有些疲憊了,擡起微垂著的眼,雙睫陡然一動,有些訝然地望著她。

車瑤眨了眨眼睛,紅了紅臉。

“我可以……進來麽?”

邱逸一楞,默默點了兩下頭。手中動作一停,似乎已經沒了繼續提筆的心思。

車瑤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在門口站了片刻,躊躇了半晌才走了過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她本是想來問一問關於張興言那宗案件的情況,哪知現在卻突然開不了口,眼前之人的裝束是她從未見過的。他素來喜歡穿著黑色的勁裝,方便在任何時候行動,可現在身著寬大的緋袍,簡直是……看著比她還好看吶!

忽然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車瑤使勁搓了搓腦袋,剛一走到他身旁便聽見屋外傳來一陣大喊聲,驚得她險些栽下去:

“——姓邱的,你給我出來!!”

這聲音出現得太過突然,令二人同時一楞。車瑤莫名覺得有幾分耳熟,下一刻便瞧見一個小捕快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道:“邱大人,不不不、不好了!外面突然來了個瘋子,扛著個掃把說要找你打一架!”

作者有話要說: 好困QAQ 這章碼太快,錯字明天改QAQ

0w0猜猜來人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